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愛如露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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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灰蒙蒙的。李府裏人聲鼎沸,侍衛們整裝上馬,前院套好了馬車,小鏡王坐在馬車上唉聲嘆氣。明珠站在門口等待著美貌侍衛。

“幫我一個忙。帶小鏡王去其他地方避避風頭。雙城一海會出點亂子。”

“抱歉。是我在龍舟賽上對欽差揮刀惹了麻煩,在宴席後也沒有護好鏡王……”

“與你無關。京城在找借口吞並雙城,趁著現在欽差大人和長樂君還沒有謀合到一處來算計我們。你們先離開廣濟。欽差遲早會走。”

“稅款怎麽辦?”

“我的錢為什麽要給他們?不給!除非我死了。”小鏡王忽得暴喝。嚇得車駕上的馬橫移了兩步,侍衛們打了個寒戰。

“錢是張閣老等人自作主張,我們也無錢給他。”

“可是,沒有錢就沒命,要不還是再借點?”小鏡王還是怕死。

“我記得銅山鑄錢廠還有一筆巨額押礦銀子,銅山也有不少錢莊。你正好去那兒躲兩天,再借點銀子裝點門面。浩月跟著你去,安全無憂。”明珠胸有成竹。

可是那裏有鬼!

小鏡王緊蹙眉頭,在不交銀子沒命和去銅山借錢有鬼之間掙紮著。

銅山,不就是雙城一海的鑄金之城嗎?

浩月心一動。來南海之前搜集了不少資料。銅山是南海的金庫。錢廠主人是著名的浙商世家慕容氏。錢廠所鑄的紫金銅錢、紫金綻的含金量很高,遠超出幣值。在全國各地都很受歡迎。民間百姓多信賴使用南海慕家的鑄錢,而不使用大紫朝工部錢監制的錢。慕家人也多通經濟,根椐每年雙城進出港口的貨量,土地產出的米糧數字,市場流通的生產總值,再加上一倍,來確定當年鑄幣總量。因此他們的錢比大紫朝的錢監的官銀的價格堅挺多了,幾近奪去了工部錢監處的制幣權。

也就是說,南海的銅山錢廠摸清了大紫朝的經濟狀況。再交稅占全國賦稅一半,若出了個情況就會使全國經濟不穩。銅山行首、小鏡王、明珠和姬林這夥人是卡住了大紫朝命脈啊。

去那兒也不安全吧?

明珠剛想再勸鏡王,鏡王又露出懊悔之色:“算了。也可能是我的錯,鬼才纏我。我去銅山祭拜他下化解些冤仇吧。”

明珠微笑,“慕行首是有名的重義守信。你去銅山祭拜也會安心些。”

……

好麽,他們被驅逐出雙城一海了。

浩月胸口憋著一股氣。

* *  *

夜色如水,浩月趁著月夜溜出了客棧。避開了客棧主房的小鏡王等人。少年在月光下策馬狂奔,夜風吹過他滾燙的臉。一瞬間他險些忘了自己是誰、身在何方。

人生如流水般淌去。此時,彼時都不相同。上游的你、與下游的你也不近相同。多日前,他還在廣濟大街上對明珠口出不遜,今天卻為了他的受辱怒發沖冠。他使他不由自主得淪陷。

浩月沒有掩飾自己的憤怒。“咣當”一腳踹開了十裏亭驛站大門,把火把扔進了欽差大臣趙俠臣的懷裏。

欽差大人暴跳如雷:“你可知道我是誰?”

一片片刀光像閃電般得劃過他的脖頸。渾身酒氣的欽差醒了。頭頂被消掉了一層頭皮,鮮血順著頭皮披散下來,徹底變成了荒野巫神。五名屬下圍攻浩月,趙俠臣也暴怒得撲上,雙方打了數十來回,英俊少年便如旋風般得打倒了他們。

“小侍衛,你敢毆打欽差?”趙俠臣認出了是李大善人的漂亮保鏢。

浩月揮刀砍中他的右肩。

這年頭,窮人怕富人,富人怕當官的,當官的怕不要命的。少年就是不惜命。他一腳踏在欽差的胸口,欽差狂吐鮮血。他舉刀又砍,欽差倒在了血泊中。下屬和驛站官員們駭得齊叫。

他是真的來殺人了。

驛站外,暗中監視的巡撫府官兵也看得目呲眼裂。莽將軍張詔海興奮得直搓手:“好啊。我就知道他是個有種的!打死欽差才好呢。”他命人急報長樂君。

浩月如猙獰煞神般得砍著:“你怎麽敢這樣對他?他是明珠,是這個汙黑世界裏唯一的正人君子。你怎麽敢讓他跪你!”

欽差變成了血葫蘆,手抓住他的銀刀叫道:“兄弟誤會了!早知道明珠是你的人,我便不叫他來述職了。他德配天地,我這種下三濫怎麽配教訓他。快住手。”

浩月持著血淋淋的刀逼著他後退:“你是不計較了?”

“不計較。老子平生最佩服英雄好漢了。你這個小白臉,啊不小俠士,有一套。”

“雙城的稅收呢?”

“晚一會兒交沒啥,不交也沒啥。老子只負責傳遞文書,其他事全憑張閣老和明珠知府作主!”欽差大人捂著快被砍爛了頭嚎叫。他被堵在驛站,喝醉了,打廢了,就幹脆一抹臉得投降了。沒想到廣濟還有這麽剛直的漢子,他以為這兒都爛透了。

浩月一把抓著他的頭發揪起他:“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哼,你沒有老婆孩子,但總有酒友、恩師,同袍,再敢對我的人下手,我就去京城殺光他們。再去連搶十八家權貴,在墻上寫著‘新聖教的巫神趙某所為,張閣老造反了。’我看你怕不怕。我無家無業,他們付錢我賣命,想要他的命就按官場規矩來,再用下三濫的招式耍他。我就剁了你!”

趙俠臣的臉都垮了,怒笑了:“你行!大家就用敞亮的招式鬥。你的人是誰,老子以後都繞道走。是妙臣明珠還是南海小鏡王?呵呵小鏡王太老了,你的口味太重了吧。”

浩月一腳踹翻了他。還真不能一刀殺了他。他轉身就走。

趙俠臣鬼哭狼嚎得跳起來,一腳踹翻了幾名屬下:“起來,洗地,把血都洗幹凈!老子被小白狼咬了一口,你們都躲到一邊看熱鬧。老子揍死你們。媽的,廣濟這是要造反啊。”

*  *   *

後半夜下起了雨,像人們低落的情緒。

浩月策馬又一氣奔回了百裏外的客棧。後門開了。明珠站在門樓樓檐下等著他。

“打他一頓毫無用處,該來的還會來。也許是李欽差,王欽差,朝廷是要收割雙城富庶。”

浩月還帶著打鬥完的興奮和激情,烏發向後飛揚,雙目湛湛放光,臉頰如火如霞帶著熱力。他緊閉著唇抑制著情緒。

蒼穹烏雲密布,雨絲像珠簾般洩下。明珠背映著客棧的燈火炊煙,人美如畫。“人生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浩月腦海裏無緣故得想起這句話。他覺得他會永遠記住今夜這一幕。昏黃的光,透明的雨,人淡如菊的秀氣男子。

“你是怎麽做到的?”他直沖沖問。

明珠沒聽懂他的話的意思,微微皺眉。聽不懂對方的話意不是個好現象。

“我是說,你是怎麽做到成為鏡王的好屬下的?”浩月透了口氣問。

明珠的雙眸微沈。這話越界了,他們的關系遠不到說這話的地步。

“一個機遇。就像你來廣濟成為他的屬下。他是個好上司,我盡量做個合格屬下。”明珠斟酌道。不想同他攀談了。他帶著一身危險氣息。而他有一種面對危險的先覺警惕性。

英俊少年的決心比他的躲避更快、更有力量:“我很喜歡你!不忍心看著你死,你離開小鏡王吧。”

少年的話像標槍直刺他的心窩,明珠被這種尖銳擊得粉碎,來不及逃走了。他臉色煞白,用一種憤怒、狼狽得目光看著英俊少年。他終於明白他的危險性從哪兒來了。少年也不按常理出牌,胡亂說著一些不該輕易說的話,愛、恨、渴望之類的,把這糟糕的局勢弄得更亂。

美少年的臉上滿是殘忍,如獵豹般得危險又輕快地走到他面前,黑眼盯緊他的獵物:“你幫不了他!你也保不住濟難海。你們分開了才有活路。”

“你對主君就是這樣猜疑挑剔嗎?你不是個好下屬。”明珠轉身走了。

人影一晃,浩月截在了他面前,美得犀利、充滿攻擊性的面容逼迫在臉前:“明珠,你跟我一起走吧,我能保護你。讓你回到你該過的日子上去。”

這話是什麽意思?他該過什麽日子?明珠的眼神亂了。隨即暗悔他不該迷惑。他微側面頰,望向了旁邊寧靜的客棧,小鏡王住的主屋還亮著燈。燈火在黑夜中像明燈,像海上孤塔,點燃了他的黑瞳。浩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丟不下他。

“我會幫他逃走,讓他藏在人海裏。”這是浩月對明珠的承諾,也是都察院右都禦史對地方官員的承諾。他在瀆職,不想再查魏魔案了,在幫兩個嫌疑犯脫罪。

“謝謝你,浩月,你的心比你的刀溫暖。”

“……”他在嘲諷他嗎?浩月蹙眉。

“我不打算離開鏡王。”說完明珠裹緊了披風,走進後門。

“為什麽?”浩月再度躥上前,攔住路,握緊刀。

明珠停頓了一下,在猶豫。是把這少年永遠得握在掌心,還是放了他繼續飛翔。他回頭看他,夜雨,昏燈,濕漉漉的磚地,渾身濕透的英俊少年,一顆如火炙熱的心。雨絲隨著他的頭發往下滴,完美無瑕的五官冰冷又灸熱,雙眼血紅,還帶著從百裏外報覆敵人後策馬奔回的熱力和煞氣。他是為了他才偷返廣濟暴打欽差的,他明晃晃的感情鮮活熱烈得捧到了他面前。

世間什麽最可貴?一抹真誠、勇猛、不計後果的愛。

“我不喜歡你。”

“什麽?”浩月的臉和身體戰栗起來,抖得握不住刀。

明珠再次認真得一字字說:“——我不喜歡你。我原本以為你是一個好屬下,才招攬你。你卻自作主張得打了欽差,帶來了更多麻煩。我們不能再用你了。你走吧。”

他轉身走進後門,關上門。

暴雨如瀑,浩月在雨裏久久站著。刀上沾的血隨著雨珠滑落,在他的腳邊形成了個殷紅的小水窪。

* * *

雨下了一夜,人們都開始憂心道路積水,耽誤行程。

第二日,天睛了。花木的清香伴著涼意使人們精神振奮。客棧前人們忙碌著準備上路。小鏡王這次出門只帶著十多名侍衛和幹兒子,琴師和端木茜等人都未隨行。

明珠比平時起得稍晚些的時候走出了客房房門。發現鏡王坐在了門旁石凳上。旁邊站著英俊無雙的侍衛浩月。

浩月換過一身衣袍,華麗寧靜。他平常就很冷淡,此時也更淡泊。明珠微疑。

鏡王用袖子拍打著袍角的灰,無精打采道:“太陽出來了,快走吧。一會日頭曬得慌。明珠你不必再送了,有浩月陪著我前行就行。”

明珠驚訝得看了浩月一眼。他似乎用了一早晨時間說服鏡王。

明珠沈吟了下。他不願在眾人面前與他爭辯,更不願撕破臉皮。他也得返回廣濟大郡盯著欽差和長樂君。便同意了。他望著浩月扶鏡王上了馬車。之後,慢慢踱到了他面前。

“用鏡王的借口拒絕離開,這不好。”

“我會走的。我保護鏡王去銅山再把他送回雙城便走。我不是不負責任的人。”少年生硬得答。

明珠盯著他的眼睛笑了:“……你想怎麽做便怎麽做吧。記住職責。”說完告辭走了。浩月擡臉看著他背影一會兒,轉身上馬跟上了車隊。

春風漸漸吹綠了青山兩側,吹得人們的心神漂浮。

墨紀雅好奇得東張西望。小和尚志愚離開廣濟去外地苦修後,他連個聊八卦的人都沒了。他又回頭瞧瞧小鏡王,幹爹都沒有發現氣氛很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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