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年是在梨香苑的那個高樓的暗閣裏被找到的，其時一身狼狽，臉色慘白，被抓的時侯雖然看上去很意外，神色倒是也有幾分淡定，並未多做反抗便被一眾人給抓了回來，此時被五花大綁扔在地上，低著頭一味看著腳下，任由皮鞭一下下落在身上，一身皮肉被抽得血花四濺，他依然悶聲不吭，嘴角勾著一抹冷笑，緊閉雙眸一言不發。

傅恒擡了擡手，史可亮叫大理寺的人住了手，此時的陸之年已經被鞭得如同血人一般。

左輕寒看著他氣得直咬牙，傅恒與離城相互對視了一眼，傅恒先開口了：“陸大人此舉實屬不該啊。為了幾百萬兩銀子便生心歹意，做出這種夥同賊人半路劫銀的勾當來。如今胡大人為你慘死，同行押運的數十位將士為你送命，就連左大人也一度受你牽連，在這牢裏受盡酷刑幾乎葬送了性命。不想你卻用一具屍首乍死，人卻又潛回京城，藏身於那梨香苑的高樓之上，這般行止，實在是太叫人失望了。”

傅恒看陸之年不說話，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陸大人，此時你只告訴我們，那胡良之大人可是被你所殺?你當初又是如何做案的?”

說到這裏，陸之年的嘴角一抽，擡眼看了傅恒一眼，慢慢地開口道：“正是，這一切事情全都是我做的，初時左輕寒大人來找到我，說是要我來主管押運災銀，其時我便已經動下了心思，定然要劫下這批災銀來！”

陸之年吐出嘴裏的半口鮮血，接著道：“那一日左輕寒跟我說是要偽裝成糧車運這些災銀，於是我便生了心思，私下裏買了幾百個羊皮囊並許多鹽一起帶上，船一開始走，我便謊稱要掩人耳目，命手下眾人將這些銀子與鹽一起裝在那羊皮囊內。其時胡良之也曾起疑，追問我為何這麽做。我只告訴他，這件事情是之前左輕寒交待過我的。當時胡良之也沒有說什麽，只是我心下一味覺得惡心，生怕他看出什麽來，所以在出事之前我就先用繩子勒死了他……”

左輕寒和離城對視了一眼，同時想起了胡老爺說過的話，看來老爺子的直覺是準的，胡良之的確是被人所害。

“那用來冒充你的那個屍首可是你一早就已經備下來的?”

陸之年獰聲一笑：“要做這樣的事情，必然要先把戲份做足了，找這麽一個人根本就不難，如今災民食不果腹，幾個銅板便可以叫一個身量體態與我差不多的人上船，一旦上了船要殺他也只是一刀的事情而已。”

“之後，你又是與那些賊人如何約定的?”離城又問。

陸之年呵呵一笑，道：“之前我在外游歷之時，曾經結識過一些江湖豪客，此時有了這麽好的機會，我便暗中與他們相約，先將一路上的路線告訴他們，叫他們到時駕著輕船上官船殺人，無論如何都要做到一個活口都不要留，殺人放火手腳一定要快，然後將這些羊皮囊從船上直接拋下便好，無須搬運便節約了時間，也方便我們逃離。從上船到殺光所有人不過是一柱香的功夫，所以官府的船趕來的時侯，我們早就已經逃走，你們根本拿不住我們。”

離城的眉頭又擰在了一起，問道：“那可是三百萬兩災銀啊，陸大人要這麽多銀子又有何用?”

陸之年聞言仰天一笑：“這世上哪個人會怕錢多呢？三殿下金枝玉葉哪裏會知道這民間疾苦，您自幼錦衣玉食，哪裏懂得我們窮人的難處，別人看我一朝功名，卻不知道我這前幾十年活得有多麽艱辛?哪裏是你這種生而富貴的人可以體會得到的?這三百兩紋銀一旦到手，我與那江湖豪客相互平分，從此天高地闊，後半生自然得以富貴瀟灑了，哪個還用在這朝堂之上吃這麽微薄的俸祿，做這些提心吊膽的活兒呢?”

“大膽！”史可亮搶過吏人手裏的鞭子沖著陸之年就是一鞭“竟然敢這麽與三殿下說話！?”

一鞭下去，陸之年的身上又豁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大股大股地往外冒血。

離城擡手制止了史可亮，繼續問道：“我曾經到陸大人府上去過，身為朝廷五品官員，陸大人的府上的確是清貧得很，我也與您那寡嫂談過，得知你自幼父母雙亡，靠著兄嫂將你養大，你十歲的時侯，兄長意外病故，卻是你那寡嫂拿出所有積蓄供你出門求學，而她自己卻靠著做些零活針線和娘家的接濟貧寒度日，你自幼習武，難得的是書也讀得不錯，你那寡嫂便將一生的希望全都寄托到了你的身上，待你視如親子。”

“是，寡嫂待我的確勝似娘親。”陸之年的眼裏滾下兩行熱淚來。

離城看了他一眼又自輕聲一嘆：“朝廷中人之前看你那寡嫂一心守節將你撫育成材，本是個極為貞烈良善的婦人，曾經有人上疏要為她立下一個貞節牌坊，不想你卻代她婉拒了，陸之年，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陸之年咬牙一笑：“要那個牌坊又有何用?我那寡嫂一世受苦，一個石頭牌子就可以補得了她這一輩子受的苦了嗎?因為窮，我們叔嫂二人受了別人的多少冷眼辱罵?是我那寡嫂親口拒絕了朝廷的這份恩賞的，她告訴我說，用自己一生受過的所有苦難，換取這麽個名聲，實在是無趣得很。”

離城低下頭沈思不語。

傅恒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道：“難得世間竟然有如此心高氣傲的女子，可惜她這一世貞烈卻只養出你這個狼子一樣的人，為了一已之私，陷害同僚。胡大人慘死，左大人也差點因為你蒙受了不白不冤，你們陸氏滿門連同你那位寡嫂也因你蒙羞，陸之年，你當真是太糊塗了！”

陸之年閉上眼睛，不再開口。

左輕寒在一旁冷哼一聲，道：“陸大人，之前我一直視你為知己，不顧你閱歷尚淺，將此事委任於你。原想著，你我二人可以並肩為災民做上一件善事，誰想你竟然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卻是將胡大人也給害死了，往日的舊帳我們權且不說，你只說其餘的悍匪現在何處?你又是受何人指使?”

陸之年咬著牙冷笑一聲：“要殺要剮全隨了你們，其餘的不必再問了，所有的事情皆為我一人所為，自始至終都無人指使，至於那些江湖朋友本就來無影去無蹤，我哪裏知道他們現在何處?”

左輕寒怒道：“陸之年，你還要這麽執迷不悟嗎?事到如今，我們勸你還是早些招供，免得再給自己招得皮肉之苦。”

這下一陸之年重新把嘴給閉上，再也不說一個字了。

離城看著陸之年，慢慢地開了口：“陸之年，你為什麽會躲在梨香苑的樓上?”

陸之年繃緊了唇角一言不發，眼底似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史有亮揮手又是一鞭：“三殿下問你話呢，何故不理?還是欠調理了吧?”

陸之年深吸一口氣，突然仰天大笑一聲，咬著牙道：“除了那裏，我還能躲到哪裏去呢?”

左輕寒看了他一眼，大叫一聲：“不好，他要自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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