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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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頤在一中站口下了車。

他已許久不敢踏足的母校。

記不得身上的少年勇氣是何時消失的,他只剩淒惶。

梧桐樹下的公交站牌像一面藍色旗子,他站在旗子下面,望見馬路對面的葉雪高舉手臂向他招手。她燙了深棕色大卷發,穿著合體的、遮肉的蓬松連衣裙,紅色小高跟。高考結束後,她一夜長成了大人。

在學校門口的快餐店裏坐下。今天周三,還沒到放學時間,店裏清閑,只有他們。葉雪點了一杯冰咖啡,葉頤本來什麽也不想喝,最後要了一杯熱牛奶。

剛見到葉頤時,葉雪吃了一驚。眼前的男生,衣褲舊而發白,球鞋不知是不是被人踩多了,鞋幫都變了形。整張臉清瘦而頹然,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采,她感覺自己見到的只是一個擁有葉頤身份,卻竊走了葉頤靈魂的空殼身體。

恍惚間,她有一種奇妙感受,好似一些光芒逐漸從葉頤那裏轉移到了自己身上,他們之間不再是天與地的鴻溝,而是天地漸漸交合,甚至有一日會地生為天,天降為地。

她忽然為他感到一縷悲哀。

不是不知道葉雪在打量自己——葉頤心中,亦百感交集。瞟著她塗得亮汪汪的嘴唇,他有一瞬間想到,她和媽媽也是有相似之處的。

葉雪按亮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她直截了當:“葉頤,我不希望你去見媽媽。”

縱使接起電話時便有此預料,葉頤仍猝不及防心痛了一剎。酸澀襲上眼睛,他忍耐著,笑了一下問:“為什麽?”

葉雪說:“老實說,在你離開的這段日子裏,我思念過你。從前我一直認為,沒有你,我會過得更好。但當你真正離開,我發現我給不了爸媽他們要的快樂。就算沒有你,好像他們也不會多愛我一分。從前我總覺得你吵,覺得你裝模作樣,可如果有人能一直裝得讓所有人開心,其實那不錯,對嗎?”

葉頤垂著眼,默默攪動杯中的牛奶。他喃喃說:“我懂了,是因為爸爸……”

葉雪吸了一下鼻子,順帶吸回了滿腔的眼淚,她死死瞪著葉頤的臉,幾乎是咬牙說出:

“是!是!葉頤,我恨你……這十七年來,自從有你以後,你越優秀我就越痛苦。整整十七年,我都嫉妒你、怨恨你、討厭你,你知道我有多努力……才說服自己放下了這麽多年的委屈嗎?你知道我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接受自己從今以後、這一輩子都要活在你的光環之下嗎?可是當我為了爸媽、為了這個家,決定放棄自己所有感受的時候……”她似一叢咆哮的火焰突然熄滅,哆著嘴說,“……你卻帶走了爸爸。”

葉頤閉上眼眸,兩行蓄勢已久的淚水,驟然如山洪洩落。

他將無地自容的臉龐深深埋進雙臂裏,伏在桌上哭得痛苦而壓抑。弓下的背脊如山倒,地震般顫抖著。

葉雪挺直著腰,仰起臉,儀態優雅地流著眼淚。她要學著媽媽,她要像阮家人那樣永遠體面,越來越看不起葉頤。

“爸爸的事,媽媽沒有跟家裏人提起一句。包括找你,也都沒有驚動阮家的人。她如此有骨氣……直到知道你在黑she會,她意識到自己毫無力量,才不得不向阮家人全盤托出,哪怕受到家族一輩子的輕視、哪怕被證明自己二十年都是個錯誤,她都要帶你離開,她要拯救你。”

“可是媽媽能原諒你,我卻不能。你懂嗎,葉頤?”

葉頤說:“對不起。”

“你已經讓我失去了爸爸,你永遠欠我一個爸爸。我不能再讓你搶走媽媽,也不願意看著你享受阮家的一切……你憑什麽呢?今天一走,我跟媽媽永遠不會再回這個傷心地來,隨著時間流逝,我們會忘記你,忘記你帶來的一切傷痛,那樣我和媽媽才會更好。我才十九歲,媽媽才四十四歲,我們的餘生都還很長很長。那麽美好的餘生裏,我不希望有你。”

葉頤離開時,對葉雪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你根本不懂媽媽。就算沒有我,媽媽也不會更愛你。可是葉雪,我祝你們永遠幸福快樂。祝你得償所願,祝媽媽永遠自由。”

·

他常常去鄉下,買一些水果、摘一些野花,在父親的墳墓前一坐便是很久。

越來越習慣老公交車的破爛和顛簸。去時心情愉悅,走時夜幕滿天。

他依舊很聽父親的話,不再跟隨威哥他們出去做傷天害理的事情,所以總是很坦然地去替父親掃墓。代價是窮酸和狼狽,成為兄弟中的底層,任何人都可以踩一腳那種。

離開家時帶的衣服鞋子,一件件被兄弟們爭搶而走,扔給他的都是各自舊貨。還在他脾氣一直上佳,像個啞巴默默無聞。替兄弟們洗衣服、洗襪子、洗內褲……在關公祠裏掃地抹桌擦塑像……做牛做馬,倒還像樣。

有次他們抓了人,就近帶到關公祠裏來。女人被關在廁所裏,他蹲在門外院子搓內褲,聽到她苦苦哀求威哥:“求你們了,錢我這星期一定還清!求你們別把裸|照發給我親戚和同事,我還要繼續在社會上過日子的呀……”

威哥狠厲地說:“臭婊子……要不是那些裸|照,你他媽在警局舍得改口?還敢報警……活膩歪了?隆哥可是生氣了,要加利息。這個數……”

“天老爺哦,我怎麽還得起啊……”

“還不起?那你等著裸|照滿天飛吧……”

晚上混混們一起在後院裏燒烤。威哥喝得面紅耳赤,聊起隆哥收藏的裸|照。“有滿滿一床櫃……他沒事兒就喜歡翻出來看……都是他身邊那老姑姐拍的,嗝……你們還別說,女人拍女人,他媽就是好看啊!”

他手握著白酒瓶,突然指著角落裏的葉頤說:“我他媽也替隆哥拍過一回……就是這小子的女朋友……高中生呢,臉是好看,就是身材瘦得跟個雞架似的……有一張我特別滿意……那女的抖……”

砰!

一只啤酒瓶猛然摔到威哥腦袋上,給他額頭砸開了花,幽綠碎片沾著血四處濺落。人聲安靜下來,一剎聽得清燒炭聲劈啪劈啪。

威哥伸手摸到自己一臉濕潤的血。混混們順著剛才啤酒瓶飛來的方向,齊齊望向因沒有凳子而坐在門檻上的葉頤,只見他雙拳緊握,腳下倒著幾只空啤酒瓶,此刻他又拾起一瓶來,狠狠朝威哥擲去。

這回威哥頭一歪,躲過了。

“你他媽的,反了你了……一起上,給我打!誰打輕了就不是我兄弟!”

……

很久沒挨打的葉頤,覺得這次疼得比往次更加厲害。他一反常態,不要命似的還手,掄起板凳到處砸人,後來還握著尖利的半截啤酒瓶捅人、紮人,傷了好幾個兄弟。

關他禁閉,不給吃不給喝,他依舊咬牙不松口,就不向威哥臣服。性子太野管不了,又不敢打死,威哥只好求教於隆哥。

帶葉頤上金堂會所那天,隆哥臨時有事要晚一點回,恰好又遇到一幫客人起了沖突,威哥便把葉頤鎖到隆哥辦公室裏,自己出去替隆哥出面處理。

是真有急事——隆哥離開時心神不寧,臥室門都忘記關。保鏢在辦公室外面——

葉頤進了隆哥臥室,把床頭櫃掀開,裏面壘著幾十本大相冊。他全都抱了出來,一本本攤在床上,兩米的大床幾乎都不夠鋪。

終於翻到了她。

他辨認著她的身材、她的側臉,將屬於她的照片一張一張從相冊裏揭下來。不敢多看,每一眼都是折磨——照片裏的男主角,那麽醜陋、兇惡、強勢,她因反抗而扭曲的肢體、絕望溢出了鏡頭。

從抽屜裏找出了打火機。

將照片一角對準火苗,那些骯臟和罪惡一塊一塊被火焰吞噬……他跪在地磚上,火光照耀出臉上的淚痕,他的睫毛微微顫抖。

燒到某一張時,發現這張裏有她完整的正臉。面無表情,五官舒展,臉頰潮紅像被曬傷的花。因絕望而至寂滅,她清冷得可怕,似將肉身摒棄在了靈魂之外,這一瞬她是解脫的。

葉頤捏緊照片,呆滯了許久。

他多想在那一刻出現在她面前,輕輕撫摸她的臉,告訴她,不會再怕。

最後,他十指顫抖,撕掉了照片裏隆哥的部分,將那具醜陋的男身剝離她潔白的身體。照片只剩下一半大小,長條條的,只有她在那裏。

赤|裸的身體,三個點。他猶豫片刻,再撕去了她脖子以下的部分,只留下一張沒有任何情境的臉孔。

葉頤看著這枚“寸照”,看著荊果獨自的臉,輕輕地笑了起來。

他將這張殘片放在胸口,仿佛她貼著自己偎依。心口被註入一股暖流,他升起了對未來的期待。

黑色的半透明的底片,也一同跌進火堆裏燒成了灰燼。

想起那個被裸|照威脅的女人,他默默對她說:

“荊果,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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