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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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的安排,原本還有回鄉下祭拜奶奶。

荊菲不願再在被搶劫這件事上耽擱時間,便由王瀟瀟一人跟著警車去派出所做筆錄以及處理後續事宜。而她如驚弓之鳥,不敢再單獨出行,坐著吳秘書派來的公車回到鄉下,一路都有專人陪同。

不知什麽緣故,心裏頭一直咚咚咚跳個不停,沒有一刻安定下來。

直到替奶奶掃完墓,那種心慌的感覺依舊十分強烈。

回程路上,她從包包裏取出相框吊墜,慌裏慌張地戴上脖子,直到感覺那吊墜貼緊了胸口——那個人貼緊她胸口守護她,她才稍稍平覆一些。

一想到他,眼睛不由得速速濕潤。

她焦急地打開手機,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未讀短信,更沒有私密渠道發來的關於他的消息。

或許他們曾在某一條大街上擦身而過,又比如他在商店裏、她在商店外……無數的幻想,要將她吞噬在風暴之中。

荊菲突然很想很想葉頤。

想到心頭發苦,想到雙眼酸澀。

車子送她到酒店大門口,天幕已完全黑寂下來。司機想到她還沒吃晚飯,問要不要讓酒店準備宵夜。

她不知怎的,一點也沒胃口,整顆心依舊懸而未落。

剛進套房,便接到王瀟瀟的電話,問她回酒店沒。她有氣無力地說:“剛到。”

沒多久王瀟瀟敲門過來,激動地跟她講在派出所裏的事:

“……荊姐,你老家這治安我算是開了眼啦!後來局長親自過來的,意思是要嚴懲,好家夥那效率……我還沒出派出所大門,就聽說那三個搶劫犯已經剃了光頭穿了囚衣,給押到看守所去了,笑死我了哈哈哈……”

荊菲問:“都順利嗎?”

王瀟瀟說:“還挺順利的!那帶頭大哥不知道受啥刺激了,招供得那叫一個利落,連警察蜀黍都說難得——他從前可滑頭了。”

王瀟瀟從錢夾裏摸出一張名片遞給荊菲,說:“喏,張律師,派出所的人給的。說他最擅長打這一類官司,看你想讓那三個人蹲多久。三年?十年?”

聽到這漫長的時間計數,她忽然一口氣窒在胸腔。

王瀟瀟察覺她臉色有異,擔憂地問:“荊姐你怎麽啦?我剛看到你就覺得不對勁,惶惶不安的,像要……”他伸舌歪頭翻白眼,“……了,你懂吧!”

“可能太累了,我想休息一下。”

王瀟瀟識相離開。聽到那道關門聲後,她一剎放松,向後蜷縮躺倒在大床上。

她在腦海裏預演——明天晚上跟隆哥吃完飯,談好條件,馬上讓他們找來葉頤……後天早上跟政府簽約,中午就坐飛機離開,再也不回來……

她腦筋鈍痛,渾身無力,像大病一場。頭往枕頭上一歪,她迷迷糊糊進入夢鄉……

·

好安靜,聽得到風像號子吹響。

她走在空寂無人的一中校門口,沿著下坡一直往下走,走到她熟悉的十字路口。

葉頤的學生證放在她昂貴的單肩包裏。

她等他騎著自行車過來拿。

背後突然傳來一串尖銳的車鈴聲,有個邋遢男人騎在自行車上擦過她肩膀。

順便一伸手拽走了她的單肩包。

她只能看到他醜陋的背影,聽到他吊兒郎當的壞笑。

她憤怒地追趕上去,撥打了110,警察很快就趕到。

兩輛警車橫攔在他的藍漆自行車前。

他雙腕被戴上冷冰冰的手銬。

一群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的人,突然出現將他按在地上拳打腳踢。

她只顧著檢查包包,卻怎麽也找不到裏面葉頤的學生證。

烏泱泱的人群扣住他肩膀,要將他帶去地獄審判,可他忽然一回頭——

那一刻,她看清了他的雙眼。眉清目濃,溫柔繾綣。

——那是深深鑿刻在她心底的刺青;

——那是,葉頤的眼睛。

·

荊菲突然驚醒!

此時在天亮之前。

她披上風衣,沖到街邊;馬路空曠,車輛稀少。

整座縣城還未從夜幕中蘇醒,在太陽升起以前,天際只飄蕩幾縷紅橙交錯的朝霞。

遠處終於駛來一輛出租車,她高高招手。

“師傅,派出所,快,馬上……”

“哪個派出所?”

“管一中老校區那個轄區的……”

“哦,西街派出所啊。”

下車時根本來不及看計價表,她甩下一百元紅鈔便沖出了車門。

派出所大門還鎖著——離上班還早。

她蹲在門口,突然不可抑制地發抖。

八點半,派出所大門打開,她沖進去詢問昨天的搶劫案件,提出要看犯罪嫌疑人的筆錄。

“你是當事人?”

她使勁點頭,拿出自己的身份證。

一位昨天在一中門口出警的警察認出了她,連忙請她去辦公室坐下。荊菲搖頭,認真重覆:

“我要看對方的筆錄。”

警察面露難色:“荊小姐,嫌疑人的筆錄只能由他的辯護律師調取。”

荊菲想起那張張律師的名片,立馬撥出電話。張律師還在睡夢中,聽到她名字以後,很快便衣裝整齊出現在派出所。

“荊小姐,您這件案子我絕對負責到底,您想判他們多少年?嫌疑人有前科,按《刑法》第……”

荊菲打斷他,“我要你,做對方的辯護律師。”

張律師差點提不穩公文包。

……

流程上確有瑕疵,但事出從急,最終,張律師以辯護律師的身份,調取出了三個搶劫犯的審訊筆錄。

2019年6月21日5時33分至21日6時30分  地點:西街派出所

偵查員:王響、孫正斌  記錄員:孫正斌

犯罪嫌疑人:曹易

問:姓名?答:曹易。

問:性別?答:男。

問:民族?答:漢族。

問:出生年月?答:2003年9月。

……

問:你為什麽被拘留?答:搶劫。

問:你把你搶劫的經過講一下?答:2019年6月21日下午,我在一中老校區門口看到一個女的,她打扮很洋氣。感覺是個有錢人,就想偷她的東西……

……

荊菲根本沒耐心看經過。她目的明確,一眼只盯犯罪嫌疑人名字那一欄。

翻開筆錄之前,她深深吸一口氣,仿佛需要做出非常強大的心理建設。

指尖顫抖,翻開第一份——犯罪嫌疑人:曹易。

她似乎緩下一口呼吸。

嘴唇緊抿,翻開第二份——犯罪嫌疑人:曹容。

她慶幸地長舒一口氣。

閉上雙眼再睜開,她翻開了第三份——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因為百思不得其解她為什麽要這樣做。下一刻,眾人卻齊齊目睹了更加震驚的畫面。

當翻到第三份後,她嘴唇顫抖,霍然癱倒在地,筆錄紙如雪花般散落在她膝上。她伸出雙手,胡亂地抱起那一堆紙張,緊緊擁在心窩,突然仰頭崩潰痛哭!

沒人知道,她在第三份裏看到了什麽——

是一個名字。

十三年日思夜想夢裏流轉,十三年唇畔呢喃心頭血幹。

·

“葉頤……”

“葉頤……”

“葉頤……”

他從梆硬難受的牢床上睜開眼,仿佛聽到有人在溫柔呼喚他。

一定又是幻覺。

看守人員來傳喚,說他的律師到了,現在要他出去見面。

“律師?”——他有錢請嗎?

葉頤忽然頓悟。

他聲音啞澀,像哭了一夜。冷硬拒絕:“我沒有律師。”

看守人員說:“有人花錢替你請律師,你還不高興嗎?”

他哈哈大笑,習慣無賴的臉上浮現出了悲戚。

·

“犯人拒絕探視。”

張律師與警察面面相覷。

荊菲露出苦笑——她早該預料到。

王瀟瀟也迅速趕來,翻了口供。案件最終定性為盜竊。因金額低於兩千,作撤案處理。

看守所大鐵門前,一輛黑色大眾車肅穆停靠。天氣陰沈,萬裏雲深,偶爾一聲鳥雀嘰喳,在死寂裏撥出漣漪。

荊菲立在風中顫顫巍巍,不自覺抱緊雙臂取暖。心底寒意,始終難以驅散。

裏面的人給張律師打來電話,說他們已經換好衣服,幾分鐘後就出來。

她望眼欲穿,腳步不由自主向鐵門又靠近一些。

終於,看見三個人影緊緊疊在一起,兩胖一瘦,互相倚靠著走出大門。她看準最後面那個胖子穿著昨天葉頤那件舊垮垮的白背心,甚至掩耳盜鈴般多戴了一頂鴨舌帽。

她急匆匆朝他走過去,誰知他卻一出大門就狂奔起來,像箭一樣沖了出去。荊菲大聲喊出“葉頤”,他卻充耳不聞。

王瀟瀟發動油門:“荊姐,上車!”

才過一條街,那人便被車子追上。看見荊菲跑過來,以為她還要抓他回去,他累得不行,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摘下鴨舌帽為自己扇風,他仰頭哭喪著臉:

“姐姐,你放過我吧!”

竟不是葉頤!

荊菲的臉刷的一下蒼白。

她蹲下身去,用力搖晃男生的肩膀,急切地問:“葉頤呢?葉頤呢!”

叫曹容的男生歪頭看她。

“你說我大哥嗎?出來前他跟我換了衣服,要我一出門就使勁往右跑,不要讓別人追上。我們分頭跑——他自己朝左邊那條路跑掉啦。”

啪嗒——像眼淚滴落,像心靈破碎。

她渾身涼透。

王瀟瀟見她失魂落魄地獨自上車,小心翼翼問:“荊姐,真的是他嗎?”

他不敢相信,更加無法將那個又肥又邋遢的老男人跟自己見過的藍底寸照上那個清秀男學生聯想到一起。

荊菲已經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她所有的眼淚,都在三小時前在筆錄裏看到“葉頤”兩字後哭幹、哭盡。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莊嚴肅穆之中。

而葉頤的眼淚比她稍早一些。在昨夜被關押到看守所後,在硬邦邦的牢床邊緣,他縮成一團,哭盡了自己整整一生的眼淚。

那是一個人最絕望的時刻。

他賴以為生的、僅餘一絲的夢幻泡影,孤苦伶仃地破碎消弭。

在天亮以前。

·

她的頭頹然無力地靠在車窗,眼神空洞。

手機鈴聲響起,打破死寂氣氛——

她提起精神,微笑接聽,“好的,好的……當然能準時到,感謝……”

王瀟瀟在路邊停車,伸手拿起後座上的一疊文件夾遞進她手中,輕聲說:“荊姐,都在這兒,可以直接去……”

多年默契,荊菲感激地對他一笑。

還有太多太多事等著她去做……每一件都充滿挑戰,每一件都為他的解脫鋪路。

掛掉電話後,荊菲整理好衣飾發型,快速畫出全妝。斜眼後視鏡中,看到一個已經煥然一新、神采奕奕的自己,她在心底默念:

葉頤,葉頤……求求你,一定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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