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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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公祠在縣城郊外,鄰近農村的地方,都知道黑she會喜歡在這裏聚眾集會,平時鮮有人煙。

有新兄弟入會,地下幫的人都放下手頭事情,準時抵達關公祠裏。葉頤跟在威哥身後,走進雕花石門,總覺眼前一切分外熟悉,很像小時候看過的一部電影,梁朝偉劉德華主演的《無間道》。

他記得電影的第一個鏡頭,便是曾志偉飾演的黑老大韓琛在佛寺大殿裏,對著即將派進警局當臥底的眾小弟發話。最巧的是,隆哥身材相貌酷似曾志偉,尤其那一道奸邪狠辣的眼神。

他穿著白底印adidas英文的T恤,全黑休閑褲,鞋子也是adidas。隆哥穿一套印花棉綢的短袖和闊褲,腳踩拖鞋,墨鏡藏住眼睛,讓人看不透他心裏所想。

隆哥站在關公塑像正下方,葉頤垂手立在人群左邊,荊果由威哥押著立在右邊。

葉頤陪隆哥向關公上完了三炷香,念了誓,接下來便是刺青。刺青師傅是個絡腮胡的中年男人,凳子和工具已經備好,眾目睽睽之下,葉頤將T恤從頭脫下,露出白凈細嫩的胸膛,緩緩臥在了躺椅上。

他緊閉雙眼,攤開雙臂,將胸膛暴露在刺青師面前。刺青師瞥了瞥他表情,拿紋身針時不動聲色靠近他耳畔,小聲說:“紋身這件事,要是心裏不情願,可會非常非常疼喲。”

葉頤平靜地張了張口:“我能忍。”

刺青師嗤笑一聲。

第一針剛紮進皮膚,荊果便忍不住尖叫出聲。她雙手捂在嘴上,不住地搖頭,想要沖上去將葉頤從躺椅裏拉起來。可威哥一下便抓住她頭發,在她耳邊厲聲說:“今早剛警告過你的!你敢破壞儀式,你們兩個都吃不了兜著走!”

頭皮似乎被扯出了血,可荊果卻一點都感覺不到痛。她只眼睜睜地看著葉頤,他臉部肌肉時不時便一抽動,到後來,整具身體都抑制不住地顫抖。荊果心想,他一定忍得很辛苦;可就算這麽辛苦,他也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咬牙,要裝出雲淡風輕。

刺青師是幫派的禦用師傅,從來不會給小弟們打麻藥,若是連紋身之痛都經受不了,這樣的小弟幹不了這行。葉頤的忍耐顯然超出他預料,兩人似較勁一般,一個下手越來越狠,一個咬緊牙關楞是不呻|吟一句。

躺椅上,葉頤渾身激顫得越來越厲害,最後近乎痙攣……

刺青師已滿頭大汗,正要進行最後一步“點蛇眼”,荊果突然沖出人群,將刺青師撲倒在地。就著他手上正在轉動的紋身針,往他前胸後背狠狠地紮!瘋狂地紮!

威哥見隆哥眼裏迸出殺意,搶先一步抄起棍子上前,對著荊果後背便是一陣猛敲,只兩三下,荊果便痛得倒地不起,縮成一團在地上蠕動。

隆哥一個眼色,剩下的混混們一擁而上,對著荊果大展拳腳。葉頤捂著胸脯,掙紮著從躺椅裏撲出來,將荊果護在身體之下,替她去擋棍棒拳頭。

混亂之中,威哥大喊一聲:“別打死兄弟了!”

混混們才逐漸停下拳腳,後退幾步,露出木地板上血肉模糊交纏在一起的少年少女。

隆哥走時,向威哥拋下一句話:

“處理掉這個女的。”

·

荊果和葉頤一起被綁在廢棄工廠的一間小倉庫。倉庫裏滿是灰塵,角落裏堆放著破爛生銹的鋼材,只有一扇高高的天窗透光進來,鐵門外兩個穿黑背心、花短袖的混混拎著長棍在把守。

背靠著背,二人摸索著互相解開了綁手的麻繩,緊緊擁抱在一起。

——葉頤看一眼表,下午三點。

荊果一低頭,發現他的白色T恤隱隱滲透一片紅,是刺青在淌血。她輕輕摸上去,擡眼問他:“痛不痛?”葉頤回握住她的手,輕聲說:“不痛。”

直到這一刻,她依舊不放棄勸說他離開地下幫。

挖出自己靈魂最深處的傷疤,她含淚望著他,悲痛開口:

“隆哥說我不是處女,你知道為什麽嗎?我比你想象的還要臟,還要臭,你知道嗎?十五歲,在菜市場居民樓裏,我養父母把我當做討好上下線的工具,任由那幫老不死的蹂|躪我、侵犯我……我懷過孕,打過胎,實在受不了了,才回鄉下找到奶奶,用體檢報告變相逼迫她親手撥打110舉報自己的兒子兒媳……我有許多許多壞心思,我隱瞞了太多太多骯臟和齷齪……為了我這樣一個爛人,你要付出自己原本安好的一切,真的值得嗎?真的值得嗎?”

第一次聽她說出隱瞞最深的往事,縱使有所準備,葉頤仍舊忍不住鉆心的疼痛。這是一個女孩預備帶進棺材的秘密,是比死亡更令她恐懼、更傷她至深的秘密,可是為了勸告他放棄自己,她毫無保留地傾吐出自己最不堪的一切。甘願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去替他著想,去守護他的世界……

葉頤默默流下了眼淚,替荊果,替自己。

他要如何去憎恨、去嫌棄一個這樣可憐的人呢?他比荊果更明白,她從來都沒有選擇權,所以才一步步踏入深淵。她早已遍體鱗傷,從前是奶奶支撐著她難堪地在世上活下去,待到奶奶離世,她便瞬間垮塌。可是,她不該就這樣輕飄飄地離開這個世界,她在這人間活了一遭,還沒體驗過這人間的美好精彩。世界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她也不應該白白死去……

葉頤撫摸她的碎發,為她將短發梳理整齊,完整露出那張在他心裏美得不像話的臉龐。他輕輕地說:

“我知道,如果獨留你在這裏,這世上你沒了念想,很快就會找到機會自殺。可是荊果,我覺得你的生命不應該只是這個樣子。你才十七歲,許多人能活到七十歲,你的人生才開始短短的一程,未來會怎樣,我們根本想象不到。我希望你活著,活到二十歲、三十歲、五十歲、七十歲……每個階段的你都不一樣。你只是暫時被世界放在了一個骯臟的角落,可只要你走出這個角落,站到光明的大路上,你一定不會比任何人更差。你那麽堅韌,那麽頑強,勝過我見過的所有人。你一定會在未來閃閃發光,將曾經苦難的命運踩在腳下,就像一個從汙泥裏站起來的女王。”

荊果搖著他肩膀問:“可你的家人呢?你的爸爸媽媽、你的姐姐,你忍心拋棄他們嗎?”

葉頤臉上不再有笑容,可他依舊溫柔地說出口。

“荊果,我也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從前有一對夫婦,妻子生二胎時難產,為了保大人,最後生出一個死掉的男嬰。妻子無法接受,一直郁郁寡歡。碰巧這天,在男嬰死後的第七分鐘,另一名產婦也誕下了一個男嬰。因產後大出血,產婦去世了,她是個孤兒,男嬰生下來就沒有任何親人。先前那對夫婦裏的妻子,固執認定這個男嬰是自己孩子轉世投胎,於是和丈夫一起收養了這個男嬰,一直當成自己的親生孩子撫養長大。直到這個男孩十二歲時,意外發現家裏的領養證書,才知道自己原來不是父母的親生孩子。”

他陷入回憶,用平靜口吻細細敘述,仿佛所講真是別人的故事。

“我的姐姐,葉雪。因為普通得甚至過分,從小到大,一直被別人說不像是爸媽的孩子。而我聰明漂亮,能言善道,連一向看不起爸爸的阮家人,都對我另眼相看。卻沒人想得到,平庸的姐姐才是爸媽的親生孩子,而我,只是因難以接受現實才被認養的毫無血緣關系的外人。姐姐從小就被忽視、被打壓、被作為我的襯托,可我卻享受了所有人的關註、愛惜、讚美。”

“姐姐恨我,我向來知道。大概就是十二歲那年吧,她意外在媽媽的衣帽間裏發現了夾縫中的領養證。也許是報覆,她故意沒有放回去,故意叫我進衣帽間幫媽媽找一個包。很自然的,我發現了扔在地上的領養證。直到今天,我依舊清晰記得那一刻我的慌張和難過。”

“從那天起,我什麽都不敢再跟姐姐爭。就連壓歲錢,也是她想要就要,我只能雙手奉上。領養,是我們之間從沒戳破的秘密,卻彼此心知肚明。從前我能夠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可自從知道了這件事,我感覺自己像一個小偷,偷走了屬於我姐姐的世界。”

“她本該是父母唯一的掌上明珠,受盡呵護寵愛。可因為我的出現,將她襯托得那樣普通,甚至於可憎。她本不該受到那麽多歧視和貶低,可因為我的存在,她白白經受了十幾年的對比和奚落。我曾經想過,讓自己變得平庸、變得一無是處,讓所有人的目光回到姐姐身上。可那樣做以後,卻又傷害了我最愛的父母,他們眼裏的痛心使我無法接受。”

“如你所見,我幸福了整整十七年。可這十七年的幸福從得知被領養的那一刻起,全部都變成了罪惡感。我多想把自己的所有優點都轉移給姐姐,去做一個不被關註的普通人,可幻想永遠只能是幻想。”

他望著荊果,表情淒涼,如破碎一地的月光。

“我想,是時候把一切還給姐姐了。將父母的關註、父母的寵愛,所有的誇獎、所有的光芒,都還給葉雪,那個活在我光環背後的、孤獨的葉雪。我做了十七年的乖孩子,做了父母十七年的驕傲,應該能算報答了吧……我不能讓他們親生的孩子永遠活在被比較的痛苦之中,我竊取了葉雪十七年的人生,在她成年這一次,我也想送她一個嶄新的世界。我想讓你們的人生,都因為我的離開而重新開始,去擁有那些光明的、一萬種可能的未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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