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Dean被Sam這個問題弄得有點想笑。他擡頭看著他高大的弟弟走到他身邊，矮身坐下，然後扭頭又是認真又是憂慮地等待著他的答案。Dean拉緊他弟弟的鬥篷裹住身體，扯過下擺一把蓋在了自己的腿間。

鬥篷上滿是Sam的氣味，這讓Dean本能地皺了皺眉。顯然，Alpha們都不喜歡帶著其他Alpha氣味的東西貼近身體，尤其像是頸後這種部位，這會讓他們有種威脅迫近的感覺，身體也會不自覺做出防禦甚至攻擊的姿態。

大概是想早一點擺脫這種令人不適的感覺，Dean翕動鼻翼嗅著鬥篷上的氣味，讓自己能快點適應Sam的氣味，快點適應被他的氣味所包圍的感覺--盡管這種感覺也讓身為Alpha的Dean感到不快。

Sam也註意到Dean的小動作，他脫下鬥篷的時候還沒想這麽多，直到看見Dean主動去嗅鬥篷上的氣味這才想起他哥也是Alpha。爭強好勇是Alpha的天性，一只Alpha絕對不會輕易向另一只Alpha低頭--就算他們是兄弟。Dean的克制與帶著些許示弱意味的舉動讓Sam胸口莫名有些發燙，他扭頭看了一眼燒得旺盛的火堆，伸手捏了一把Dean架在火上的衣服。

“重甲雖然能把身體包得嚴嚴實實，不容易被刺穿，但是太笨重。要是我們想出其不意偷襲敵人……”Dean還抓著Sam的鬥篷，上面的氣味讓他如坐針氈。他說到這裏，註意到Sam猛然扭頭投射過來的詫異眼神，仿佛很吃驚聖騎士團居然也會幹出偷襲這種並不光明的事來。

Dean笑了笑。

他覺得自己的弟弟真是很可愛。

“我們是戰士，突襲和偷襲也是有效的戰術之一。”他看向Sam，滿臉“你可別那麽看我”的表情，“在那種時候，速度是最重要的，重甲反而成了負擔。所以我們通常會換皮甲，或者什麽護甲都不穿，身上容易受傷的部位自然暴露得多。”他說著，還不自覺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腹。

或許是還未習慣Sam的氣味，Dean猶豫了一會兒，伸手拉下披在身上的鬥篷，只讓它蓋在自己的腿上。終於從另一只Alpha的氣味包圍裏掙脫，Dean挺直身體用力吸進一口氣。

火光照亮Dean白皙的身體。在他的胸口與腹部，也同樣橫貫著深深淺淺的傷疤，有些已經很淡很淡了，像是淺褐色或者粉紅色的斑痕，而有些依稀還能看出當初受傷時皮肉外翻的慘象。

Sam不由得用力吞咽下津液。

那種只能存在於幻想中的疼痛再次在他身體上焚燒起來，緊繃的皮膚上彌漫著蟻群啃咬般的刺痛。他也不知出於何故地伸出手，帶著幾分畏懼地觸碰著Dean的那些舊傷疤。Dean也沒有拒絕，就像在放任一個好奇心濃重的任性小孩一樣。反正曾經他跟Sam就不怎麽守規矩，那時家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現在也是。

所以他可以允許Sam來碰他的疤痕。

騎士們自豪地把身上的傷疤當做勳章，而他卻把它們當成警告。

他必須更加小心。

他的生命也很珍貴，因為他還要保護Sam。

跟Dean不一樣。Sam沒有經歷過任何戰爭，在他所處的世界裏甚至連受傷這種事都很少。這並不是說這位年輕的助祭有多麽不谙世事--他只是……關於戰爭的書和畫作他都看過，他知道戰爭是慘烈的災難，但他從未想過，他與那些災難之間其實只隔著一個人。

Dean。

Sam的手從Dean的腹部移上他的胸膛。Dean身上有一條長得幾乎橫貫胸膛的疤痕，Sam的手指順著它滑過Dean的胸口，Dean縮了縮身體。他不習慣別人太溫柔的觸碰，這讓他有些不自在。何況--

“這是什麽?”Sam的視線跟隨他的手一同移上Dean左邊鎖骨之下的文身上。

Dean又縮了縮身體。

何況他身上還有一個紋印。

“防止邪惡入侵的紋印。”

那個紋印實際上是戰爭騎士的碎片--戰爭騎士在80年前的那場封印之戰中被捕獲封印，當時的大司鐸強行將他的靈分割成無數個碎片，再以紋印的方式封印進聖騎士的身體裏。

戰爭騎士的碎片被封在一個罐子裏，此後每次再有封印之戰，當時的大司鐸都會以同樣的方法為聖騎士們紋進碎片。戰爭騎士曾以惡魔餵食，他的碎片封印進人類體內之後，每當有惡魔靠近，碎片依循著最初的本能會瘋狂叫囂，如果惡魔想要侵占這個人類的肉體，碎片必定會將它吞噬殆盡。

那一片皮膚時常會痛，尤其在封印之戰期間，一旦有惡魔靠近，它便會痛不可當。騎士們都不太喜歡別人碰那個紋印，就算是戰友也不行。他們彼此都明白，無論何時都謹守著這個沒人說出口的規矩。

Sam不知道這些。

他只是有些擔憂。在一具滿是傷痕的身體上陡然看到這個，的確會引發出些許不安。

Sam的觸碰令紋印周圍的皮膚又痛了起來，碎片在Dean的皮膚之下竄動。Dean暗自呻吟了一聲，卻沒有揮開Sam的手。

他覺得現在的Sam就像當年那個10歲的男孩一樣，瞪著眼睛，帶著不可思議又小心惶惑的表情探究著未知的東西。

他一直認為Sam很適合教會，Sam適合那種安靜的地方。助祭甚至不用參與到地方的行政管理，對Dean來說，這也再好不過。

碎片在Sam的觸碰之下蠢蠢欲動，無聲嘶吼著。Dean突然感覺到紋印處傳來一陣熟悉的劇痛，吃驚地吸了一口氣，他反射性地擡頭看了一眼眉頭緊皺的Sam。

周圍原本一片靜謐，水流聲、馬的呼吸聲與樹枝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讓Sam和Dean之間顯得愈發寧靜。Sam也很享受這一刻的安寧，他享受著自己對於Dean的擔憂，一切像是回到了他為了Dean而頂撞父親的舊時光。

然而周圍突然響起一陣難以形容的狂躁喧囂，如同萬人聚集到一起的尖叫聲，又像嘈雜的絮語。它們在風中被放大，放大，放大，驀地擠占了他的大腦，在他腦海中發瘋般橫沖直撞。

Dean突然被Sam用力按倒，背用力撞上布滿鵝卵石的河灘，他痛得輕哼一聲，睜開眼睛吃驚地看著Sam，反射性地叫了一聲“Sammy”。但Sam沒有理會。他像是聽不見也看不見一般，榛綠色的眼睛裏一片黯淡，只是俯身，動物一樣湊近Dean的脖子，嗅著他身上的氣味。他的鼻尖蹭過Dean的喉結，而後抵住Dean柔軟的下顎，用力深吸一口氣。

同樣的事Dean之前經歷過兩次。

都是在封印之戰中，所有的戰士都明白這個動作的含義。

那是惡魔在嗅著人類靈魂的氣味。

饑渴叫囂的紋印帶起疼痛，周圍的皮膚泛起血色般的紅。Dean驚懼不定地看著Sam，卻不敢再叫他的名字--他的意識似乎陷入沈睡，此刻支配這具身體的是另一個意識。

這就是秘密。

是父親與Dean不肯告訴Sam的事實。

“Sam”的手指劃過Dean的皮膚，當指尖觸碰到紋印時，他突然發出疼痛的驚叫，Dean趁機起身翻身，騎坐在“Sam”肚子上壓住他，一手按住他的頭頂快速念誦著《聖經》。

狂躁的雜音慢慢從腦中褪去，又聽見風聲，流水的聲音，馬噴氣的聲音，還有……Dean念誦《聖經》的聲音。

Sam躺在鵝卵石上，看見他哥正騎坐在他身上，一只手用力按著他的頭頂。背光的Dean此刻表情嚴肅，宛若寶石般的眼睛卻依舊明亮如星辰。Sam的視線移上Dean鎖骨之下的那個紋印，周圍的皮膚泛起瑰麗的紅色，讓它看上去就像一朵被顏料染黑的薔薇花。

Sam緩慢吐出一口氣。

被另一只Alpha壓著的感覺可不好受，現在他渾身上下的細胞都叫囂著想將他哥從自己身上掀下去。他克制著沖動，叫了一聲“Dean”，視線最後落在那件堪堪遮住Dean腿間的鬥篷上。

這畫面讓他無緣無故頭腦一熱，心臟陡然跳得厲害。

他將這一切都歸於Alpha之間出於天性的排斥。

“怎麽回事?”

Dean喘息著，有些急切地伸手過來撫摸著Sam的臉。在確認弟弟確實清醒過來之後，他這才起身，又抱著鬥篷坐到一邊。

“你被紋印影響了，”Dean說著真假參半的解釋，“紋印裏面封印著強大的力量，普通人會被擾亂心智。下次別亂碰它。”他扭頭看Sam已經坐了起來，表情裏似乎也沒有懷疑他的說辭，為了盡快轉移話題，他接著問道，“你大晚上的特意出來找我，出了什麽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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