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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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水宮主有一本祖傳秘籍,叫做《破魔入相曲》,上面記載了許多詭異奇絕的武功,百靈鳥的溯冰掌就是其中最為狠毒的一種。

凡是中了此掌的人,寒毒入體,七日後,若無解藥,必死無疑。

《破魔入相曲》裏面的武功雖然厲害,卻也不是什麽人都能練的。

首先,必須得是女子,體質至陰,還得有極其堅韌的心志,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能吃常人不能吃之苦,方能習得神功。

善水宮主的徒弟雖多,但是多有心志不堅的,難以忍受練功的苦楚,不是抑郁自殺,就是叛教逃亡。

最終,只有心懷恨意的何無憂堅持了下來。她不僅對自己狠,對自己的女兒也狠。

百靈鳥年紀如此小,卻練就了溯冰掌。

為了保持身體氣息的純凈,她從五歲開始就再也沒有進過熟食。每一日,都要在極寒的冰譚中練功四個時辰,身體早就異於常人,被寒毒入侵甚深。

溯冰掌的毒性越強,功力越高,百靈鳥的身體就被寒氣反噬得越厲害。

何無憂清楚,再讓她如此修煉下去,她可能都活不到十六歲。

可是比起女兒的性命,何無憂更想報仇!

一想到百靈鳥是那個變態的女兒,她就覺得惡心,恨不得殺了她。

所以,何無憂的覆仇計劃,就是讓百靈鳥親手殺了顧遠逍,再告訴她,她殺了她的親生父親!

她要毀了這兩個人。

何無憂還記得當初救她離開的那個家丁,她記得他的名字——黃義。

她告訴百靈鳥,“你的父親是黃義,是顧遠逍殺了他。”

她給百靈鳥取名——黃綿恨。

按照母親的吩咐,百靈鳥來到延城,將生死帖放進顧遠逍的房中。

七日後,她要去取顧遠逍的人頭。

劉軒睡了有一個時辰,聽到屋外打更的聲音,立刻清醒了過來。

袁素問一向警醒,也跟著坐起身來,“怎麽了?”

劉軒抓到床頭衣架上的衣服,披著身上,起了床。

“白天的時候,顧遠逍說善水宮的人要殺他,明天就是七日之期,他讓我救他,我總得好好準備準備。”

劉軒點亮了燈,看了看更漏,是三更時分,大概十一點多的樣子。

“要準備什麽?”袁素問也披了衣服起身。

“我要先去見一個人。”

劉軒穿好了衣衫,坐下來梳頭發,隨意拿發帶綁了,被袁素問攔住,又重新梳過,仔細束好。

袁素問瞥了眼窗外深處的夜色,“這個時候,那人怕是已經睡了。”

“不會,她一定還醒著。”劉軒肯定地說。

袁素問也不問他要見誰,只說:“那我陪你去。”

“好,不過——”劉軒看著他身上的裝束,微微一笑,“你最好是換件衣服。”

十分鐘後,袁素問換了一身水藍色長裙,匆匆挽了一個墮髻,劉軒取出桃花簪替他簪上,細細打量了一番,“好了。”

袁素問低頭輕笑,眉目柔情。

他輕輕搭住劉軒的袖子,擡眼看他,並沒有別的話,只是眼眸中閃爍著微光,倒映出劉軒的影子。

兩人出了門,提著一盞燈籠,沿著青石鋪成的街道往外走。

到了一條小巷,在一處小院前,劉軒停住了,走上去敲門。

“吱呀——”門很快被打開來。

一個老成持重的中年劍客站在門裏,向門外的兩人挑起了粗短的眉毛,“是你們。”

“在下劉軒,這是我的內人,袁素問。深夜前來,是有要事,想要求見你家小主人。”

中年劍客面色凝重,語氣冷靜:“劉教主的溯冰掌已經解了吧,還能有什麽要事,要見我家少主?”

劉軒微微笑著,不緊不慢道:“明日就是生死帖的七日之期,我不知道你是忠於你家少主,還是忠於善水宮宮主,若是後者,你大可以攔著我,只不過——”

“顧叔叔,讓他們進來吧。”

“可是——”劍客側過身,看向院裏披著厚厚裘衣的女孩,“少主,我怕他們對你不懷好意。”

“憑他們兩個,還傷不了我。”

黃綿恨發了話,劍客只好請劉軒他們進去。

到了房裏,燈火通明,桌上還擺著糕點吃食,的確不像是已經睡下了的樣子。

劉軒看著桌上的兩副碗碟,還有茶水,問道:“小姑娘,剛剛這屋裏還有一個人吧,是誰?”

黃綿恨坐到榻上,歪著身子,把手籠進袖裏,很是畏寒的樣子。

“沒有別的人,只有我一個人。”

劉軒正想戳破她這蹩腳的謊言,黃綿恨先不耐煩地喊起來:“你直接說來找我什麽事吧,我要睡覺了,不想聽你啰嗦。”

劉軒忍不住笑起來,“百靈鳥,你板著臉的樣子跟個小大人似的,小孩子還是要有小孩子的樣子,這樣才可愛嘛。”

“哼,你笑我是個孩子,可笑你卻連個孩子都打不過,你不是更可笑麽?”黃綿恨聲音清冷,又含著一絲掩飾不去的稚氣。

劉軒不由得嘆了口氣,總覺得她被何無憂完全剝奪了作為一個孩子的權利,揠苗助長一般直接拔成了大人。

老成早熟得令人心驚。

“好吧,就聽你的,不說廢話。我來就是想問你一句,你是真的要殺顧遠逍?”

“他是我的殺父仇人,我當然要殺!”

“如果他不是呢,如果你母親是騙你的,如果顧遠逍才是你的父親呢?”

“這不可能!”

劉軒將他所知道的那些事情都告訴了她。

從金銘搶秘籍殺師父,到何無憂被迫嫁給他,再到他改換名姓,折辱妻子,最後何無憂逃離魔,爪,潛伏覆仇。

黃綿恨楞楞地看著他,張大了嘴,半晌,才從喉嚨裏發出嘶嘶的聲響,“我不信,你在騙我!”

她終於放聲大哭起來,伏在床榻上,肩膀不住顫動。

劍客推門進來,走過去抱住了她,笨拙地給她擦拭著眼淚。

“顧叔叔,他們說的都是假的,對不對?”

劍客沒有說話,他判斷得出來,劉軒沒有說謊。

黃綿恨終於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撲在劍客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甚至咳起血來。

劍客立刻從身邊的繡囊裏掏出一朵顏色斑斕的幹花,塞進黃綿恨的嘴中。

袁素問瞧清楚了,湊在劉軒耳邊,小聲說:“是七夕花,毒藥七夕雪的藥引,毒性極強。”

黃綿恨吃了這花,立刻止住了咳嗽,臉色恢覆了些。

她的情緒也隨之冷靜下來,“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就算他是我的父親,我也要殺他。”

“為什麽?”劉軒不是沒猜到她會這樣說。

黃綿恨抿緊了唇,“因為我想讓我娘親開心。”

劉軒本來想,要是她就此放棄,那何無憂一定會親自出手,那他就得另外想辦法了。

不過現在,既然黃綿恨決心不改,那他也只能將計就計。

畢竟,顧遠逍不是想讓他保護嗎?既然他護也不行,不護也不行,裏外不是人,那就只能釜底抽薪。

只要揭掉了顧遠逍偽善的面具,將他的真面目公之於眾,倒時候,只怕不用他動手,顧遠逍也會被武林眾人捶死。

劉軒告訴黃綿恨,要怎麽做才能占據道德的高地,替何無憂完美覆仇。

“畢竟,你只是個孩子,不是麽?”

從孩子嘴中說出來的話,總是更容易被人相信。

因為,她一個小孩又怎麽會撒謊呢?

劉軒說完這些,就要告辭,黃綿恨忽然喊住他,“等等,這個給你,明天……你記得把它帶在身上。”

她替過來兩個香囊,劉軒接過來,有些不明所以。

黃綿恨低下頭,小聲說:“剛剛,我弟弟來過了。他明天會把迷藥摻在香裏,將顧遠逍都迷倒,這個是解藥。”

“為什麽要用迷藥?你怕打不過他?”劉軒終於弄明白了最關鍵的一點。

那就是顧遠逍的武功並不算弱,而且在小說裏,那時候他也請了很多武林高手相助,可是他最終還是死在了黃綿恨手上。

只能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顧遠逍再厲害,也不會想到,他的兒子居然也想殺他,還幫著黃綿恨下藥。

這就叫眾叛親離。

十多年前,風仙人被自己的女兒和徒弟殺害。而到了十多年後的現在,顧遠逍又將死在自己的妻子和子女手裏。

“不是的,是顧遠逍一直虐待弟弟的媽媽,他跟我一樣,也只是想保護他媽媽。”黃綿恨神情冰冷,眼裏卻露出些許光亮。

她相信,明天過後,一切都會變好的。

劉軒心情卻很覆雜,他很想阻止小姑娘去做這件事情。

也許她現在覺得殺掉一個壞透了的父親,不是什麽難事。

可等她漸漸長大,良心就會像一條蛇,總是在夜深人靜時,冒出來咬她一口。

久而久之,她的心就會變得破爛不堪。

她不該承受這些。

可是劉軒卻想不到任何阻止她的辦法,他甚至還要給她遞上刀,讓她殺得更順利一些。

走出去很遠,袁素問突然停住腳步,定定地看著他,“軒哥哥,你後悔了,對麽?你在心疼那個女孩。”

“我讓她這樣做,的確可以解決掉顧遠逍給我設置的難題,但是……”

袁素問仰頭,看著漆黑的夜空,“你怕小女孩以後想到這件事情,會自責一輩子,你怕她後悔。”

劉軒握緊了袁素問的手,心裏湧起一股暖流。至少在此刻,還有人懂他。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她是一個靠吃七夕花壓制體內寒毒的女孩,她的人生,早就毀了。她沒有漫長的一輩子,也許只有明天一天的時間,那麽,就讓去做對的事情吧。”

即使這件所謂對的事情會傷害到她。但是她早已病入膏肓,不差這一點傷口了。

劉軒輕嘆,“是啊,我不是聖人,再怎麽權衡利弊,計算得失,也無法做到真正的完美。除非——”

劉軒看向袁素問,兩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同樣的光亮,於是都笑了起來,牽住手,走進沈沈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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