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從此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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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一天晚上,在和盛霭說這些話的時候,盛熙陽沒有想過,這是他在民國這個時代,是他穿越過來的這一生,最後一次好好地和盛霭說話。

盛熙陽也不會知道,當他在冬天結束前踏上前往英國的輪船時,回過頭看碼頭上的盛霭,是他這一生最後一次看見這樣的盛霭。

後來盛熙陽想,如果那一天的他早知道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他一定會在這個冬天……每一天都好好看一看盛霭,他一定要拼了命地把盛霭的模樣記在心上,因為以後就再也看不見了。

如果那一天的盛熙陽知道,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到盛霭,他肯定不會離開南京了,他就是死也要留在南京,留在盛霭的身邊。

如果那一天的盛熙陽知道,他會選擇在第二年的一月跟盛霭一起去上海,而不是去英國。

可是這個世上怎麽會有那麽多的如果。

離開南京的時候,天氣還很晴朗,盛熙陽趴在輪船的欄桿上,想著剛才和盛霭的擁抱,想著下個冬天還要給盛霭過更好的生日,想著下次再見面的時候……自己會不會變得更好一些。

至少不會在盛霭面前說那些喪氣話。

盛熙陽還想,下次見盛霭的時候,是夏天還是秋天。其實不管是夏天還是秋天,他都想給盛霭買一束花,笑著去見他。

盛熙陽還想,下次再見到盛霭那雙漂亮眼睛的時候,他一定先吻上去。

盛霭的身影佇立在碼頭上,安安靜靜地望著船上的盛熙陽。

第二年春天未至,淞滬抗戰打響,又名上海事變。

這場戰事一直持續到三月初。

盛熙陽在英國始終關註著國內的情況,直到他聽說盛霭在為前線運送物資的時候,一枚炸彈落在盛霭的身邊,而當時不顧一切也要跟著盛霭一起去的人,還有趙陽。

盛霭為了救趙陽,受了很嚴重的傷。

趙陽醒來以後,繼續接替了盛霭的職責,為軍區運送物資去了。

信中沒有提到盛霭傷後的情況,寫信的人告訴盛熙陽,盛霭不讓說。可能是因為盛霭當時動彈不了,所以沒有辦法阻止寫信的人,但盛霭說了,如果盛熙陽回來了,也一定見不到他,因為他不會讓盛熙陽知道自己在哪裏,不會讓盛熙陽見到他現在的樣子。

盛熙陽還是趕回了國。

他猜測盛霭現在一定還在上海。

戰事還沒有結束,盛熙陽踏上上海土地的時候,感覺炮火就在耳側,一陣又一陣炸響,眼前土地幾乎被燒得焦黑,眼睛所能看見的民房全都坍塌破碎,路上幾乎見不到一個人。

盛熙陽猜測盛霭如果受了重傷,肯定會被送去醫院。

又像是在華北醫院那一年一樣,他一家醫院一家醫院去找。

在那些無數傷員的醫院裏,盛熙陽有些茫然地站在那兒。他看見了盛霭身邊的姜秘書,可他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麽,姜秘書幾乎是轉頭就跑。

盛熙陽追了上去。

姜秘書跑到一張拉了簾子的病床前。

這一次和上次不一樣,這一次連一個病房都沒有了。簾子擋在病床前,盛熙陽看不見後面的場景,他幾乎是沖上去就要拉開簾子,但被姜秘書拼命攔住。

盛熙陽道:“哥哥!”

姜秘書也不知道哪來這麽大的力氣,死命扭住了盛熙陽,不給他過去。

盛熙陽又喊了一聲:“哥哥!是我!”

當時陽光是從窗外照進來的,堪堪能將那簾子照得有些透明,盛熙陽能夠看見坐在簾子後面的那個身影,他的眼淚滂沱落下來,“哥哥……”

但簾子後傳來盛霭的聲音,聽起來很沙啞:“別讓他過來。”

盛熙陽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下一刻,姜秘書把他推開,推得很遠。

姜秘書喘著氣,“小少爺,您不要再過來了。”

盛熙陽怔怔地望著姜秘書。

姜秘書道:“盛總的情況很不好,您見了會害怕的。”

“我不怕,”盛熙陽道,“你讓我看看他吧,而且,我是他弟弟啊,我怎麽會害怕?你先讓我看看他怎麽了……”

姜秘書的眼眶很紅,卻只是搖頭,“小少爺,您聽話。”

“……”

來來往往忙忙碌碌的醫院,不斷有傷員被擡進來,眼前是血色和白色相交。盛熙陽只是望著被簾子擋住的後面那個身影。

他張了張嘴,說出來的話卻很無力:“我真的不怕,哥哥,你讓我看你一眼……”

長久的寂靜後,簾子後的那個身影似乎很輕地嘆了一口氣,說的話卻是對姜秘書說的:“我跟你說了,讓你不要給他寫信,你為什麽不聽,我寧願你告訴他,我已經死了。”

盛熙陽的身子驟然一顫。

姜秘書望著盛熙陽,“可是他是……是盛總您最重要的弟弟啊。”

“現在不是了,”盛霭的聲音很輕,很沙啞,像是風一吹就散了,“他不是我弟弟了,以後我無論出了什麽事情,你都不必再告訴他。”

這一次,渾身一震的人,除了盛熙陽,還有姜秘書。

姜秘書呆呆的,還沒有反應過來,盛霭便又道:“我這樣說,你能明白了?以後我無論在哪裏,無論是死是活,你都不需要跟盛熙陽交代,因為他不是我的弟弟了。”

姜秘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盛熙陽看著簾布後面的那個身影。

他的眼淚拼命往下掉,“哥……”

“別再叫我哥哥了,”盛霭道,“我不是你哥哥了,你回去吧。”

盛熙陽曾經覺得,他被任何人拋棄,都不會被盛霭拋棄。

他不敢相信,為了不讓他見自己,盛霭可以說出這樣的話。明明知道盛霭只是為了不讓盛熙陽見他,可讓盛熙陽從此不再是盛霭的弟弟,從此不能再擁有盛霭的任何消息……

盛熙陽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裏帶著哽咽,“我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我不害怕,我也不會離開,你為什麽……為什麽不讓我見你?”

又是一陣長久的寂靜。

這樣的寂靜讓盛熙陽心慌。

那樣溫柔的盛霭,也可以做出這樣的決絕的事情。

盛熙陽再往前走了一步,姜秘書再次攔住盛熙陽,眼眶也紅得要命,“小少爺,聽大少爺的話,給大少爺留一分……尊嚴吧。”

“……”

“我可以走,”最後,盛熙陽終於讓了步,“我可以不看你,但是你不要不認我,不要不再給我寫信,好不好?你可以不見我,可以告訴我,你現在的情況,我也答應你,我不見你,但是你不要……”

“熙陽,”盛霭打斷了盛熙陽的話,

淚水劃過斑駁破碎的臉龐,盛霭垂著眼,聲音很輕,“我不會再給你寫信,你也不會在盛公館見到我,你好好回去讀書,往後你我不會再見面。”

盛熙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不知過了多久,他伸出手,像是想要觸碰簾子背後的那個身影。

可手停在半空中,連簾子都沒能碰到。

盛熙陽不知道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離得那麽近,可他再也看不見盛霭了。

只要出了這個醫院,盛熙陽可能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也見不到盛霭了。

上次離開的時候,盛熙陽還是笑著望著盛霭的。

盛霭那雙漂亮的眼眸裏,也盛滿了對他的溫柔。

可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盛熙陽終於開了口。

他的眼睫顫了顫,被淚水沾濕,“真的不能再見你一面嗎。”微微一頓,他沒有再叫哥哥,而是喚了一聲,“盛霭,我真的,不能再看你一眼嗎?”

一陣風吹來,將簾子微微吹起一角。

盛熙陽的目光透過被掀起的那一角,看見了簾子背後,盛霭搭在自己的腿上的手背。

在病號服的袖子下面,那只曾經漂亮無比、白皙修長的手,現在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像是被燒焦了一樣,手背上全是燒傷和炸傷的痕跡。

盛熙陽渾身再一次一震。

他退後了一步,呼吸變得很急促,像是終於明白盛霭為什麽不讓自己見他了。

盛熙陽滿臉淚水,伸手想要去掀開簾子。

可這個時候,盛霭卻突然低低喝斥了一聲:“盛熙陽!”

“……”

盛熙陽沒有被盛霭用這樣的語氣喊過名字。

他的眼睫輕輕顫動著,眼淚滑落臉龐。

後來盛熙陽是什麽時候離開醫院的,盛霭不知道。

他垂著眼坐在病床上,其實光是坐起來,都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但他依然支撐著自己,坐在這兒。

姜秘書慢慢地走到病床前,望著盛霭。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是冬日冰涼的陽光,伴隨著窗外不時傳來的炮火聲。

安靜了很久,盛霭突然開了口,聲音很沙啞,像是在自言自語,“也許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情……就是那枚炸彈落下來的時候,陪在我身邊的人不是他。”微微一頓,“因為如果是他,我還能再多看他最後一眼。”

片刻後,盛霭又淡淡笑了一下,“但我又很慶幸當時在我身邊的人不是他。”

姜秘書只當盛霭是在把盛熙陽當自己弟弟一樣護著、愛著。

說這些也無可厚非。

然而,下一刻,他看見盛霭慢慢地伸出手,用那只近乎支離破碎的手,從放在病床邊上的、那件已經燒破了的風衣口袋裏,取出了一個小小的盒子。

盛霭用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手,慢慢打開了那個盒子。

盒子裏放著兩枚戒指。

姜秘書呆呆地看著。

盛霭顫抖著手,拿出了一枚偏大的戒指。

他對著陽光看了很久很久,最後把那枚戒指,輕輕套進了自己滿是裂痕的手指上,哪怕痛到了極致,也一點一點地推進去,一直推到了指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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