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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n帶回的第一刃令城堡裏的惡魔仆人們恐懼不已。他穿過門廊與正廳，之後是漫長的走廊。飽食過後的白獅懶散地打著哈欠，甩著尾巴跟在Dean身邊。靴底與爪子上沾染的血在昂貴的地毯上留下長串骯臟的腳印，卻無人敢提醒這拿著刀的人類與趾高氣揚的獅子。

Sam不在房間裏，Dean放了刀，隨手抓住一個仆人詢問，他卻搖著頭支吾地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領主去了哪兒。

“他不是已經提早回來了嗎?”Dean皺起眉頭。

“是……是的，但那之後他又去了哪兒我就不知道了……”

放開仆人，Dean略略思索了一會兒，大步離開房間。白獅還伏在門口，它看了Dean一眼，決定先不去管主人們的事，睡一覺再說。

走廊盡頭是旋梯，Dean邁開腳步拾級而上。在旋梯盡頭有個小閣樓，兄弟倆還小的時候經常會躲進去玩耍。在那裏，他們可以盡情相互撲倒對方，用手指撓著對方身上最怕癢的地方。被父親訓斥的Sam偶爾也會躲到這裏來，他小時候有點愛哭，Dean會嘲笑他，所以他喜歡一個人躲進來。

孩童們覺得這個閣樓已經很大了，他們可以並排躺在木質的地板上滾上好幾圈，在Dean的記憶中，這個閣樓一直都是那麽大，直到時隔多年之後他再次鉆進這裏。

實際上它逼仄得像個小箱子一樣，它唯一比箱子好的一點在於它還開了個小窗戶。

果不其然，Sam就躲在這裏--說躲似乎也不太確切，畢竟Sam早就不是過去那個孩子，他也沒有遭受什麽委屈，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個小窗戶旁邊凝視著外面烏雲籠罩之下的庭院。

當年他們跳起來都夠不到閣樓的頂部，現在Sam站在那裏，只要微微擡手就能輕而易舉碰到。

擠進兩個高大的Alpha，閣樓瞬間顯得更加狹窄，仿佛連讓他們轉身的那麽一點兒空間都留不出來了。

看來他的直覺是對的。

Dean吐出一口氣。

“以往我每次跑來這裏找到你的時候，你都在哭，要麽就是已經哭完了，小姑娘。”Dean擠到Sam身邊，故意用嘲笑的語氣提起過往的舊事，“你就縮在那個角裏，還面對著墻，每次都敢大言不慚地跟我撒謊說你沒哭。哇喔，真是小男子漢。”

Sam小時候很喜歡待在這裏，因為這裏是整個城堡裏他所能到達的最高的地方。伏在窗戶上可以看清整個莊園，那時他會覺得自己是一只鳥，奔放自由。他小時候不喜歡父親，因為父親會把他關在城堡裏，雖然城堡裏有Dean，但一個人的孤獨是孤獨，兩個人的孤獨同樣也是孤獨。還因為父親總會因為各種事訓斥他--後來就變成訓斥Dean，父親似乎從來沒有對他們滿意過，好像他們只是兩件失敗的贗品。

時隔多年之後，當Sam對自己有了更多的了解，他才猛然領悟過去父親的那些嚴苛與剛愎都是為了保護他，為了讓他遠離惡魔。可是領悟總是來得太晚，他認清了真相，父親早已化作一堆骨灰。

誤會化解讓人既愧疚又感到釋懷，但死亡能留給人的只有沈重。

父親的靈魂會去天堂，可那又如何呢?他站在樂園中，卻還是只能無助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成為惡魔。而成為惡魔的兒子卻連為過去的誤會道歉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今天，在他聽見地獄騎士的那番話之後，他又想起了這個地方，整個城堡裏他所能到達的最高的地方。記憶中大大的閣樓突然小成一個木匣，他仰起頭，好像鼻尖隨時就能蹭到頭頂的木板似的。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時間的問題。時間能讓記憶中寬敞的閣樓縮小成木匣，也同樣能讓此時鮮活的Dean變成彼時棺木中的屍體。他從沒想過，即便Dean沒有死在戰場上，他有個順遂安全的後半生，他還是會老，直到皮囊枯朽再也承載不了他沈重的靈魂。

然後他就會死。

“死”仍是個沈重恐怖的話題。在這短短的幾個月裏，他已經見識過太多屍體太多死狀，但那些人都是別人的親人，他們是別人的父母別人的配偶別人的孩子，他看著他們的親人哭泣，安慰那些人亡者的靈魂將進入天堂。

可即便如此，哀傷依舊無法褪去。

這哀傷已經不屬於亡者，而是存於活著的人心中。

Dean若死去，他的靈魂不會進入天堂。他會下地獄。那時，Sam或許還能將他的靈魂從地獄帶出。但靈魂還是靈魂，失去皮囊，沒有形體。

鮮活的美麗在於富有生命力的形體。

死亡是無可阻止的事。

這是Sam的哀傷。Dean會死去，而他將長存。

“沒有邀請Bobby來城堡喝酒嗎?”面對Dean的調侃，Sam無動於衷。

“他走了。”Dean也低頭往窗外看去，一只知更鳥正要落在薔薇花藤上，“這裏好像也不太歡迎聖物的樣子。”

Sam“嗯”了一聲，也沒有回應Dean的玩笑。他以為這裏能夠幫助他稍稍排遣一下內心的焦慮與悶痛，但實際上卻一點用處都沒有。狹窄的空間只是讓陰郁的心情更加陰郁，可他也想不出還有什麽地方能讓他一個人躲避一下，讓他暫時從“死亡”這個恐怖的詞匯中逃離。

Dean知道Sam在躲避什麽。而他還藏著一個秘密--他沒有告訴Sam，在他殺了所有地獄騎士之後，他就會帶著第一刃去找該隱。他還記著Azazel的那些話，盡管他從不會提起。

死亡對於活著的人來說，其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熬。

父親剛剛戰死那段時間裏，Dean每次睡著都會夢到他。他忘不掉父親的死狀，也忘不掉父親叮囑過他的話。舊時的嚴苛形象早在父親死的那一刻就已煙消雲散，餘下的只有他曾經那些也帶著溫柔和笨拙羞赧的眼神。

父親不是個那麽好的父親，但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父親入夢的頻率不再那麽頻繁，Dean也不會時時刻刻都想著他。悲傷和感懷都還在，可是想起父親的時候卻越來越少。這不是遺忘，而是像傷口愈合一樣，起初是疼，而後是癢，最後痊愈了只留下淡淡的疤--那道疤就是全部了，一個證明，記憶還鮮活，回憶中的痛卻已經不再如當初那麽鮮明。

如何撕心裂肺的痛都能被磨平成平和，再次想起的時候或許只有感懷。愛也會燒成另一種平和，Dean只是希望Sam不要過得太孤獨。

但現在若拿這些話去勸Sam，只會顯得他薄情又混賬。

而他，也不願意想象一個沒有Dean Winchester的Sam Winchester。

“嘿，小男子漢，要是你……”Dean想帶Sam離開這裏，因為這裏根本就不適合放松心情，小箱子只會關住所有郁結於心的情緒，讓人無從發洩。但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Sam打斷--用一個不溫柔的吻。

Dean被Sam推到墻上，然後嘴唇和沈重的呼吸貼過來。Dean感受到Sam有些慌亂的情緒，就像他還是個少年一樣，遇到棘手的問題，苦思冥想無法解決。那個時候他總會找上Dean，然後Dean會告訴他，總有辦法解決的。

Sam不想Dean和他一樣變成惡魔。

舌尖急切地撬開嘴唇與牙齒，Sam一手抓著Dean的衣服一手捧著他的臉，嘴唇有些粗暴地摩擦著Dean的嘴唇，牙齒輕輕啃咬他的下唇。Dean想安撫他緊張的弟弟，可他此刻什麽話都說不出。

所有的鮮血淋淋都會被磨平成疤，但受傷那一刻依舊痛得鉆心蝕骨。

Dean閉上眼睛，同樣伸手捧住Sam的臉。

“總會有辦法的……”

Sam呢喃，Dean只是用更深的吻回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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