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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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果走後第七年。

這一年,有兩件事讓葉頤刻骨銘心。一件是威哥結婚,一件是孩子周歲宴。

威哥老婆是個洗腳小妹。聽他反反覆覆講,那晚他在鄰市一家正規足浴城做按摩,一個仇家拎著菜刀就沖進來砍他,是洗腳小妹挺身而出,把手上滾燙的開水壺朝那男的潑過去,自己才逃過一劫。

兄弟們私底下都笑,如果不是洗腳小妹,而是洗腳大媽,這故事的結局就是一筆簡單的感謝費。

老婆出身不好,威哥不想隆重操辦,只在縣裏某酒店擺了十來桌。當天隔壁廳也有一場婚宴,專門請了婚慶公司來布置場面,運了整大車鮮花來。威哥這邊一下就被比了下去。

同在一層樓辦婚宴,隔壁大廳精心布置、儀式正規,自己這邊卻只有一個老鄉充當主持人,處處透露簡陋。新娘委屈得哭,躲在休息室裏不肯出來。吉時要到了,老鄉在話筒裏催新娘入場,娘家一幫人都圍在休息室門外好勸歹勸。

隔壁請的婚慶司儀聲音洪亮,鉚足了勁兒制造氣氛,每一句這邊都聽得清清楚楚。威哥心煩氣躁,叫人偷偷去把隔壁的電斷了。效果立竿見影,對面一下便啞火了。

新娘這才肯從休息室裏出來,被老父親牽上臺同威哥進行婚禮儀式。

隔壁也沒閑著,很快就弄清楚了原委。這下一幫伴郎直接沖到威哥這邊的大廳門口,要他們給個說法。

良民撞上黑she會,哪有道理可講。

威哥本就憋了一肚子火,這下可有了名頭宣洩,把還在吃席的葉頤叫出來,跟其他幾個能打的混混一起,氣勢洶洶朝隔壁壓過去。

那幾個年輕伴郎哪見過這種陣勢,盯著混混們手上的鐵棍,背心裏冷汗直冒。有人打了電話,新郎連忙從臺上趕過來,是個一米七的胖墩,長得倒很和氣。

威哥本想,對面認個慫就算了,大喜日子動武不吉。誰知這胖墩看著軟乎,骨子卻是硬的,痛罵威哥他們狹隘奸詐、齷齪小人。罵著罵著,還摸出手機來要打110。

這下惹惱威哥,他從褲腰裏直接掏出一把巴掌大的鋼刀來,瞄準胖墩下腹直紮過去。葉頤一個箭步從混混中沖出來,從背後將威哥抱住,死死摁住他拿刀的右手。

他靠近威哥耳邊低聲說:“威哥,這是我同學,放過他吧。”

威哥瞪他一眼,“你以為你面子很大嗎?”

葉頤又道了聲歉,跟威哥暗中角力,將他手中的刀卸了下來,背手藏到身後。他萬分不願意地擡起眼,與僅一臂之隔的胖墩新郎兩兩對視——在心底念:肖寶路,你怎麽這麽多年還沒減下肥啊。

青梅竹馬久別重逢,葉頤對肖寶路說的第一句話卻是:

“向威哥道歉。”

肖寶路的表情委屈又憤恨。可他知道,葉頤一定是為他好。於是硬了心腸,極不情願地向威哥鞠了躬道了歉。

威哥爽了,說:“今後小心一點,做人別太囂張,嘴要放幹凈。”

糾紛了結,雙方各歸各位。肖寶路眼睜睜看著葉頤跟在那群黑she會後面,一步步與自己分道揚鑣。他多想沖過去把葉頤拉到身邊來,給他喝自己的喜酒,讓他跟他們一起歡呼雀躍……

可他也知道,一旦走上不歸路,就再也回不到當初了。

再見,葉頤;再見,我最好的兄弟。

·

回到威哥婚宴不久,葉頤便借故離開了。

酒店一樓大廳,鋪著紅布的桌子上,肖寶路這邊的親戚還在清算收到的紅包。葉頤從電梯沖出來,對她們留下一句“稍等”,便不見了蹤影。

他跑到離酒店最近的銀行,急匆匆取出一萬塊錢,揣進褲兜,又奔回酒店大廳。所幸,肖家記賬的親戚還沒走。

他滿頭大汗,將一萬塊現金遞過去。幾個親戚目瞪口呆,將這一沓禮金放進大口袋中,又從包包裏拿出記賬本。

“男方女方?”

“男方。朋友。”

“名字?”

“……就不寫了吧。總之,是他的朋友。”

他伸手抹掉額頭的汗,轉身離開酒店。

親戚們在背後嘀嘀咕咕——縣城裏行情,婚宴禮金200乃普遍禮貌,最為親近者1000已是頂格。葉頤的一萬如此之巨,使人浮想聯翩,捉摸不透。

而此時本該在儀式結束後和新娘一起挨桌敬酒的新郎肖寶路,也從電梯裏冒了出來,朝著酒店門外一個熟悉身影奔跑過去。

“葉頤!”

響亮的呼喊從背後傳來。

葉頤站在街邊等紅綠燈,正要過斑馬線,聽到這句後忍不住回了頭。肖寶路穿著稍嫌緊身的西服,跑起步來東倒西歪,可葉頤一點也不覺得滑稽,眼眶淚水濛濛。

肖寶路一沖上前,狠狠擁抱住他!

“葉頤,我想你了……”聲音嗚咽。

葉頤也回抱住他,說:“新婚快樂……”

闊別七年,曾經吵吵鬧鬧的高中生,現在已經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的男人。歲月褪去了少年嬌嫩的皮膚,而今兩個大人都面帶滄桑。

葉頤問:“你高考作文,寫完了沒?”

肖寶路笑:“記不清了,好像是寫完了。”

突然就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麽了。

紅燈,車輛如流水經過——

肖寶路問:“你手機號多少?”

綠燈,車流齊刷刷停住,幾個行人穿過斑馬線——

葉頤也隨在人群裏,邊走邊向肖寶路擺手,又大聲祝福了他一次:

“新婚快樂!”

而後轉身跑過斑馬線,沿著長長人行道漫無目的奔跑、漂流……在樹蔭之間,凜冽的風穿透烈日。

他與摯友,已是黑白兩種世界。就像當年果斷與所有相識之人切斷聯系,是對他們的一種保護,今日他初心依舊。

·

新婚的威哥,捎著老婆和幾個保鏢小弟來到外市,參加隆哥獨子的周歲宴。

孩子小名天天,長得粉雕玉琢,五官出眾。一雙大黑眼珠滴溜地轉,很顯聰明伶俐。

威哥感嘆:“還是得找漂亮老婆,生下來的孩子隨媽。”要是隨了隆哥,那不得是小曾志偉?幸好現在是小梁朝偉。

剛滿一歲的寶寶,穿一套傳統的錦紅色馬褂,半躺在嬰兒車裏抱著奶瓶咕嘟嘟喝。敬酒敬到葉頤這一桌,陳鶯親自抱起了寶寶,展示給賓客們看。

葉頤當然知道,其實只為了給他一個人看——

這是他第一次見那小人兒,有種非常奇異的感覺。從前,他的爸爸媽媽和姐姐,都跟他沒有血緣關系,在這人世他是光桿一個。可這小人兒……他與自己長得那麽相像,尤其唇形,都似花瓣一樣。

小人兒身上有自己一部分——

葉頤只要一想到,渾身都發了麻。

眼前觥籌交錯、一片喜慶,隆哥已經喝得紅光滿面。事業有成,中年得子,這是他人生最志得意滿的一個時刻。

致命的遺憾,是他老婆懷裏的兒子,與他無幹。

——有快感嗎?葉頤並未感覺到。

目送隆哥、陳鶯推著那輛小小嬰兒車,很快又融入下一桌酒席。他坐回椅上,拿出手機第一次給陳鶯發了消息:

有時間嗎?

幾分鐘後,陳鶯回覆:

623,哺乳室。

支開了乳母,她抱緊寶寶疾步走進哺乳室。窗簾大開,葉頤背影浴在湧入的光線裏,就像第一次見他時,他渾身被照得透明如玉。

他身材比一年前魁梧了許多——是練武的緣故。

葉頤回頭,看向她的目光是歉疚。

陳鶯想把寶寶送入他懷裏抱抱,他卻躲閃開來,不敢多看那小人兒——怕自己舍不得。

“對了。送給他的。”

葉頤從褲袋裏摸出一只紅色盒子,燙金的店名是某香港大牌金店。他打開盒子,取出裏面的足金鎖頭來,小心翼翼戴進了寶寶粉嫩的脖子。

寶寶眼睛一直望著他,笑得咯咯咯,口水從下唇淌下來。葉頤掀起他脖子上的口水兜,一點一點替他擦幹凈了。

父子倆都眉眼彎彎,面容恬靜。陽光從窗外曬進來,暖洋洋漂浮著,時光仿若美好。

陳鶯默默轉過身,用手背擦掉雙頰眼淚。

金鎖在陽光下亮燦燦的反光。正面鏨刻四個字:

——長命百歲。

·

長命百歲,事與願違。

這是荊果走後第十年,寶寶三歲。

隆哥的爺爺看樣子活不到百年大壽了,心裏頭最惦記就是寶寶這個曾孫。為著孝道,隆哥讓陳鶯帶著寶寶回老家鄉下,守過爺爺最後這一段日子。

威哥為表誠意,隔三差五就要到鄉下來探望老爺子。流氓沒文化,連象棋也不會下,隆老頭總嫌招呼他們都礙事。

惟有個葉頤,看著順眼,還會下象棋。便只留了他在身邊,叫威哥他們沒事別再過來。

葉頤陪隆老頭下棋、釣魚、做木工。也陪寶寶玩玩具、捉迷藏。

隆老頭去世前,為寶寶鋸出一只小木馬。寶寶很喜歡騎在木馬上面,繞著籬笆圍住的土院子一圈圈跑。

陳鶯總是獨立一旁,心不在焉看他們玩鬧。沒跟葉頤說過一句話——隆哥派給她的保鏢趙三,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趙三心思敏銳,早在縣裏時便跟著隆哥,後來又被他帶去外市。不像隆哥現在身邊的人,他對葉頤很熟悉,又經常見著寶寶,心中總有一些猜測。

不只是他。曾經在縣城跟過隆哥、見過葉頤,後來又一直在隆哥身邊的兄弟,都越來越有一絲懷疑。

——用一句話說,這孩子半點不像隆家人。

從隆老頭、到隆父、再到隆哥,都是短板身材,小眼大臉,一個模子刻出來。可陳鶯生出來的這孩子——眉清目秀,長手長腳。

倒很像那個人。

從前寶寶還小,五官沒長開,大家見他漂亮都覺得是隨了媽。可寶寶一天天長大,基因越來越顯現於外表,陳鶯一日比一日害怕,總覺得事情瞞不長了。

有天夜裏,趁趙三不在的空檔,她私底下找到葉頤,再一次懇求他:

“我們逃吧……帶著寶寶走吧……”

葉頤不明所以,只是空洞地安撫她,在月光下聽她哭泣。

沒多久隆老頭駕鶴歸西,喪事一辦完,葉頤便隨威哥回到縣城了。再次聽到陳鶯的消息,是她因看管失誤使寶寶溺水而死,而她愧疚之下自殺未遂——

·

威哥按隆哥指示,去鄉下把寶寶的遺物收拾幹凈,運回縣城。

陳鶯非要出院,跟著威哥他們的車一起回到隆家老屋。她神情恍惚,蓋著披肩慢悠悠踱到寶寶溺水的河塘前,一站便是一整天。

醫生叮囑,陳鶯精神狀態還很危險,再受不了一丁點刺激。威哥他們便只敢遠遠守著,怕惹上事。

遠遠的,殘陽如血,岸邊蘆葦深不見底,河塘裏水波粼粼,不時有小魚一躍,像突然升起的魂靈。

威哥叫人送飯菜過去,沒人敢接活。只有葉頤,悶悶說了聲“我去”,提起飯盒從車門跳下去,走向了夕陽下那個孤獨孑立的女人。

陳鶯知道是他。

“你來晚了。寶寶浮不起來了。”

葉頤一瞬心如刀絞。

她望著平靜而沈默的湖面,喃喃說:“我抱著寶寶從這條獨木橋走過去。我故意沒站穩,跌到水裏去。趙三不會游泳,我千辛萬苦才打聽到的——他只能站在岸上幹著急,跑去找其他村民來救。”

“等村民到的時候,只有我浮起來,漂到了岸邊。他們下去找了很久,可能有一個小時,才把寶寶從水底淤泥裏撈出來。”

她笑了笑,說,“他們真笨啊。我把寶寶就放在獨木橋腳下,他們都找了那樣久。”

河面刮起一陣冷風,將她披肩高高吹起,也吹得葉頤渾身顫抖。河水洶湧起伏,許久才歸於寧靜。

後面的話,她是哽咽著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的。

“寶寶溺在水裏……他的手臂、大腿……一直在蹬……他還那麽小……卻生出好大的力氣來掙紮……他緊緊抓著我……他一定想叫出媽媽……可是我、可是我……我擰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頭死死往下按……”

她一面回憶,一面張開手指來,模仿那一刻的姿勢,像要掐住什麽。

葉頤再也聽不下去,他感到自己渾身在抽搐,一種劇痛從心底井噴出來,他喉嚨一陣發酸……

當他快要提不住飯盒時,陳鶯的手接過來了——與此同時,她也將一件冷冰冰的物品塞進了他掌心。動作很隱蔽,威哥他們在車上緊盯,只能看出她接過飯盒而已。

葉頤轉身回到車上。威哥見他臉色蒼白、冷汗涔涔,問:“生病了?”葉頤點點頭,借口上廁所,默默走進了蘆葦蕩中。

黃昏的光芒有種陳舊感。

他攤開手心,看見是那只他在周歲宴時送給寶寶的金鎖。金鎖上還沾著泥巴,寶寶溺水時戴著它。

那個小人兒——

他無法再想下去。蹲下身體,壓抑住聲音,藏在蘆葦蕩裏哭得昏天黑地。往事一件一件浮現心頭,爆發出生命不可承受之痛,他頭一次如此唾棄自己——

是報應。是懲罰。

從爸爸的車禍,到媽媽的遺憾遠走,再到寶寶的溺斃……他一身的罪,已經贖也贖不清。這世界不管好或壞,他都不配再得到。

·

葉頤將從前的自己,永遠葬在了這一天傍晚的蘆葦叢裏。

溺水,溺水……他再也浮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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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虐一章!荊果第十三年回來接葉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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