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時，西嶺美院南門。

“孟遲，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回酒店嗎？”室友問道。

因為要進行為期一周的寫生，她們被學校安排在了西嶺附近的酒店住宿，以寢室為單位，四人一間房。

室友們發現這段時間孟遲夜生活過得頻繁，甚至有兩次夜不歸宿，可她平日裏又沒什麽異樣，弄得她們想問，又不知該怎麽問起，還擔心觸碰到她被劈腿的傷心事。

孟遲感受得到室友們的關心，卻不知該如何說起自己跟沈輕若的事情。她停頓了片刻，語氣中帶有安撫的意思，說：“你們先回去吧，我……朋友等會兒就來。”

她跟沈輕若是什麽關系？

沈輕若又是她的誰？

在說“朋友”這兩個字前，孟遲有短暫的停頓，但室友們並沒有留意到這一點。

她們曾經跟姜思甜吃過幾頓飯，而孟遲口中的“朋友”，她們想當然是姜思甜了，便說：“好吧，那我們先回去了，有什麽事情直接打電話。”

等室友們走後，孟遲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這時也才發現自己有點緊張。

第一次有了種等待的心情。

遠處的小吃街傳來喧鬧的聲音，飛蛾撲撲地往橙黃色的路燈上撞，夜色送來溫熱的風。

周圍的一切變得清晰而又鮮活。孟遲很多次在夜色中散步，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的心情。

孟遲原地站了一會兒，正打算挪步走動一下，便聽到一陣吵雜的聲音，離她不遠有幾個勾肩搭背的醉漢，他們醉眼朦朧地看著她，歪扭地向她走來。

沈輕若剛結束工作，便感到一陣饑餓襲來，一看時間已經晚上九點多，她竟然忙得一天都沒有吃飯。本打算隨便吃個三明治，玩手機時，無意間翻到自己前幾天氣謝蓁減肥拍的美食照，一下子把她自己的饞蟲也勾了出來，這還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她立即打電話給謝蓁，向謝蓁道歉的同時，提出想要請對方吃夜宵的想法。

謝蓁最近減肥減得正上火，原以為她會把自己痛罵一頓，誰知對方有氣無力道：“老沈，你應該知道我們倆明年三十了吧，我現在就感覺自己代謝不行了，以前撒開腮幫子吃，第二天運動一下，體重就會下去。現在不行了，我喝口水還胖了半斤。要吃你去吃吧，我就不奉陪了。”

謝蓁這氣若游絲的語氣，把沈輕若嚇了一跳，說：“你沒事吧？我怎麽覺得你下一刻就要不省人事了。”

“怎麽著？不罵你，你反倒不痛快了？我今天吃太少了，不想把能量浪費在你身上。再見，先掛電話了。”

然後不由分說地掛斷了。

沈輕若只好下樓去便利店買吃的，邊走邊發朋友圈，問有誰出來吃火鍋，她一方面想吃火鍋，另一方面想發點美食照，將深夜福利送給大家。

果然好幾個過來罵。

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剛添加的小朋友過來問：“有空嗎？一起吃火鍋？”

沈輕若心想，昨天剛收人家這麽多錢，正好可以請她吃幾頓，把這錢還回去。

沒想到小朋友在西嶺美院，她剛好在這附近處理工作，便立即折回酒店拿上車鑰匙，開車往她們約好的南門駛去。

車剛進入南門邊上的小路，沈輕若便看到不遠處乖乖站著的小朋友，就在這時，小朋友的對面突然冒出幾個醉漢，不懷好意地朝她走去。

沈輕若斂起臉上的笑，立即按了按車喇叭。

鳴笛聲嗚嗚作響。

猶如心電感應一般，孟遲轉過臉，朝鳴笛聲源看去。

迷離的夜色中，一輛紅色豪車駛過來。女人纖細的手臂搭在車窗框上，微微伸出頭，露出精致的小半張臉，她輕聲笑：“小孩，還不快過來。”

剛才沈輕若鳴笛，那幾個醉漢便停住了腳步，沒有再往孟遲的方向走。等她駛過來，醉漢們已經走開了，但仍然不時回頭張望。

孟遲倒沒怎麽註意那幾個人，只是見到沈輕若後，楞了幾秒鐘，等對方出聲叫自己，自己才反應過來。

她迎著明亮的車燈，快走了幾步，隨即拉開副駕駛門，閃身了進去。

沈輕若想到剛才，仍心有餘悸，要是她晚來一步……

“你怎麽了？”片刻後，小朋友察覺到車內詭異的安靜。

沈輕若淡淡道：“覺得自己太過分了，大半夜的叫你出來吃火鍋，這一回去又該淩晨兩三點了……”

“沒事……”

小朋友還沒說完，沈輕若接著說道：“該耽誤你睡覺長高了。”

小朋友：“。”

她雖然看著面無表情，但沈輕若還是從她臉上看出了一絲無語。

能讀懂小朋友臉上的微表情，沈輕若心情因此好了不少。

孟遲沈默了片刻，回憶起沈輕若剛才淡淡的語氣，總覺得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麽平淡，她思緒回到還沒上車前，那幾個醉漢向自己走來，而沈輕若又馬上出現，看上去一臉輕松。

所以，沈輕若在擔心她？

她好像摸到了這女人性格的一角，對方表現得越平淡，就越不平靜？

孟遲小聲說：“那幾個人說不定過來問路的，而且我長了腿，意識到不對勁，我會自己走開。再說了，周圍都是人，沒什麽好怕的。”

沈輕若沈默了兩秒鐘，也壓低聲音說：“好的。這麽小聲做什麽，搞得好像你做錯了事情。”

她見孟遲臉側有些細汗，便將手邊的小包紙巾遞過去，說，“要是還有下次，你就在教室裏等吧，教室裏有空調吧？”

“有，”孟遲見她好些了，便不再壓低聲音，說，“下次再看吧。”

她遲疑了片刻，還是說了，“你這車……我看官網報價是三百多萬。”

她家車庫也有一輛同型號但不同顏色的。

沈輕若正想說“行家啊”，但一想不對勁，這是要崩人設啊，話到嘴邊打了個彎，表情十分冷靜：“租的。”

“啊？”孟遲表情將信將疑。

見還有轉圜的餘地，沈輕若連忙說道：“幹我們這行，有時候需要出入高級會所。有一次我開11路車過去，保安都不帶看我，跟我說，應聘前臺走後門。”

孟遲沒說話，隔了一會兒，就在沈輕若以為自己鐵定穿幫的時候，小朋友開口了，臉上一副思索的神情：“開11路車什麽意思？”

沈輕若：“。”

開11路車，時代的眼淚。

一會兒後，孟遲擦拭完臉上的汗，順手將舊紙巾折疊放入衣袋，她轉過臉，看著窗外的夜色。

外面的光倒映在她眸子裏，熠熠生輝，格外的漂亮。

沈輕若視線掠過她的臉，掃過車內環境，突然生出一個念頭，輕輕地笑了一聲。

“怎麽了？”孟遲問道。

路口紅燈轉綠燈，前面排長龍的車輛紛紛往前挪，沈輕若驅車尾隨其後，一步步往前蹭。終於蹭到路口時，綠燈又已經轉紅燈，只能繼續等待。

沈輕若臉上沒有任何的不耐，她拉起手剎，轉過臉，唇角有了些笑容，說：“你現在餓嗎？”

“還好。”

“前面有個便利店，實在餓的話，可以先買些吃的墊墊肚子。”沈輕若見對方滿臉疑慮，眨了下眼睛，然後揭開謎底，“你想不想在車裏……”

沈輕若又是這副暧昧的神情，孟遲立即會意過來，臉頰突地發熱，聲音也變得結巴起來：“可、可這不是你租的車嗎？”

“沒事，你溫柔點，別把車弄散架了就好。”

很快，路口紅燈轉綠燈，沈輕若驅車直行通過，然後拐進羊腸小道，尋了處隱蔽的角落停車。她從儲物櫃裏拿出一個還沒開封的粉色小盒。

“這是什麽？”好奇寶寶孟遲問道。

“指套。”

前兩次她們都是用的男女的。孟遲耳根發熱，倏爾想起之前查攻略，確實有看到這個，但一直不知道在哪兒買。

她隨即又想到，沈輕若車裏怎麽會有這種東西？難道她有別的女人？更準確地說，她跟別的女人在車裏……

一想到這些，孟遲羞臊感褪了大半，她說：“你車裏怎麽會有這個？”

沈輕若牽過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心，擡頭說：“你說呢？”

……

半小時後。

剛才她們便從前座換到更寬敞的後座，現在偃旗息鼓，兩人腰身抵著靠背，靠坐在後座上。

沈輕若頭支在靠枕上，臉仰著，隨便扯了件衣服，掩住自己布滿吻痕的胸口。

孟遲側過臉來，她平靜的聲線著帶著些沙，邊說邊瞥了眼已經幹癟的粉色小盒：“你還是沒說，你車裏怎麽有這個。”

沈輕若輕輕笑了一聲，放肆過後，她聲音裏帶著點媚：“怎麽還記著啊……”

她臉上掠過一絲逗弄的心思，輕輕說，“客戶落下的。”

孟遲雖然有心理準備，但聽到沈輕若嘴裏的“客戶”二字，心還是被刺了下。她臉上沒什麽表情，腦子裏卻為沈輕若這一句簡單的話，衍生出許多的內容。

沈輕若又好似安慰地說：“你是我所有客戶裏面，最厲害的。”

孟遲擡手想降下車窗吹吹風，又想到某人現在什麽都沒穿，只好忍住手裏的動作。隔了好幾秒，她實在忍不住，悶聲說：“你跟誰都這麽說嗎？”

沈輕若忍著笑，說：“那倒沒有。”

她舔了舔紅唇，接著說，“今天，我只跟你一個人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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