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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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3.15/

跟起床時相比,霧氣倒是散了不少,周圍的景物,依稀露出獰猊的真容。

寒冷把一切都改變了,頭頂的天空,不再是秋季那樣湛藍、明凈、高遠,而是灰蒙蒙的,呈現出混混沌沌的陰郁氣象。

太陽孤伶伶嵌在雲霭間,灰白灰白的,宛如一個冷冰冰的陶瓷盤子,感覺不到一丁點熱度。

院子裏的老樹、灌木、枯草、石板……都覆上了層灰白色的霜,跟塗了層白灰似的。

又濕又黏的冷空氣,在四周氤氳繚繞。

一路穿過庭院,快要走到大門口的時候,狗舍裏的小白聽到動靜,樂顛顛地躥出來,興奮地搖晃著尾巴,拼命往我身上撲。

它是一只白色的京巴,圓滾滾的,很可愛。

我很喜歡它,平日裏晨跑,總是會帶著它,今天當然不行。

我輕輕撓撓它耳朵後面——這是它最喜歡的愛撫方式,它舒服地瞇著眼睛,快活地搖尾巴。

我溫聲叮囑:“乖乖回去睡覺,晚上帶你出去遛彎。”

小白聽懂或者說聽出了我的意思,垂頭喪氣地耷拉下腦袋,撒嬌地用鼻子哼哼著,兩只前爪扒拉著我的褲腳,半趴在地上,腦袋壓得低低的,屁/股翹得高高的,毛茸茸的尾巴搖得更歡了。

“聽話。”這小家夥,又開始賣乖了,我無奈地推開它,加快步子往門口走。

拉開的距離,很快超出了小白能夠活動的範圍,它兩條後腿用力一蹬,猛地躥起來,使勁往我這邊撲騰。

拴在頸圈上的鐵鏈,繃得筆直筆直的,嘩啦嘩啦作響。

我硬著心腸,沒有再理會它。

其實寵物跟小孩子一樣,都是很喜歡撒嬌的。

而它們比小孩子要好哄多了,還永遠都不會懂得背叛你、傷害你。

大門上,安裝著比較先進的密碼鎖。

我伸出手指,熟練地依次按下數字和英文字母組合的、一堆亂七八糟的按鍵,“啪嗒”一聲,門打開了。

回身掩上大門的時候,看見小白還拼命搖晃著雪白漂亮的毛茸茸尾巴,歪著腦袋,濕漉漉圓滾滾的漆黑眼珠,無限委屈地瞅著我。

那表情實在很無辜很可憐,我被逗得忍俊不禁,一直郁結的心情也緩解了不少,轉身踏上人行道。

踩著紅黃綠相間的菱形方磚,我沿著新民大街,徑直往北走。

時間太早,路上稀稀拉拉的,沒有幾個人。

兩邊的店鋪,除了兩三家賣早點的,其它都門窗緊閉。

偶爾有車子,從身畔疾馳而過,卷起冷冽的寒風,像置身在空調開得很強的冷氣房裏。

我縮了縮脖子,又往路邊靠了靠,幾乎是貼著馬路牙子走。

走著走著,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什麽人在跟蹤我——那種被咄咄逼人的目光、緊迫盯著的感覺十分強烈。

我停下步子,猛地回頭。

距離我不遠處,有個穿著橘黃色外套的環衛處大媽,正拖著大掃帚,唰啦唰啦掃著枯黃的落葉。

再遠點,有兩三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邊走邊嘻嘻哈哈地打鬧。

除了他們,街道上就看不見別的什麽人影了。

我想,大概是因為精神太緊張,產生的錯覺吧。

一陣風吹來,頭頂的樹枝輕輕搖曳,樹葉窸窸窣窣作響。

一片枯黃的葉子,以飛翔的姿態翩翩然飄落,停在我的肩頭。

不知怎麽,我忽然想起了那些遭遇不幸的、青春姣好的女孩子,她們也像這片落葉一樣,萎黃、幹枯、破碎,徹底失去了生命的色彩。

輕輕閉了下眼睛,我抖抖肩膀,讓葉子滑落到地上,稍微加快了點行走的速度。

事情發展到眼下的程度,我已經不能回頭,也無法回頭了,只能一直一直地走下去。

大概十五六分鐘以後,我來到和民惠路相交的十字路口。

往左拐,再繼續走一段,就是過街天橋。

橋兩側的欄桿上,豎立著碩大的gg牌。

左手邊是某著名女星做的珠寶gg,掛的時間太久了,經過風吹日曬雨淋,已經被嚴重侵蝕,脫皮褪色。

女星臉上東缺一塊、西少一塊,露出鍺紅色的底板,像是貼著臟兮兮的狗皮膏藥。

右手邊則是本市一家大型室內裝修公司的平面效果展示圖,色澤光鮮亮麗、構圖柔美和諧,很是賞心悅目。

兩幅圖片相對而立,形成鮮明的對比。

展示圖下面,堆著一大團破爛,像臟兮兮的蒲草團子。

留心細看,卻是個流浪漢,裹著床被子,蜷縮成一團。

紋絲不動的,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呼吸已經停止了。

身上裹著的被子,恍惚是那種草綠色的軍用夾被,破爛不堪,早已模糊了本來面目。

綻開的螞蚱口,流出一團一團的棉花,黑乎乎的,極臟。

其實他算得上是我的老熟人,雖然我們彼此間連招呼都沒打過——差不多每次從這座橋上經過,我都會看見他。

默默地,我在腦海裏勾勒出他的樣子。

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人,五短身材,頂著一頭亂蓬蓬的、花白的頭發,也不知道幾年沒洗了,糾結纏繞,跟鳥窩似的。

四四方方的臉膛,黝黑黝黑的。

額頭、眼角的褶皺裏,積了一條一條烏黑的泥垢,像是阡陌縱橫的梯田。

行人比較多、橋上比較熱鬧的時候,他就會拄著根灰突突的棍子,顫顫巍巍地舉著個掉了漆的大號搪瓷缸子,一跛一跛地向過路的行人乞討。

雖然他的雙手和腿腳,一點毛病也沒有——我親眼看見過,有個中年乞丐偷他的錢,被他發現了。

他跟打了雞血似的,瞬間爆發小宇/宙,化身成超級戰/鬥/機,那乞丐被他打得丟盔棄甲、落荒而逃。

我倒是對他的搪瓷缸子比較有感覺,那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常見的物件,純白色的,缸子口鑲著一圈藍邊。

早先我家裏也曾經有過一個,現在倒是很難得見到了。

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經過,我一點同情心也欠奉。

俗話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在這個繁華與浮華、進步與退步、傳統與創新並存的年代,大富大貴固然不容易,有手有腳的人,要想餓死也是不大容易的。

據說那些拿著鐵鉤子翻垃圾箱的拾荒者,一天都能糊弄個幾十塊,對付個溫飽,還是不成問題的。

下了天橋,左轉,穿過十字路口,街道左邊,就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名校b大。

雖然離上課時間還早,但是也有不少朝氣蓬勃的學生,正陸陸續續往校門裏走。

這些大男孩、大女孩,一個個看起來風華正茂,仿佛青翠欲滴的小白菜,神情活潑可愛。

其實我跟他們的年齡差不多,卻覺得像是兩代人,中間隔著道深深的溝壑。

提前邁入衰老期,滄桑而疲憊的,是我的心。

過了b大,再繼續往前走一段,馬路斜對過就是人民公園。

早晨七點之前,它是不收門票的,方便附近的群眾在裏面晨練。

現在,還沒到收費的時間段,正門當然是鐵將軍把門,我從旁邊敞開的角門進去。

門後是一大片空地。

一群中老年人,排著還算工整的豆腐塊方陣,正在跳健身操。

站在最前面領操的婦女,已經一把年紀了。

眼角的魚尾紋,深刻得能夾死蚊子。

兩鬢花白,身材又矮又胖,看起來不只是其貌不揚,而且臃腫不堪。

沒想到她做起動作來,居然相當靈活,彎腰劈腿的幅度,都很到位,韻律感也很強。

她一邊做操,一邊抑揚頓挫地喊著節拍,聲音高亢、洪亮,穿透力極強,讓我暗暗感嘆,果然人不可以貌相。

不由自主地,聯想起小學、中學時代,一天兩次的課間操。

老師也會挑選一兩名學生,站在前面領操,跟眼前的場景,差不多的。

那時候,學生們都穿著千篇一律的或深藍色,或灰藍色、或深灰色的運動套裝,質地馬馬虎虎,跟工廠裏粗糙、硬挺的工作服差不多。

做工也馬馬虎虎的,難看得要命。

學校非常貼心地考慮到小孩子成長得快,為了多穿幾年,特意都放大了size,做得肥肥大大、松松垮垮的。

套在身上,跟米袋子似的,毫無形象可言。

眼前的中老年健身操隊伍,則是一水水的白衣白褲,從視覺效果來看,倒是賞心悅目多了,也更幹凈利落。

害得我眼熱得要命。

雖然動作沒幾個能做到位的,也遠遠談不上整齊劃一,但數百個人,此起彼伏地擺臂、擡腿,也蠻好看的。

白衣翩翩,頗有些行雲流水的味道,

即使是其中那些年近不惑、四肢僵硬,擺臂踢腿跟抽筋似的大爺大媽,瞧著也是紅光滿面,精氣神十足的。

滿心羨慕地看著他們,我不能想象,自己到了鬢發如霜的年紀,能不能活得像他們一樣熱情,一樣怡然自得,對生命、對健康、對未來都充滿了珍視和期許。

但是,我知道,我不會有機會活到那一天。

現在能夠自由呼吸的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偷來的,所以我會倍加珍惜。

每一分、每一秒,都會珍惜。

繞過龐大的健身操隊伍,我轉向右手邊的抄手游廊。

游廊很寬敞,即使是兩輛卡車在裏面並排行駛,也不會顯得局促。

地面,鋪著大塊大塊的青石板,拼接得平平整整,還用混凝土細細地勾了縫。

兩旁立著一根根仿真石柱,相對而立的兩根柱子上,橫著一模一樣的柱子,像是一個個闊闊的足球門框,排成排。

門框與門框之間,都隔了兩三米的距離。

可謂四面透風、視野開闊、一覽無遺。

顯而易見,這種建築,裝飾的作用遠遠大於隔離,效果倒是蠻好的。

大概是因為適合劃分地盤,游廊裏特別熱鬧。

武術學校的學生,靠邊鋪了兩三張墊子,排著隊,正熱火朝天地挨個翻跟頭。

旁邊還有位年輕的指導老師,比手畫腳、吆吆喝喝地糾正學生的動作:“……你想摔斷自己的脖子嗎?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後空翻的時候,要註意保持身體的平衡……”

……

幾位京劇票友,圍成一圈,咿咿呀呀地吊嗓子。

那破鑼似的調門,對耳朵實在是一種摧殘和折磨。

……

五六個小學生,看模樣也就讀四五年級,在彩排什麽節目。

天真稚嫩的小臉上,是一本正經的嚴肅表情,實在是可愛極了。

我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從他們身邊匆匆而過。

走了沒幾步,就瞧見一位身穿白色綢緞子唐裝的老爺子,坐在自備的小馬紮上,微闔著眼睛,正怡然自得地拉著二胡。

我向來對這種傳統民族樂器不太感冒。

不過,老爺子雪白的胡須,隨著肢體的動作,在胸前一蕩一蕩的,很有點仙風道骨、遺世而獨立的飄逸韻味。

嗚嗚咽咽的調子,在空曠的空間裏流溢。

蒼涼幽怨,似乎匯聚了人生跌宕起伏、世事無常,風雲變幻的種種悲涼與無奈。

大概是心境的問題,這一瞬間,我竟然被這曲子感動了。

不管是努力健身的中老年人、練習武術的孩子們,還是拉二胡的老爺子……他們都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快樂。

我有那麽點愧疚,又有那麽點難過。

明天,老爺子就不會再在這裏拉二胡了吧?那些翻跟頭的孩子,也會另尋它處吧?彩排的小學生們,也會換地方吧?

即使時間一天一天的溜走,記憶漸漸變得淡薄而模糊。

人們走在這座公園裏的時候,也還是會偶爾想起我今天造成的後果,心裏會感到渾然不是滋味吧?

可是,不管付出怎樣的代價,我也不會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小時候闖了禍,爸爸怎麽打我我都不肯承認自己錯了,後來他打得手都哆嗦了,紅著眼眶罵我是“犟驢”。

還跟媽媽說,別人家的孩子撞了南墻會回頭,這混小子怕是撞得頭破血流也不會回頭的。

爸爸說對了,我就是那麽執拗的人,現在已經頭破血流了。

游廊是環形的,在公園偏內側繞了整整一圈,我從西北角的兩根廊柱中間,穿行過去。

廊柱外是一大塊兒草坪,已經萎的萎,黃的黃,衰敗得不成樣子了。

運動鞋踩在上面,沙沙沙地響,偶爾還會絆到誰隨手丟棄的空礦泉水瓶、空食品包裝袋、熊孩子掰斷的樹枝……

草坪間,東一株、西一株,栽種著半人多高的灌木,也枯了、黃了、敗了。

幹癟、枯瘦的灰褐色枝幹,參差盤錯,亂七八糟地支楞著,像燒焦了的死人骨頭,直伸向天空。

草坪間,有條鋪著鵝卵石的羊腸小徑。

曲曲折折,繞過一株株灌木,通向位於正前方、不遠處的槭樹林。

十月初,正是霜天紅葉、灼灼其華的季節。

遙遙地看去,是一片令人目眩的火紅,層林盡染、波浪起伏,猶如天邊翻滾的火燒雲。

沿著羊腸小徑,走了二三百米,就進入了樹林。

這時候,外面的霧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林子裏卻還是昏昏蒙蒙的,視野模糊不清。

咫尺之間,就仿佛一腳踏進了另一個世界。

身畔充塞著氤氳繚繞的霧霭,周圍空無一人,連個會喘氣的活物,都完全感知不到。

寂靜、荒涼、似乎與世隔絕。

腳下,是沈積了幾十年,或許是上百年的枯葉,踩在上面,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響。

聽不見鳥鳴蛙啼,沒有蛇蟲鼠蟻,也沒有蛐蛐的叫聲,安靜得讓人心裏毛毛的,脊背發涼,直冒冷汗。

潛意識裏有種錯覺,好像已經被整個世界徹底拋棄了,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個。

這感覺,實在是糟糕透了。

頭頂上,蔥蔥籠籠的樹冠與樹冠相互交錯、纏繞在一起,遮蔽了整片天空,猶如一頂巨大無比的華蓋。

因此,樹林裏顯得格外陰暗、潮濕。

枝葉、草莖上融化的霜水,還未幹涸,碰蹭間,輕而易舉打濕了我的衣襟和褲腳。

雖然沒有濕透,也讓我感覺潮乎乎的,不太舒服。

幸好經過一處平緩的斜坡,又穿過道溝渠,再走過一片窪地,接著仍然是一處緩坡,穿行過去,就是林子的盡頭——也是我此行的目的地。

站在樹林邊,我游目四顧,很快找到了要找的東西,是一株足有三四個人合抱粗的老樹。

它已經很老了,主幹部分都中空了,有著碗口大的疤節。

灰褐色的枝椏,茫茫然地伸向空中,像一只只絕望、疲憊、蒼老的手臂。

老樹緊傍路邊,它的樹冠,有一小半已經斜探出了路面。

那是一條一米多寬的水泥路。

因為空氣清新,環境清幽僻靜,每天早晨或者傍晚,都有許多人選擇在這條路上跑步、散步。

我預先打探得很清楚,今天行動的目標——陳曉慧,也有每天早晨,在這條路上跑步的習慣,不說風雨無阻,也差不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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