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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邪教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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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特使與新聖教一照面就兩敗俱傷。邪教未救出副教主,浩月也未保住嫌犯。混亂中有人刺死了游空子。官衙內當時只有衙役、鄭家軍與錦衣太保們。有人檢查了屍體向浩月匯報:“是有人偽裝成衙役來殺他的。事態緊急,殺人的手法粗糙了些。致命的幾刀都像是軍中五虎橫斷刀法。”

張禦史苦笑了:“神州最成氣候的軍隊就是鄭家軍。這是讓我們拔鄭家的虎須麽。”

“那就看著他們殺了我們的證人?兇手是擔心我們查出新聖教與仁王案無關?”

“別亂猜測。先在神州城內找兇手。城門設卡,兇手是幕後勢力的得力幫手,他們不會輕易得放他走。”張監察又派人與官府合作,聲稱錦衣太保看到了那人模樣,畫出畫影圖形通緝他。畫中的人面蒙黑巾,只露出鷹目。很粗糙。這是浩月為了詐兇手自疑暴漏而引發幕後勢力內訌的把戲。

至此時,人們都明白了。殺六皇子仁王的最大可能是鄭家。柳青仕死於鄭氏,邪教副教主也在鄭家把持的官衙被滅口,一條條證據都指向了鄭家。又被掐斷。難怪有人暗示“邪教是令大家都滿意的兇手”。浩月冷笑了。

神州城繁華龐大。城北有一片巨大平民區。聚居著商人、底層城民,和附近鄉村失去土地的流民。內有很大的集市、寺廟。其中“白萼觀”香火最旺盛,是經過官府登記的公家祭廟。紫朝百姓也需要某種宗教寄托心靈,擺脫哀傷。

一個探子帶領著浩月、趙俠臣等錦衣太保們悄悄混入了白萼觀。穿三殿,下樓梯,便出現了一座大型地下廣場。內有法臺,臺下坐著數千教徒。人們都披雪白麻衣、紮白巾,臺上一位白衣飄飄的白萼教法師正在高聲講道。

雪衣的美少年站在人群裏也聽了兩句。無非是些“人人平等、改造世界”,“教眾可悉數均分資財”、,“有患相救,有難相死,不持一錢可周行天下”,“本世苦修來世享樂”等的平均、互助的教義。對於處在水患、對朝廷不滿的流民們有著莫大吸引力。這兒就是新聖教在神州的最大一處地下教會。浩月帶人準備把他們一窩端。

法臺上的高功法師的額頭沾滿金粉,臉上滿是深藍刺青,狂野兇惡。臉型眼形卻極美。講道聲低沈,眼光純凈,如同一位純白的聖人。未刺青前他或許是個英俊的美男子。刺青後卻變成了魔怪。可能是男人太帥了,就不珍惜美貌了。色狼小鏡王在這兒肯定會哀嘆暴殄天物。浩月一眼便認出了正是那夜前來劫囚的新聖教教主。臺下的教眾們模樣也很駭人。很多人面容、身體都是傷疤畸形,也披著白衣聽道。像妖魔鬼怪們圍繞著魔王。又聖潔又醜惡。

浩月穿行其中心中震撼。趙俠臣喃喃著說:“這是一群怎麽樣的瘋子啊。”

新聖教教主忽得舉起雙手大喊:“天下已亂,神州將成為定天下的神針。這是光朱神的神諭……我們是從神州的廢墟裏爬出來的,舊日教主帶領我們走過廢墟、苦難才有了棲息地。官僚世家們想毀滅它,你們答應不答應?”

“不答應!”咆哮聲響徹大廳。

“哪裏有不平之事哪裏就有我們新聖教。我們是應天而生,天神護佑!”

“應天而生,天神護佑!”無數的手臂揮舞響應。大廳如沸騰的白色汪洋。

這教主蠱惑信徒們的手段高超極了。

邪教教主的妖異雙眼忽得穿過了人群頭頂,看向了浩月。浩月忙低頭避開。他本想一窩端得鏟除了邪教,查出殺仁王的證據。卻見地下教會氣氛狂熱。動起手來便會如冷水潑進了熱油鍋,非得炸起來。幾十人也抵不過數千名狂熱信徒。於是改變主意,告訴趙俠臣悄悄找些證據就撤退。

趙俠臣正聽得無聊,見身旁教眾們都隨著教主振臂高呼,也舉起手臂響應。動作有點生疏,別人舉手時他放下,他舉起手臂時教眾又放下手。便在人群中紮了眼。刺面教主指著他叫道:“抓住他!他就是妖魔鬼怪。”

我去。要不要這麽精準打擊我啊。教眾們一同回首,趙俠臣拔出佩刀,與錦衣太保們一起動手。廣場大亂了。

浩月趁亂擠過人群,鉆入了大廳後面的一排石室裏。

大廳深處還有一排石室。第一個房間內裝滿了成箱的金銀綻、紫金幣和大量銀票。浩月順手撈起,還有很多南海銅山鑄造的紫金錢。小鏡王的生意還做得挺大的。第二間石室內堆滿了大量的兵器和火槍。果然是野心勃勃的反教。他又掠進最後的房間楞住了。

石室裏堆滿了古籍、書卷和地圖。不是四書五經的應試書,也不是新聖教自編的哄愚夫愚婦們的教義。是古籍。還保留著深藍色的公庫封皮。是前朝陳朝的官制古書。陳朝在最興旺時編撰了一萬卷的“山河地理文獻全庫典籍”。內容包括經,史,子,集,天文地理,陰陽醫術,占蔔,釋藏道經,戲劇,工藝,農藝等內容。號稱涵蓋了華夏之地“凡書契以來經史子集百家之書。”另外還有全國各地記載歷史、人物、耕地、人口、物產、民情的縣志,一些妖魔鬼怪的奇情怪志。其中大部分的陳朝藍皮公庫書上沾著煙熏火燎的痕跡。

浩月顧不得外面廝殺,快速得翻看起來書案和書架上的書。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腦子裏的一些斷斷續續的線索如珍珠般的連成了串。

他正看著,突然抽刀旋身。身後一位白衣如雪的刺青男人向他微笑著。他飄逸、神秘、高潔古雅,如帶著白光的聖人。石屋內也湧入了很多教徒們。抓住趙俠臣等人推搡進了石屋。趙俠臣向他苦笑了下。邪教發現了潛入者。

浩月環視眾敵,舉刀厲喝道:“普天下莫非王土,率土濱莫非王臣。你們帶領教眾私下聚會還圍攻朝廷官員是想造反嗎?殺藩王已犯下大錯,還敢殺官?還不快就地伏法。”

周圍一陣騷動。新聖教教主微笑著揮手,眾信徒們後退。

他滿是刺青的臉恐怖,笑容卻溫和。像一幅綺麗詭秘的畫卷。比浩月略高一些,微垂著頭,以講道的聖潔口氣讚美著他:“卿本佳人,奈何做賊?閣下真是如玫瑰般妍麗的美男子。做朝廷鷹犬太不值了。張禦史不想換一份更光明正大的差使嗎?”

趙俠臣等人都很驚訝。這口氣不像是生死敵人。難道邪教教主也看上了絕世的美少年監察?不不,他不能這麽想。跟狗/日的李芙呆久了,看男人總像是對男人有興趣。

鮮花般盛開的年輕人冷笑道:“邪教妖人沒資格指點我。”

新聖教教主身著寬松雪衣,頭發如黑緞般柔滑,兩眼深邃,渾身散發著聖潔之光。猶如一位行走人間的古神。他的氣勢絲毫不弱:“張禦史說錯了。我乃是聖人之後,傳達神喻。也為聖賢。我建立神教是為了天下百姓,把出錯的歷史撥回正途。因此我是正教,會贏。有光朱之神護佑,與我為敵者都會身死神滅。”

信徒們大聲肋威,浩月與錦衣太保們被震得面孔變色。

浩月笑道:“我知道你們是昔日“神州十屠”殘留下的後人。少裝神弄鬼。”

六十年前,神州城是前朝陳朝的都城。鐵血天帝與鄭國公攻打神州時,發生了兵亂。同時沖入城的還有各路反王和當地匪幫。暴民們從未見到膏粱錦繡的天子之城,都發狂了。變成了屠殺搶掠。連殺了十日十夜。殺掉了二十餘萬城民及舊朝庭官員,燃毀了大量皇宮民居,搶走了海量金銀財寶。也燒掉了內庫史書。史稱“神州十屠”。後來鐵血天帝殺了不尊號令的各路反王和匪幫,也造成了極大惡名。這是鐵血天帝的最大汙點。

而新聖教是建立數千年之久的中原古教。在神州之屠後覆活了。神州十屠中有很多失去房子土地和財產的流民,貧苦困頓。此時一位號稱“舊日教主”的人從天而降。收攏災民,帶領三萬教徒造反了。他們奪了十多個縣。聲勢頗大。彼時大紫朝剛立國,天帝還雄兵百萬,百姓們又久亂思定。響應的人漸少。不幾年便被朝廷派來的大軍滅了。鄭老國公剿滅了聖教後大笑,“天帝才是大勢,是天選之人。宵小們想違抗天意造反。老天爺都不會幫你們。”舊日教主念叨著“大勢、大勢”***而死。新聖教也由盛轉衰。

天下百姓都很樸實,逼至死境時才會造反。民間也很崇拜鐵血天帝。讚頌他打敗陳朝,救萬民於水火中。建國後又嚴懲貪官汙吏憐惜百姓。是大英雄項羽再世。近年偶有混亂,也是貪官汙吏和他不成器的兒子們背著他幹的。他們不願造反。舊日教主的星星燎原之火還未燃起便被撲滅了。

浩月今日看到這些公庫舊書與聖教教義時才恍然大悟。邪教妖人都是神州十屠的後人。

新聖教教主環顧著上千殘疾的教眾,坦然大笑了:“是。既然張禦史看到了聖書。我也不隱瞞。我教創立就是為了收攏這些流民。他們是那場改朝換代的大災難中的受害者。失去了家族親人財富土地,有報仇的義理。舊日教主收留他們,教他們種田行商得生存下去。卻被大紫朝惡意得汙為邪教造反。我們不服。才處處與之為敵。”

年輕美貌的官員更義正嚴詞地駁斥道:“是受害者如何?占據了天地道義又如何。每個朝代更改時都有百萬死傷、千裏塗炭。天帝是為了救黎民於水火中才起兵推反了大陳朝。天帝得了天下後,疆土穩定,百姓愛戴,是位深受人民愛戴的開國皇帝。將來也不會有屠城滅世的大災難了。你們這些人還欲圖報覆。這是不得人心的。這就是天下大勢!而你明知大勢還造反,是為不智。教唆百姓打仗,是為不義。令信仰你的教徒們送死,是為不仁。你這不仁不義不智的野教早該覆滅了。”

“你們的十萬教徒們在病餓交加時會揭竿四起,也會在和平年代拋棄造反的念頭。你們過時了!你們是一群被大勢、臣民們拋棄的可憐蟲。”

你!新聖教教主和教眾們氣得打顫。

“如果換成異類……”教主憤然說,又迅速得閉上嘴。

“以我朝天帝的神武,以大勢的護佑,哪兒來的妖魔鬼怪敢進犯我大紫朝!”張右都禦史意志堅定、擲地有聲。

二人理念堅定又針鋒相對。均怒視著對方。

新聖教教主忽然大笑了:“好。大勢、大勢!天帝占有天下大勢。我不信你的理念卻尊敬你的態度。今日你闖入我教秘地,知道了我教隱秘。也無關緊要。我更願意跟聰明人談判。”

“新聖教未殺仁王。我們只是引他入教,收割些供奉罷了。想讓他死的不是我們。鄭家親眼看我們勾結還推波助瀾,想以勾結邪教罪名扳倒仁王獨占神州。他們惡鬥卻把我教拉出來做罪人。張禦史別查錯了案子。”

“大勢。大勢……呵呵。我知道如今不是一甲子前兵閥混戰的年代了,而打破舊世界總要死人的。一將功成萬骨枯。改換朝代要有百萬軍卒百姓的命去填。我也不想看到這種生靈塗炭的慘相。”中原最大的邪教教主聲音微沈,故意標榜著自己仁慈:“但我做了這一方之主,總要承接教義保護教眾,為之碎首糜軀。我絕不會讓你來殲滅聖教。目前我教十萬人馬已經包圍了神州。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前仆後繼地攻城屠城。就看張禦史是信我不信,想戰想和了。”

地下大廳裏擁滿了信徒們對著敵人呲牙嗔目。像要用手指和牙齒撕碎了他們。趙俠臣等人緊張得直後退。

浩月猶豫。還有點好奇:“你為什麽想與我談判?你怎麽麽認為我會信你並罷手?”

新聖教教主笑了。眼光裏有莫名的親近。有更多的神秘和自傲:“張禦史,我很欣賞你。你是一個外冷內熱的人,比某些外熱內冷的人強得多了。這種人卻容易受傷害……我是真心想與張監察做個朋友的。所以我免費送你一句光朱神的神喻。你最終會查明這案子的,你心裏已有了答案。你最近的心思也不在案子上,你在關心一個人。可惜他對你的感情是假的。你得想法子掙脫出他的精神控制。張禦史可千萬不要愛上他啊。”

浩月大駭。心砰砰地跳。腦子裏只翻騰著一句話,傳說中新聖教教主能通神,有未赴先知之能。居然是真的啊。他攥緊銀刀俊臉警惕:“你錯了。我沒有心思在別人身上,你也不是神。”

“我是神。我新聖教的護教神便是全知全能的光朱神。再送你一個預言。神州已完了!光朱神說它會化為祭壇,燃燒起百年憤怒,所有留下的人都將燒化焚盡。張禦史,江湖人是江湖,朝廷是朝廷。——像張禦史這麽純白潔凈的人,又何必跳到泥潭裏跟我們這些兇徒爭呢?”

浩月猛得睜大雙眼震驚了。這話好耳熟。一年前他進入濟難海時對明珠說的,想勸明珠從小鏡王的汙泥大海裏脫身。明珠拒絕了他。這邪教教竟然了解他的底細!浩月渾身湧起一股燥熱。

他猛得收刀入鞘:“好。我相信你與仁王之死無關。我不會再查你們新聖教。張某告辭。教主小心大勢!任何人與大勢相抗衡都會覆滅。”

他心頭沈甸甸的。像在千頭萬緒中剛剛抓住了一絲東西,又轉瞬失去了它。

新聖教教主笑了:“好。看來我們是不必刀劍相見了。放他們走。”

浩月帶齊人馬退出了白萼觀。趙俠臣驚疑得跟著他。僅僅因為與邪教教主一席對話,張禦史就信任他們不抓捕了?這,也太兒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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