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軒看出去，只見院外影壁後轉出來三人，前面輪椅上坐著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一張清瘦的臉龐，眼神冷冽。

她手中拿著一管長簫，置於膝上，姿態端肅，讓人望而生畏。黃綿恨披著一件毛領長袍，推著輪椅緩緩走進來。那位姓顧的劍客走在最後，背負雙劍，一重一輕。

劉軒看著廳內眾人嚴陣以待的樣子，只覺得好笑。

顧遠逍這麽害怕善水宮的生死帖，拉攏了這麽一大幫人來，結果人家只有三個人。

何無憂的目光穿過人群，直直地射向顧遠逍，她勾起唇角，笑得奪人心魄，“好久不見。”

顧遠逍慢慢站起身來，神清冷漠，“你就是善水宮的宮主，顧某與你素不相識，不知道你為何一定要殺我？”

“素不相識，好一個素不相識！”何無憂冷笑，她轉而看向黃綿恨，“他就是你的殺父仇人，你還不動手？”

黃綿恨從劍客手上接過長劍，挺身而出。

劉軒這時候也猜不到她到底會聽何無憂的，還是聽自己的話。

右手突然被抓住，劉軒側臉去看，只見袁素問正一臉擔憂地望著自己。

劉軒握緊了袁素問的手，“不會有事的。”

“你這小娃娃還不趕緊退下，刀劍無眼，不要自取滅亡！”

顧遠逍身邊的蕭飛雪挺刀而出，正要動作，猛地身軀一軟，單膝跪倒在地。

廳上響起一片倒地聲響，只剩下幾個掌門人尚且站著，但是稍一運功，就覺得內力衰竭，無法運轉自如。

香爐內的三根線香，已經燃盡了。

趁著眾人驚慌的時候，顧少隱偷偷將燃盡的線香拔掉，毀滅蹤跡。

劉軒知道是迷香發作了，不過他和袁素問有香囊護著，所以無事。

劉軒一把摟過袁素問的腰，兩人齊齊跌在太師椅上。

“怎麽回事？為何我使不出內力了？”雖然劉軒根本就沒有內力，不過還是要裝一裝。

一旁的顧遠逍聽見這話，也沒懷疑，只是沒想清楚是怎麽中招的，他忍不住罵了一句:“卑鄙！”

再擡頭，黃綿恨的長劍已經到了身前，悍狼跳出去，將手中的雙月環扔出，擋住黃綿恨的劍招。

劉軒在一旁看得心驚，只覺得這小姑娘的劍法使得也太逆天了些，只看到一片白影，轉瞬後，雙月環就被長劍挑飛，悍狼也隨之向後一躍，雙膝跪地，嘔出一口血來，顯然是受了重傷。

袁素問湊在劉軒耳邊，低聲說:“沒想到她劍法也如此厲害，只怕連我也比不過她。”

劉軒安慰道:“你不是學了陰陽傀儡戲，怎麽就比不過她？”

袁素問抿唇輕笑，“那都是奇技淫巧，到底不是正派武功。”

“那還有逍遙游呢，等你學完，就跟風仙人一樣，天下第一，還怕她一個小姑娘？”

袁素問只是笑，再不說話。

廳內眾人也是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小姑娘如此年紀，武功竟如此高強。

再一細想，善水宮的人都不個個都是絕世高手？

又兼之不知道是中了何人的迷藥，一時間，竟然無人趕上前阻攔黃綿恨。

何無憂笑得開心，催促黃綿恨，“還不快殺了他！”

劉軒看到黃綿恨目光遲疑著，慢慢地瞥了劉軒一眼，接著，她收起了手中的劍，挺身跪倒在了地上。

何無憂既驚又恨，“黃綿恨！你在做什麽？你為什麽要跪他？還不快砍了他的頭顱，替你父親報仇。”

黃綿恨卻不聽，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她十分平靜地說:“顧遠逍，你放才不是向劉盟主要證據麽？我就是證據，我的母親就是證據！”

她擡起頭，神色依然平靜，只是眼中流露出些許哀傷。

“你不認得我了麽？我是你的親生女兒。你當年殺死恩師，又同曜日神教的前教主鐵心虹合謀，騙娶了我母親，你將她軟禁多年，日日折辱，她如今雙腳殘廢，不能行走，就是拜你所賜！”

廳上眾人心中震撼不已，皆倒吸了一口冷氣。

若是這話讓何無憂來說，還不至於有這般效果。但是這話偏偏是一個未成年的小姑娘來說的，童音稚嫩，內容卻字字泣血，讓人動容。

黃綿恨提高聲音:“你對我母親做每一樁每一件，於她就是切骨之恨。你活著一日，她便一日不得安心！”

“啪——”一記耳光打得廳上死寂下來。

何無憂看著半張臉都紅了的黃綿恨，一點心疼也無，她冷聲說:“這話是誰教你說的？他顧遠逍不是你父親，你在這裏啰嗦什麽，還不快殺了他！”

顧遠逍看眾人神色都變了，知道今日之事不妥，就要溜走，喊道：“你這小兒，為何在這胡說八道，毀我清譽！”話落，他已經轉過身，往後門跑去。

何無憂見狀，將手中的長簫扔出，穿透顧遠逍的後背，將人釘倒在地，一時間竟站不起來。

她厲聲催促黃綿恨，“你還不快去殺了他！”

劉軒見狀，忍不住握緊了手邊的神杖，站起身來。

他知道何無憂的心思，她一定要黃綿恨親手殺了他，她要顧遠逍死在他自己女兒手上，這才覺得洩恨。

但是這對黃綿恨而言，太殘忍了，她不過是個無辜孩子。

“我去——”袁素問立即領悟到他要做什麽，閃身過去，到了黃綿恨身前。

他將黃綿恨一把抱過，一手遮住了她的眼睛，“你沒錯，不必聽你母親的，他畢竟是你父親。”

袁素問驀地感覺到手心一片冰涼，液體順著肌膚流下，浸濕了女孩的衣領。

而在袁素問身後，劉軒的神杖已經出手，在顧遠逍即將起身的剎那，了結了他。

黑暗的角落裏，顧少隱瞪大了眼睛，緩緩地呼出一口氣來，回過神，卻發現自己也哭了。

何無憂一時間不知道該去怪誰，她看著劉軒，明白過來，“方才那番話，就是你教我女兒說的吧？也是你，告訴她，顧遠逍是她生身父親？”

劉軒擦了擦神杖刀尖的血，忍不住譏諷她，“你這時候倒是想起來，她是你女兒了？”

何無憂不理會他的嘲諷，“你到底是什麽人，我與顧遠逍的事，你又如何知道的？”

這時候，黃綿恨已經掙開了袁素問的懷抱，小聲說:“母親，他是曜日神教的教主——”

“這不可能！鐵心虹呢，我師兄他怎麽了，你拿他怎麽了？”何無憂神色很是不安。

劉軒不太清楚她現在對鐵心虹的態度，是愛多一些，還是恨多一些。

他只能選擇一個對何無憂來說不那麽難以接受的回答:“前教主他，因為練了顧遠逍給的那本秘籍，走火入魔，去年冬天就已經仙去了。”

何無憂聽了，也是一楞，半晌，才大笑起來，“好，好得很啊，這就是天意！師兄你為了那本秘籍不惜犧牲我，毀了我的人生，肯定也沒想到會因此而亡吧。”

她笑著，漸漸落下淚來，“師兄，你說過，咱們會永遠在一起的。雖然你辜負了我，可我卻永遠都記得你對我說的話，你說我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子。”

“所以，讓我去陪你好不好？”她垂下頭，握著長簫的手漸漸握緊了。

一旁的黃綿恨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撲了上去，“娘親，你怎麽了？你醒醒，你不要拋下我一個人，是我錯了，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我都聽你的話，好不好？”

何無憂自絕而亡了。

顧少隱走過來，默默跪在了黃綿恨的身邊。

劉軒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說這個何無憂了，雖然她是挺慘的，可是她為了覆仇也沒有做什麽好事。

明明這一切都是鐵心虹害的，她卻依舊癡心不改，一聽到鐵心虹死了，也要跟著殉情，完全不管自己的女兒。

迷香的藥力消退了些，眾人紛紛議論起來，“真沒想到這顧遠逍竟然是這樣的人。”一面又稱讚起劉軒識人之明，很是佩服。

方靜坤也走過來，向劉軒道:“我原以為顧遠逍是善義之輩，不想如此作惡多端。得虧劉盟主揭穿他的偽善面目，不然我們都還給蒙在鼓裏呢。”

劉軒自然要謙虛幾句，“這都是我該做的。”

也有人之前叫囂著說不服他的合歡門門主也跑上來，道:“方才是我說錯了話，我在這裏跟你賠個不是。以後，誰要還敢不聽你的號令，我第一個削他。”

他瞥了一眼旁邊的袁素問，小聲說:“你和夫人如此恩愛，要不要學我合歡門的雙修之術——”

劉軒將他推開，碰了碰微紅的耳垂，尷尬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這個什麽術就不必了。”

段白雲在旁邊等候多時，趁機將人擠開，跳到劉軒跟前，說:“劉大哥，我都喊你一聲大哥了，這事你怎麽不跟小弟我說一聲。早知道我也好跟這個顧遠逍過過招，把他拿下！你也讓我出出風頭嘛。”

一旁的黃綿恨已經平覆了心情。

顧少隱小聲安慰了她幾句，姐弟倆一起走到劉軒跟前，跟他道謝。

顧少隱是真心感激劉軒，問他:“劉盟主，我可不可以認你當我的哥哥？”

劉軒揉了揉他的頭，“當然可以，我還有個二弟，你要是願意，就當我的三弟。”

顧少隱立即喊:“大哥。”

劉軒註意到黃綿恨一直在旁邊踟躕著，似乎有什麽話要。

“百靈鳥，你要說什麽？”

黃綿恨紅著眼睛，聲音卻平靜，“我娘親死前說，想和她師兄在一起。娘親這一輩子就沒開心過，我想成全她。劉哥哥，可不可將她和他師兄合葬在一起？”

劉軒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實在很難拒絕，“鐵心虹葬在八大荒，離這裏有一個多月的路程。”

“沒關系，再遠也沒關系，我會親自送我母親過去的！”

“好吧，我答應你。”

黃綿恨這才放松了些，接著說:“我是善水宮的少主，是我母親的唯一弟子，如無意外，我將是善水宮的宮主。劉哥哥，你真的幫了我很多，我無以為報。以後，善水宮就任你調遣，絕無二話！”

劉軒驚了一跳，他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麽，幫她其實也是在幫自己。

可惜他還沒來得及拒絕，一旁的段白雲先喊起來:“還有我，我金爪門也任憑劉盟主差遣。”

結果事情就演變成了眾門派的投誠。

人本就有從眾心理，來參加武林大會的門派，都是默認聽從武林盟的，就算換了個盟主，也沒大差別。

劉軒看著跪倒的一大片人，忙道:“快起來！我又不是你們祖先，能別跪我嗎？”當然他也不想當這些人的祖先。

眾人這才起身，劉軒正想說沒別的事就先解散。他累了，心累，其他的事明天再說。

可惜劉軒還沒張嘴，就有人把話替他說了。

“劉軒，你好大的威風啊！沒想到你這樣的無恥之徒也能當武林盟主。若是眾人知道你的真面目，你確定你不會落得跟顧遠逍一樣的下場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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