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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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中澤還記得原配死的時候, 蔣祁的神色。

那個孩子一臉陰沈,看著他的目光中明晃晃的只有恨。

因此他把全副身心的寵愛全都給了蔣尋州,然蔣尋州卻也讓他失望透頂。

他自認對蔣尋州和李聞芳不薄, 卻沒想到臨到要死了, 那對母子竟然因為想要得到蔣氏的一切不惜讓人綁架葉芝芝, 害得蔣祁又進了醫院。

老爺子對他發了很大的火。

但他已經沒有精力去計較那麽多了。

李聞芳和蔣尋州的徹底失敗,讓他回頭想想自己這一生, 越發覺得自己識人不清。

他躺在病床上茍延殘喘, 拉不下面子讓蔣祁來看他。

但心中卻又有一種隱藏的期待,他期待著蔣祁主動來看他, 他手中還有不少蔣氏的股份, 難道蔣祁就一點都不想要?

他真的不擔心自己把這些股份都留給別人?

一天又一天,蔣中澤越發虛弱。

卻偶然聽到醫院走廊裏有護士嘰嘰喳喳談話的聲音——

“你今天看微博了嗎?驚天大瓜!蔣祁竟然是齊雲集團真正意義上的老板!也就是說人家年紀輕輕就擁有了蔣氏和齊雲!”

“我當場都驚呆了!還記得之前網上還有不少人說厲言和蔣祁雙雙喜歡上葉芝芝的事兒嗎?厲言嚴格意義上來說是蔣祁的員工啊!!!!!”

“對對對!我也看了!原來從頭到尾都是蔣祁對葉芝芝有意思!”

“這是什麽神仙愛情!”

“話說你不覺得要是他那個弟弟安安穩穩不作妖, 實際上蔣祁可能也不會跟他爭蔣氏呢……”

“噓, 你小聲點,那位還在這裏住著呢!”

“我又不怕, 難道我說錯了嗎?要是蔣家對蔣祁好一點, 我覺得蔣祁肯定不會爭的,你看他們要是不作妖, 現在還在蔣氏好好的當著大少爺和董事呢。”

“多行不義必自斃。”

“……好了好了, 我們走吧,那位時日無多,你就積點口德吧!”

蔣中澤只覺得晴天霹靂一般劈在自己腦門上!

他氣息不穩,抓過手機直接翻開新聞, 雙目充血的一條條逐句看著, 半響後,手機無力地從他手中滑落到地上, 發出“啪嗒”的聲響。

他先是楞了一陣兒,隨後便是憤怒,接著開始笑了起來。

他倒是小瞧了蔣祁,那個狼崽子怎麽可能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裏,恐怕從一開始他就沒想著要接手蔣氏,他原本一點都不想和蔣氏有什麽瓜葛。

但為什麽後來他又開始爭了?

難道因為他知道了那些陳年舊事?

肯定是老爺子告訴他的吧……

他笑著笑著,突然發出劇烈的咳嗽聲,不一會兒便咳出了一灘血。

檢測身體的機器發出劇烈的警報聲。

蔣祁擁著葉芝芝坐在沙發上。

土大帥圍在他們腳邊,坐在地上把腦袋放在葉芝芝的膝蓋上,正一臉萌萌地看著她。

被土大帥這麽看著,葉芝芝心神蕩漾,嘴裏一直說著“大帥好可愛啊!”、“我們家大帥真好看”、“摸一摸大耳朵”等等甜言蜜語,手也一刻都不停地摸著土大帥毛茸茸的腦袋。

大帥自從傷好了之後就格外粘人,葉芝芝也由著它,甚至更加喜歡它了。

“我現在懷疑,你究竟是喜歡它多一點,還是喜歡我多一點。”蔣祁雙手環抱著葉芝芝的細腰,冷不丁的說。

“不是吧?你最近醋缸是不是翻騰得有些太厲害了?”葉芝芝側過頭看他,發現男人正垂著眼眸,看著土大帥的目光有些涼涼的。

“蠢狗。”他盯著土大帥說。

土大帥以為蔣祁想要跟它玩兒,大尾巴在身後瘋狂甩動,一雙眼睛黑丟丟的看著他。

葉芝芝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察覺到他看過來的視線,依舊有些忍不住笑:“你難道不覺得罵它就等同於在罵自己?哈哈哈哈!”

蔣祁被噎了一下,見葉芝芝笑得開心,嘴角微勾,點點頭:“你這樣說也沒錯。”

葉芝芝倒是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輕易的承認。

見他眼神溫柔,心中一動,直接靠在蔣祁的胸膛上仰頭看著他。

“這樣看著我幹什麽?”他說。

“看你好看。”

蔣祁微不可察的有些高興,矜持了一瞬沒矜持下去:“真的?”

“真的,比真金還真,”葉芝芝點頭,“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很好看。”

“變成狗也帥。”

“讓人很有安全感呢。”

葉芝芝越說越是覺得蔣祁這人有些不經誇,她就這麽逗弄著說了兩句,蔣祁的耳垂已經開始微微發紅,白玉色透著些粉,竟有些可愛。

她伸出指尖碰了碰。

蔣祁瞬間緊繃,有些過分專註地看著她,聲音有些啞:“怎麽?”

葉芝芝一點危險都沒有察覺到,只覺得有些好玩,幹脆從他懷裏撐起身子,輕輕捏了捏他已經變得通紅的耳垂:“……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蔣祁:“你的耳朵好容易紅啊。”

蔣祁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別動。”

“怎麽?”葉芝芝渾然不知蔣祁的緊繃,變本加厲地伸出雙手,一手捏著一個耳垂,清清淺淺的捏著,“還挺好玩。”

雙手被他迅速握在一起,葉芝芝瞬間便被蔣祁按在了身後的沙發上。

四目相接,兩人心中都忍不住有些緊張。

有些東西在暗中蠢蠢欲動。

氣氛愈發濃烈暧昧,蔣祁張了張口,正欲說點什麽讓她知道厲害,手機鈴聲卻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平息了一下氣息,翻身接電話。

葉芝芝摸了摸心跳如雷的胸口,眨了眨眼睛,然後緩緩地坐了起來,一言不發的聽著蔣祁接電話,隨後有些後知後覺的臉紅到脖子根。

最近和蔣祁越是膩歪越是危險。

他們兩會不會有些過於墮落了?

隨即耳邊聽見蔣祁沈穩的聲音——

“他在哪家醫院?”

“讓我過去?……你覺得呢?”

“我並不想見他。”

“……”

“……我只給他五分鐘。”

掛完電話,蔣祁坐在沙發上目色有些發沈。

“怎麽了?”葉芝芝有些小心的問。

“我爸應該是要死了,想要見我一面。”蔣祁有些嘲弄地說,“……你說我應該去嗎?”

葉芝芝沈默一瞬,擡眼看著他的眼睛:“想去就去吧。”

她從他的神態察覺到他也許並非一點都不想去,不然也不會問出那句話。

蔣祁淺笑一聲,伸手揉了揉葉芝芝的腦袋:“我去看他一眼就回來。”

葉芝芝點點頭,接了一句:“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嗎?”

“……不用,”他說,“不想破壞你的心情。”

葉芝芝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中有些發愁。

雖然明面上蔣祁不待見自己的父親,但要說一點也不在意那也是不可能的。

就是不知道,他去了之後會聽到自己想要聽到的話嗎?

蔣祁到地方的時候,蔣中澤剛被搶救了一輪,此時正躺在病床上氣息奄奄。

他鼻上插著氧氣管,看著蔣祁的目光有些迫切。

蔣祁正了正衣袖,邁著步子走到他跟前。

旁邊早就先來一步的蔣老爺子,看著自己唯一的兒子現如今的模樣,也有些不忍直視。

“來了也好,跟你爸爸說兩句吧。”

他交代了一句,把空間留給了這對父子。

“你想說什麽?”蔣祁的聲音依舊有些冷,看著他的目光像是看著一個與他好不先相關的人。

蔣中澤氣息長長短短,沈屙已久,他此時也是強撐著精神。

“……你恨我?”

臨到死,有些事情才看得比較透徹。

蔣中澤發現自己死前,想見的人不是蔣尋州也不是李聞芳,而是這個他又恐懼又驕傲的兒子。

雖然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但他確實也想從他口中得到一句“不恨”和“原諒”。

“這還用得著說?”蔣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從你接回李聞芳母子的時候,從我媽死的時候,你應該比我還要清楚,我有多麽厭惡你。”

蔣中澤呼吸越發急促和艱難。

他向著蔣祁的方向伸出手:“你、你……”

蔣祁撇了他一眼:“我當時看著她咽氣,現在代替她看著你咽氣,她一定會很欣慰吧?”

縱然他母親在他面前表現得那般大度,留下的信件都告誡著他不要恨他的父親,紙上還明晃晃的寫著“他只是犯了普通男人都會犯的錯”。

但她眼神中偶然劃過的冷意,以及死前的絕望和痛苦,期待和嘲諷,全都沒能逃過年僅四歲時他的眼睛。

蔣中澤情緒波動很大,導致監控著他的醫療器械全都嘀嘀嘀發出警報聲,護士和醫生蜂擁而至,蔣祁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冷著臉離開。

蔣老爺子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他毫不留情的背影,又跟著看了一眼正在搶救中的蔣中澤,半是嘆息、半是惆悵的說:“你現在後悔了嗎?”

蔣中澤腦海中一片血色。

他後悔了,他真的後悔了。

但這件事情他醒悟得太過緩慢,已經失去了所有的依仗。

蔣祁從醫院出來,臉色冷得像十二月的寒風,他悶頭在夜色中直接上了車,在汽車的轟鳴聲中,他驅車趕回了葉芝芝的家。

下車後,他冷然的臉色這才有了一絲松動。

看著遠處暖黃的燈光,想到裏面等著他的那個人,蔣祁嘆息般舒了一口氣。

他抽手從兜裏掏出一包煙,打火機微閃,“哢擦”一聲,煙霧繚繞。

夜色中,他唇上有星星之火隨著呼吸的節奏燃燒,明明滅滅。

他不常抽煙,和葉芝芝戀愛之後更是自覺,因此剛抽第一口便被嗆住,一陣咳嗽之後才漸漸習慣。

葉芝芝找過去的時候,看見的便是男人靠在墻角,手上夾著一根燃燒了大半的煙。

她腳步輕巧,走到蔣祁身邊時,蔣祁還未發現她。

他想著事情太過出神,以至於失去了一些本能的警惕。

“既然回來了,就趕緊進去,站在外面吹冷風幹什麽?”葉芝芝輕聲說。

蔣祁這才回過神,看了一眼手指間的香煙,伸手仍在地上,碾碎。

“別擔心”,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我就透透氣。”

葉芝芝嘆口氣,伸出手把男人擁在懷中,準確的說是把自己埋入他的胸膛,聲音顯得有幾分沈悶:“透氣透完了就進去吧,在外面站著是怎麽回事?”

說罷擡起頭看著這人越發清俊的臉:“……今天允許你留宿。”

蔣祁瞳孔為不可察的縮了縮。

那些纏繞著心臟令他頗為煩惱的事情在她這句話中如同吹過發梢的微風般煙消雲散。

他啞然失笑,低頭在葉芝芝眉間落下一吻,溫柔繾綣。

“那你可不要後悔。”

葉芝芝強壯鎮定:“你想什麽呢?只是讓你借宿一下。”

“成年人想法能不能單純一點?”

“嗯?我說什麽了?”蔣祁眉頭微皺,“難不成你想……”

“什麽想不想!我沒想!你也不準想!”葉芝芝憋著氣,甩開蔣祁往前面走。

蔣祁低聲笑了出來。

葉芝芝往前走了幾步,見他沒有跟上來,又氣呼呼地回頭瞪了他一眼——

“站在那兒幹什麽?”

“……還不快點跟上來。”

她微紅著臉頰,頗有些害羞和強裝出來的鎮定,眼中也不乏對他的關切。

“嗯,就來。”

他眼中冰冷的氣息徹底散去,邁步追了上去,就像是奔著光明而去的夜蛾。

撲棱著翅膀,義無反顧。

但卻知道前方並沒有灼傷他的炙熱,而是三月時分照射在皮膚上,有些令人微微發癢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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