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8|二 昔拉的覆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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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棒吧?!真的很棒吧?!!”她說這話時,臉上是滿滿的驕傲和自豪。

歐宇辰的確很棒,很出色。夙博罕會特別寵愛他,當然是有理由的。

都說上帝造人是公平的,可是,假如真的有上帝,夙夜毫不懷疑,歐宇辰一定是他的私生子,得到了太多的偏愛:聰明、好看、氣質佳、成績好、運動棒……被許多人羨慕和喜愛著,走到哪裏,都像輪小太陽,閃閃發著光。

此時夜色深深,小樓內卻依然燈火輝煌,一派熱鬧喧囂,連空氣中都洋溢著喜慶歡樂的因子。

靜靜地看著,不知怎麽,夙夜腦海裏突然蹦跶出《牡丹亭》中的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從來沒有一刻,讓他如此深切地感受到句子裏的淒涼和無奈。

挺直脊背,夙夜向小樓慢慢走去。

透過大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晰看見一樓寬敞明亮的客廳內,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衣香鬢影中,他一眼就看到了歐宇辰,雖然是主角,他今天的服飾卻很簡約,毫不張揚。

黑色飾邊的淺藍色襯衫、棕色銅紐寬腰帶,下身是一條白色長褲。在滿室華麗得不能再華麗、精致得不能再精致的男男女女中,反而有種遺世而獨立的清雅華貴,分外奪人眼球。

其人如玉、風華熠熠說的就是他這種人吧。

近兩個月來,歐宇辰似乎特別忙碌,在家裏也不怎麽能見到他。說心裏話,夙夜還挺惦記他的。不由自主地,停下步子,多瞧了他兩眼。

歐宇辰歪坐在角落裏的吧臺旁,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單手支頤,睫毛低垂——無論肢體語言,還是微表情,都清清楚楚透出疲憊。

夙夜感到納悶,是什麽讓他這麽累?以至於在訂婚的大喜日子,都完全提不起精神?

肯定不是因為學業或者籌備訂婚。同住一個屋檐下,夙夜當然知道,歐宇辰成績向來很好。他頭腦靈光,應付學業還是比較輕松的。至於訂婚的事就更加用不著他操心,夙博罕早早就交代給宋伯,讓他全權負責。

而歐宇辰向來不是喜歡虧待自己的人,想休息就休息,高三時嫌學校裏課時長,請假在家裏呼呼大睡的事,都沒少幹。現在怎麽會搞得這麽疲憊?

夙夜正琢磨著,一團火紅的身影,忽然旋風般直撲到歐宇辰面前。

是打扮得格外明艷動人的張晗玥,拉著他的手,滿臉興奮地說著什麽。

歐宇辰擡眼,微微勾起唇角,輕輕搖頭。

張晗玥不依不饒,嘰裏咕嚕地說個不停。歐宇辰拗不過她——或者是不想在這種日子惹她不高興,聳了聳肩,終於滿臉無奈地被她拉了起來。

倆人旋轉著,很快融入客廳中央跳舞的人群裏,隨著音樂節拍翩翩起舞。

俊男美女的搭配,宛如風景畫一樣賞心悅目。

像他們這種家庭的孩子,音樂、繪畫、舞蹈等等社交場合需要用到的知識,理所當然都接受過專業老師的指導,未必多麽精通,起碼拿出來唬人是足夠了。

歐宇辰的舞姿像他的人一樣,優雅而紳士,有張有弛,很會“帶領”。張晗玥雖然身材略顯豐胰,但肢體卻非常靈活。

在歐宇辰的帶動下,像一只靈動的乳燕。款步移動,如弱柳扶風,輕盈旋轉,似疾風過境。腰肢款擺,不時作出幾個下腰或者劈腿的高難度動作,身姿甚是曼妙。

一時間,一襲紅裙簇擁著清雅華貴的美少年,滿場蹁躚欲飛。

客人們都很識趣的,當然知道今天是誰的主場。索性都不跳了,退到旁邊,熱烈地鼓著掌,或嫉妒或羨慕或讚嘆地欣賞他們的“表演”。

嘈嘈雜雜的歡聲笑語,和著歡快旖旎的音樂,從敞開的門窗,稀裏嘩啦流淌出來,在風中悠悠蕩蕩。連被雨水浸潤著,顯得泠泠的淒惶夜色,仿佛都被暈染上了抹喜悅的色彩。

夙夜抿緊嘴唇,對歐宇辰來說,張晗玥顯然並不是一個體貼的好對象,她甚至粗心到一點都看不出他的疲憊。

但娶了她,就能成為博宇的繼承人,這一籌碼足以掩蓋她所有的不足。

垂下眉睫,對眼前的一切裝作視而不見,夙夜加快步子,繞過正門,準備從小樓側面的旋梯直接上二樓,結果走得太急,沒提防迎面撞上個人。

那人和歐宇辰年齡相仿,亞麻色的短碎發,額頭挑染出幾縷醒目的銀白。俊秀的面容、搶眼的五官,比起歐宇辰竟也毫不遜色。雪紡綢立領襯衫的扣子,隨意地解開了兩三顆,露出精致的鎖骨。

他滿面通紅,滿嘴噴著酒氣,毫不客氣地一把將夙夜推搡開。

夙夜身體單薄,被推得連連後退了好幾步,扶著旁邊的鳳凰樹,才勉強穩住身形。

不悅地瞪著他,襯衫男語氣很沖:“靠,哪兒冒出來的死小子?!沒長眼睛啊?!”

夙夜沒吭聲。

“你啞巴呀?!撞到人都不知道道歉!”襯衫男繃著臉嚷嚷。他脖子上戴著條銀白色項鏈,墜著玉質的骷髏墜子,隨著肢體的動作,在胸前晃來晃去。

低垂眼睛,夙夜沒有搭腔,擡腳欲走。

“喲呵!還挺橫的!竟然不把本少爺放在眼裏,”襯衫男惱了,一把扣住他肩膀,斜著眼睛警告,“快跟本少爺道歉!要不然本少爺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夙夜用力掙了兩下也沒能掙脫。

倆人正僵持不下,忽聽有人不冷不熱地叫道:“夙夜少爺,華少爺,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禮貌而平板的語氣,夙夜一聽就知道是管家宋伯。

“老宋啊,”襯衫男瞅著宋伯,朝夙夜努努嘴,問道,“這小子是哪根蔥啊?”

“華少爺,這位是我們家夙夜少爺,”禮貌地欠了欠身,宋伯不卑不亢地給雙方做介紹,“夙夜少爺,這位是華天娛樂的華子強少爺,跟歐少爺、表小姐是發小。”他稍稍停頓了下,“請問你們二位之間有什麽誤會嗎?”

“原來是晗玥的小表弟啊,”華子強擠出絲僵硬的笑容,扣住夙夜肩頭的手松開了,改為親昵地拍了兩下,“哥哥喝多了,別見怪啊,改天叫宇辰帶你出來,哥哥請你吃飯。”說罷,他搖搖晃晃地走了。

等他走遠了,宋伯望著夙夜,不緊不慢地說道:“華天娛樂是我們博宇的老主顧,每年光顧不少生意,歐少爺待他向來都很客氣。”

“……”夙夜沒有吭聲。

宋伯也沒糾結這個話題,略略躊躇了下,又說:“表小姐交待過,請您回來後直接去客廳,見見客人們。”

他最後一句話尾音咬得稍微有些重。

夙夜楞了幾秒鐘,隨即緩慢地搖搖頭:“你別跟她提起看見我了。”

宋伯十幾歲就在夙博罕身邊做事,早就熬成了老人精,倒也沒說廢話,問道:“那您是去餐廳用餐呢,還是我叫蘭姐給您送到房間裏?”

這兩個選項清清楚楚表明了他的態度。

“不用了,我沒什麽胃口。”夙夜說完,轉身往樓梯上走。

宋伯張了張嘴,終於什麽都沒說。

少年的背影孱弱而單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

如同一滴徽墨,幾乎是不著痕跡地溶入暗沈沈、冷清清的夜色中。至於小樓內的璀璨和輝煌,似乎和他全無關系。

見微知著,從他上樓的小小細節,就可以輕易看出,他其實是個心思很細膩的男孩子。

夙夜來到夙家已經一年多了,宋伯也慢慢摸清了他的性子,似乎不是個會惹是生非的主,但也讓人著實喜歡不起來。

特別大而突兀的眼睛,經年累月掛著明晃晃的黑眼圈。身材瘦削得驚人,似乎一陣風就能刮倒。男孩子長成這樣,肯定是不討喜的。性格卻比長相還不討喜,總是一副郁郁寡歡、心事重重、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印象中,都沒見他笑過,難怪老爺子不待見他。

宋伯說不上是同情還是憐憫地搖了搖頭。

***

回到房間,夙夜簡單地洗漱完畢,從書櫥裏抽出本《犯罪心理學》,躺在床上慢慢翻看。

他沒吃晚飯,要說一點也不餓,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的確完全沒有食欲,鼻腔裏似乎還充斥著腐屍的惡臭味,一閉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形成*巨人觀的可怕屍體。

這棟小樓是博宇旗下子公司承建的,給自家老板蓋房子,質量當然沒得說,隔音效果也相當不錯。

只是,現在樓下實在是太吵鬧了,無論多厚實的樓板,也不可能阻擋住。高低起伏的音樂和著歡聲笑語,一股腦地躥上來,吵得他腦仁鼓鼓的脹痛。幹脆綁上雙腳,蒙頭睡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漸漸恍惚起來,窗外的雨由小而大,把玻璃窗敲打得劈劈啪啪脆響,室內潑墨似的濃黑,伸手不見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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