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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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省會,鄉音熟稔。

荊果帶葉頤來到江邊一處高檔小區內,走過綠蔭蔥蔥、鮮花滿地的綠化帶,她指向一棟紅磚樓房,告訴葉頤:“阮阿姨住在一樓。一樓住戶有花園,你看見墻角伸出來的紫藤花了嗎?”

“看見了,她從前也愛種紫藤花。”葉頤嘴角彎彎。

花園的綠漆鐵門忽然打開,一個身穿素凈長裙、氣質卓群而雙鬢花白的中年女人,拎著兩只裝滿的深藍色垃圾袋走了出來。她步履緩慢,面無神情,獨自沿著綠化帶走過。路遇認識的人打招呼,她只頷首一笑,那笑容勉強得令人心碎。

葉頤眼眶一瞬濕潤——明明只是十三年,為何歲月落在媽媽身上卻像經歷了三十年?媽媽老得他不忍承認。

運行李的卡車司機在背後按喇叭,車鈴響亮如雷。剛扔完垃圾的阮弦被驚得一抖,回身只看見開遠的卡車影子。

繚繞的黑色尾氣裏,看到一男一女並肩而行,男的背影很熟悉,她不由得伸出一只手想打招呼,那聲“小頤”卻咽在嘴邊,終是沒有叫出口。

她懊惱地縮回手,自嘲般搖搖頭,像在笑自己傻。

卡車停在了與紅磚樓房相鄰的藍磚樓房底下。

一箱箱行李被司機陸續擡進一樓住戶裏,葉頤也幫忙搬著,荊果則負責引導安放地。

推開陽臺的門,暖洋洋的日光下,花園光禿禿的還荒蕪著。可他們都知道,會有一天,這花園將變得生機勃勃,且這一天不會太遠。

·

新家裝修好的那天,忽然有人在外面敲門。

他們在這裏人生地不熟,更沒邀請任何朋友來參加搬家宴,只打算簡簡單單在家裏做一頓飯。

荊果在客廳裏看電視,聽到敲門聲,叫廚房裏炒菜的葉頤去開門。

葉頤來不及解圍裙,洗洗手便走過去,一邊回頭笑罵荊果“懶豬”。

他滿面笑容,僵止在打開門看見來人的那一刻——

·

中午,小區門口的咖啡店裏安靜閑適,人們從書架上拿了書,邊喝咖啡邊閱讀。舒緩的鋼琴曲像在催眠,空氣裏彌漫咖啡豆鹹鹹香味。

兩人坐在玻璃窗前桌子,街上汽笛聲格外清脆。

眼前女人,短卷發一絲不茍,露出光潔額頭;衣著幹練,五官冷硬而眼神溫和。她舉起瓷杯輕抿一口咖啡,葉頤發現她手指微微在抖。

開場白是他沒有預料到的溫情。

她說:“小頤,我很想你。”

察覺他小鹿般不安的表情變成了疑惑不解,葉雪抿唇一笑。

“你剛看到我時,一定很害怕吧。害怕我又在你去見媽媽之前,攔住你,拒絕你……”

回想起十幾年前單槍匹馬去阻攔他,那一幕在心底愧疚了多少歲月。

葉頤攪動著咖啡,垂眼一言不發。

葉雪望著他許久,從他眉眼細紋尋找出一絲蒼老,這是唯一能發覺他這十餘年生活苦難的證據。荊果找到她時,沒說葉頤這些年的不容易,她讓自己看到的葉頤,已經是一個痊愈了的、健康完整的葉頤。

可她如何不知,在黑she會那種地方,純善如他,要生存得多麽艱難。她只是一直抗拒深想,怕自己承受不住譴責。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望向窗外人流。

“如果重來一次,十九歲的葉雪,一定還會約你去快餐店裏,不準你坐上她和媽媽搬家的車。可如果是現在的葉雪,她會對那時候的葉頤說,‘一起走吧,弟弟;離開這裏,我和媽媽都保護你’……”

葉頤緊咬下唇,眼淚一滴滴砸進咖啡杯裏。

葉雪說:“我一直錯得厲害。從前我總認為,沒有你我會過得更好,這個家裏所有的愛都是我的。可直到你真的消失了,只有我和媽媽了,我才知道,原來這個家的幸福一直是靠你維系的。我總覺得爸媽不關註我,可我何嘗關心過他們呢?我不知道媽媽有胃炎每天都要吃藥,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麽顏色愛看什麽書,不知道她有幾個學生、哪些學生經常惹她生氣惹她哭……因為這些事情,一直都是你在做。”

她回憶著:“我按照自己以為的幸福去生活。外公替我申請了英國的名校,媽媽為了照顧我,也跟我一起搬去倫敦,跟外公外婆住在一塊兒。那麽多禮節,那麽多講究……我小心翼翼討好所有人,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要用尺規去量,還要擔心被傭人看不起。我穿上了大牌高定的華裙,戴著維多利亞時期的珠寶,在高級宴會上盡情釋放魅力,像個寶石做成的夜鶯。”

“起初,也許是快樂的吧,多年來的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靠著向老同學們炫耀,感覺自己真的脫胎換骨,變成天鵝。可那快樂如此短暫,要用日覆一日的緊繃去交換。整個家族的嚴苛使我透不過氣,我平庸無才,連做花瓶都不夠格。我才漸漸發現,原來爸爸媽媽是那樣無條件地愛我,縱容我,就算我一無是處,他們也從不貶低、從不遺憾……”

她忽然哭得抽搐,雙掌遮住臉頰,眼淚盡數流進了掌心裏。

“……我仍舊不信命。大學一畢業,我就走進了家族聯姻,嫁的是個美國人,赫赫有名的學者,我做他二婚妻子。他彬彬有禮,高大英俊,給了我令人尊重的身份和優渥無比的生活。我不需要外出工作,像所有舊時代的貴夫人一樣,在家裏教育孩子,在外面維系社交。曾經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可它實際發生後,我卻一天比一天厭倦,一天比一天想逃離。我像生了一場大病。”

“我跟媽媽是四年前回的國。”

她杯中咖啡漸漸見底。

“原因是外公外婆催促她嫁給一個華裔富商。那個老富商迷戀媽媽穿旗袍時的古典氣質,送了很多剪裁苛刻的旗袍給媽媽,我卻想起爸爸曾經對媽媽說,‘如果你為了穿旗袍而節食忌口維持身材,我寧願你永遠不穿’。小時候我不懂,覺得媽媽穿旗袍那麽好看,每天少吃幾口飯又怎樣呢?直到自己也經歷過,我才明白,這背後意味著什麽。”

“全世界,都找不出一個那麽好的爸爸。媽媽,或許也再遇不到那麽好一個丈夫。你跟爸爸很像,你們是這世上……最懂得如何對我們好的男人。”

她笑一笑,抹去臉上淚痕,溫柔地望向葉頤,葉頤亦擡眼對望。

她說:“你還記得小學的時候嗎?我八歲,你六歲。組長向老師告狀說我抄作業,我把他試卷撕了害他期中考個零分,他氣得一拳揍我臉上,然後我就哭哭啼啼跑到一年級來找你。你二話不說,把他從教室裏拖出來揍了一頓,警告他以後不許再欺負我。回家後爸爸看你鼻青臉腫,知道肯定是打架了,問你你又什麽都不說,那是爸爸第一次打你。”

“從小到大,你都一直循規蹈矩,唯一做過的違紀之事,就是替姐姐出頭。你為我打過那麽多次架,可是後來我都忘記了。忘記你是一直默默保護我的弟弟,而不是跟我爭奪父母寵愛、害我黯淡無光的敵人。”

她緩緩站起身來,用渴求的眼神深深註視他,聲音沙啞地問:

“小頤,你原諒我嗎?”

葉頤繞開桌子走到她身前,用力將她抱緊,眼淚無聲流進她蜷曲的發絲裏。

他哽咽著回答:

“姐姐,我從不怪你。”

咖啡店裏鋼琴曲緩緩流淌,溫煦的陽光從玻璃窗外照進來,書架被鍍上一層舊時光的金色,人們各自在做各自的事。

闊別十三年的親情,仿如烈酒發酵,陳年而濃。陽光照耀到的地方,所有裂痕都輕輕合上。

·

葉雪開車,載葉頤在一所小學門口停下。

正值放學時間,校門口滿是小孩和家長,電瓶車、私家車堵滿路口,賣烤腸、炸土豆、煎餅果子的小吃攤在夾縫中高聲吆喝。

幼兒園的小朋友乖乖排成一隊,你牽我後衣、我牽他後衣,像一串毛毛蟲,隊伍前後各跟著一名幼兒老師。

葉雪站在門口,向主班老師揮手打招呼,老師微笑著推出一個穿恐龍衣服的小男孩。葉雪蹲下身去,小男孩搖搖晃晃撲進她懷裏,摟著她的脖子被抱了起來。

他奶嘟嘟地說:“媽媽,今天大家都誇我的恐龍衣很酷!”

葉雪笑著說:“那你開心死啦?”

小男孩點點頭:“開心!但我只有這一件恐龍衣,還是張爺爺送的,你都不知道我們男子漢喜歡什麽。”

葉雪無奈地說:“買了,你都不喜歡呀。”

她指著身旁的葉頤,對小男孩說:“看,這是舅舅,以後舅舅給你買男子漢喜歡的衣服。”

小男孩作出一副驚訝的表情,盯著葉頤眨巴眼,忽然向他張開小小胖胖的手臂,說:“抱……”

葉頤連忙從葉雪手裏接過男孩,整顆心都軟了下去,後背微微出汗。

小男孩問:“舅舅,你都去哪裏了呀?我在外婆房間裏看過你的照片,你現在老啦。”

他伸手去摸葉頤眼睛,說:“舅舅不哭……舅舅真好看,像外婆一樣好看。”

葉頤輕輕親吻他白嫩的臉頰,和小人兒鼻尖碰鼻尖,壓抑住嗓子裏的顫抖,柔聲說:“舅舅以前不乖,去很遠的地方了。現在舅舅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小男孩嘻嘻地笑:“那你以後要乖乖的喲!”他歪著頭問,“舅舅,你可以陪我玩變形金剛嗎?”

葉頤笑著點頭,說:“你想玩什麽,舅舅都陪你玩。”

小男孩激動地舉起拳頭,像奧特曼沖鋒的姿勢,高聲大呼:“好耶!終於有男子漢陪我玩啦!”

他小小雙手捧住葉頤的臉,狠狠親他一口,笑嘻嘻露出一排缺失門牙的潔白小牙齒。

剛好親到一滴葉頤的淚水,小男孩舔舔嘴巴,自言自語地說:“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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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章心裏難受了一天,說不出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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