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熙陽回來了,家裏特意給他擺了一桌菜。

這是很難得的“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飯的時候。

恰好是十二月底，吃飯的時候，外頭下著紛紛揚揚的雪。

也是吃到一半，盛熙陽才知道,原來今天不光是他回來的日子,還是盛霭二十五歲的生辰。

所以盛熙陽也算是正好趕上了這個好日子。

一家人坐在桌前,因為盛明比較嚴肅的緣故,盛熙陽發現盛公館裏一般都沒有什麽笑聲，連說話聲都是很輕的，在飯桌上,所有人也就是安靜地吃飯。

盛熙陽本身是比較活潑的性子，在這樣的飯桌上都不敢吭聲。

他想夾一道菜,但是那道菜特別遠,所以他看了兩眼以後放棄了。

沒過多久，盛霭站起身,親自把那碟菜往中間挪了挪,並夾了一筷子給盛熙陽。

盛熙陽擡起頭來，対盛霭說謝謝。

盛霭摸了摸他的頭發。

一家人正吃飯時，突然聽見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巨響，像是炮響，雖然很遠，可那聲音如滾滾雷聲一般,慢慢地傳過來。

盛熙陽猛然怔了一下。

可他看見，無論是盛明還是太太，全都是一臉已經習慣了的樣子,照舊吃著飯。

盛霭側過頭，対盛熙陽道：“持續半個月了。”微微一頓,“但離我們很遠，別擔心。”

盛熙陽低低應了一聲。

這一頓飯，盛熙陽吃得有些不是滋味。

一是因為他第一次聽見炮火的聲音，而且還離得這麽近，雖然対於盛霭他們來說，已經不近了，但盛熙陽畢竟生在和平年代，沒聽過這樣的聲音。

二是因為……今天明明是盛霭的生日，可所有人都好像很淡漠似的，只把這頓飯當做一頓飯吃完就算了，根本沒有人在意。

以前盛熙陽過生日，總是有很多朋友簇擁著，或者和同學一起，或者和家人一起，從小到大都是熱鬧的。

從來不會如此平靜冷清。

盛熙陽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邊的盛霭。

盛霭似乎胃口不好，吃飯特別慢，吃了幾筷子，就要休息很久，但因為盛明和太太都沒有離場，他也沒有離開。

盛熙陽思考片刻，站起了身。

盛明一下子就問道：“你幹什麽去？”

“我去廚房看看。”盛熙陽丟下一句話就跑進廚房了。

他想來想去，因為覺得盛霭的臉色不好，肯定是生病著涼了，而且又吃不下飯，所以準備給盛霭熬一碗暖暖的姜湯。

盛熙陽在廚房裏折騰半晌，端著新熬的姜湯出來。

盛明皺起眉來。

可能是這麽多年來対盛熙陽的印象一直不好，盛明看見盛熙陽就想罵他，剛準備開口，盛霭就道：“父親，今天是我的生辰，你就沒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盛霭說這話的時候，眼底帶著一點淡淡的柔和，似乎是在微笑。

盛明這個時候才把目光從盛熙陽的身上移到了盛霭身上。

他看了盛霭很久，最後說：“你啊，什麽都好，就是不成家，不結婚，像什麽樣子。”

盛熙陽差點把姜湯灑出來。

還好他已經走到了盛霭身邊，趕緊把滾燙的姜湯放在了盛霭的面前，小聲道：“哥哥，趁熱喝了，対你身子好。”

盛霭看了盛熙陽一眼。

他雖然沒說話，但盛熙陽覺得那目光很深，什麽都藏在裏面了。

其實關於結婚這個話題，盛霭搪塞的話跟盛明催婚的話一樣，也就那麽幾句，說來說去都一樣，所以盛明也知道自己是催不動盛霭的。

飯後，盛明放棄了催盛霭結婚的這個念頭，把目光放在了盛熙陽身上。

“熙陽也要滿十八歲了。”盛明沒由來地來了這麽一句。

盛熙陽覺得不太妙。

他擡起頭來，対上盛明的視線。

盛明微微瞇起眼，摸了摸下巴，“等你留洋結束，我給你安排一門婚事，你可不要像你哥哥一樣了。”

盛熙陽也不知道該松一口氣還是該幹什麽。

至少是留洋結束，而不是現在。

盛熙陽就含糊應了一聲。

太太始終在旁邊一言不發，最後才嘆了一口氣道：“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尤其是哥哥，但生不逢時啊，如今時局這樣，炮火又離得這樣近，也不知道我們明天會在哪兒，後天又會在哪兒。”微微一頓，她望了一眼盛熙陽，又望了一眼盛霭，“也別聽你們父親的，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吧。”

盛明忍不住瞪了太太一眼。

太太卻只是溫婉地笑著。

盛霭道：“太太說得是。”

盛熙陽也覺得太太很開明，說得好。

好不容易熬到了太太和盛明離場，盛熙陽總算是松懈下來。

桌上剩下的飯菜，盛熙陽把自己喜歡的都又吃了一遍。

盛霭就在旁邊看著盛熙陽吃。

“外面都吃不到這麽好吃的東西，”盛熙陽一邊吃，一邊道，“每天西餐都吃得要吐了，還是家裏的飯菜好吃。”

盛霭撐著下頷，微微笑了笑。

“哥哥，”盛熙陽一邊吃，一邊問盛霭，“你往年的生日都是這樣過的嗎？”

盛霭似乎怔了怔，稍微回憶了一下，“差不多吧，以前還會跟父親喝點酒，今年不太舒服，就不喝了。”

盛熙陽覺得盛霭的生日實在是過得太單薄冷清了。

幸好自己回來的時候，還給盛霭送了情侶戒指當禮物。

盛熙陽左思右想，最後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一眼時間，趁著如今時間還早，準備出門一趟。

臨走前，盛熙陽対盛霭道：“哥哥，你等我一下，我應該很快回來。”

盛霭沒能攔住盛熙陽。

外頭下著大雪，盛熙陽冒著雪出了門，也沒有打傘，開始沿街找東西。但他想要的東西也不好買，最後還是去附近一家唱戲的茶樓裏，好說歹說，用了幾個銀元直接賣下來一套戲服，一套頭飾，以及化妝用的水彩。

畢竟銀元很大，這些東西対於他們唱戲的人來說，也不稀缺，老板很快把東西都給了盛熙陽。

盛熙陽捧著這些東西跑回盛公館。

結果因為下了雪，路上滑，他跌了一跤。

盛熙陽在摔跤的時候，還記得把懷裏的東西好好護著。

還好摔得不嚴重。

盛熙陽又爬起來，抱著懷裏的東西往家跑。

回到家，盛熙陽直接抱著這些東西上了樓，敲開了盛霭的房間門。

在盛霭開門出來的時候，盛熙陽踮起腳，用一只手捂住了盛霭的眼睛，“哥哥，你先別看，轉過去，去小客廳裏坐一下，等會兒我準備好了再叫你。”

盛霭的眼睫掃過了盛熙陽的掌心。

他輕聲說好。

盛霭去了小客廳，關上了門。

盛熙陽就連忙開始化妝。

他畢竟跟著母親學唱戲，從小到大都受到熏陶，化妝什麽的不在話下。

盛熙陽対著鏡子，給自己化好了妝，再弄好頭飾，換好衣服，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沒想到盛霭始終就在小客廳裏安安靜靜的，也沒有出來。

盛熙陽準備好了，望著鏡子裏的自己，竟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走到小客廳的門口，敲了敲盛霭的房門。

盛霭打開門，看見盛熙陽已經是一身戲子扮相，一時間怔住了。

他完完全全沒有反應過來，目光在盛熙陽身上轉了幾輪，才問道：“熙陽？”

“是我，”盛熙陽露出了一個笑容，“哥哥，我讀《紅樓夢》的時候，他們大戶人家過生日都要請戲班子來唱戲，我們雖然算不上多麽大戶人家，但我也不能讓你的生日這麽冷清。”

微微一頓，盛熙陽道：“不過我沒有辦法請一個戲班子來，我一個人代戲班子，給你唱一段吧。”

盛霭久久地望著盛熙陽。

他眼底閃過了微不可察的光芒，帶著無聲的柔軟和動容。

盛霭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対盛熙陽道：“好，那我今日，就好好當你一人的聽眾。”

盛熙陽把門關上了。

他今天要唱的是《牡丹亭》裏的《拾畫》，這是一出小生獨角戲。

盛熙陽的母親唱旦，但他什麽都學過，因為他母親在梨園唱界，帶盛熙陽拜過一幹戲曲界的名家，所以盛熙陽什麽都學。

但盛熙陽絕対不敢說自己是精通。

他開口唱的時候，便完完全全陷入這個角色了，沒有太過於在意盛霭的表情。

窗外的雪花在紛紛漂亮，盛熙陽輕聲咬著唱詞，偶然一擡眸，対上盛霭的視線。

盛霭端坐在沙發上，看得很認真。他身上雖然有病氣，但眉眼永遠是溫柔的，與盛熙陽対視的瞬間，盛熙陽好像看見了盛霭眼底無盡的繾綣。

說來也奇怪，盛熙陽從二十一世紀穿越到了民國，但一直都沒有感覺自己融進這個時代裏。

他好像一直是一個旁觀者，哪怕看著盛霭奔走在這樣的時代裏，為商行、為所有一切。

也好像一直隔著一層名叫歷史的朦朧的紗，與盛霭遙相対望。

可此時此刻，在這個溫暖的房間裏，窗外飛雪漫天，盛熙陽給盛霭唱著戲，竟在這麽一瞬，他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活在了這個舊時代裏，捅破了那層朦朧的紗，用纏綿的戲詞將自己和盛霭拉得很近、很近。

近到可以看清盛霭眼底的沈淪。

他給盛霭獻上一曲生日的獨角戲。

彼此一擡眸，都是驚艷在対方眸底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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