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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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京師城,往南就是地廣人稀、多崇山峻嶺的麗州。

廣袤曠野間,一輛孤零零的馬車在壓實的土路上顛簸前進。

往前不遠處,就有一座不大的城鎮,炊煙裊裊,人聲鼎沸。

“大哥,前面有個村鎮,我們停下來歇息買些飯菜吃吧!”羊季從車轅前面探頭進來。

劉軒眉間皺成一個川字,一直就沒有松開過,“看鎮上有沒有大夫藥館,先找個醫生給你嫂子看看。”

“好勒!”羊季應了一聲,就會動鞭子抽打馬臀,驅車向前趕去。

劉軒沒有告訴他袁素問病得嚴重,所以羊季並沒有多少擔憂,眉目飛揚,仍是少年人輕快明亮的神氣。

到了鎮上,找人打聽了幾句,問著一個坐診的大夫,劉軒趕緊抱了袁素問下車過去看病。

他知道這些村野郎中治不了袁素問的病,但是有總比沒有的好,讓大夫看看,總比他什麽都不做強。

八大荒離這裏有一百多裏路,沒個六七日到不了,也許袁素問根本撐不到那個時候。

大夫看起來就是一副技藝精通的模樣。一頭白發,臉上溝壑縱橫,眼睛卻很明亮,留著一撮山羊胡,一手給袁素問把脈,一手不住地撫摸胡子,發出"嗯…嗯……"的古怪聲音。

“大夫,怎麽樣?他的病……還能治嗎?”劉軒讓袁素問一半身子靠在自己懷裏,手攏著他腦後的青絲,心緒煩亂。

大夫收了手,朝劉軒搖了搖頭,“氣血兩虧,命不久矣!若是早些調養補益,或許還能拖個三兩年,如今,身子都虛耗盡了,沒救了。”

劉軒頓時煞白了臉,怎麽可能呢?

羊季一臉的不可置信,在旁邊叫嚷著:“你個庸醫,我大嫂昨天還好好的,哪裏就到這個地步了!”

“大夫,就沒有什麽藥能救一救他?就算是多活個七八天呢!”

大夫似乎早已見慣了生死,麻木地說:“要是有錢,買點人參熬成湯,餵進去,還能吊幾天的命,至於能活多久,就看他造化了。”

“人參…好,我買!”劉軒咬緊了牙,手掌碰到袁素問冰冷的臉頰,一股寒氣順著手心直直地鉆進了心肺中,身心一片冰涼。

好在他們帶著之前蕭平益送的那箱銀錢,將鎮上藥館的人參都買了來,羊季還挨家挨戶地去問,看有沒有多的人參買。

很快,劉軒就借了藥罐熬了一小碗的參湯,吹涼了餵給袁素問。

他的臉幾乎已經看不見血色了,嘴唇幹裂,盛了參湯的勺子餵到嘴邊,湯汁就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劉軒趕緊伸手拿袖子擦了他嘴角的汁液,想了半天,只好把參湯含進嘴裏,吻住袁素問的唇,一點點哺餵進去。

廢了好半天功夫,劉軒出了一腦門的汗,才把參湯餵進去了袁素問的肚子裏,其中有一大半,是給他自己喝了。

手指擦著袁素問被湯汁浸軟的紅唇,劉軒忍不住低了頭,再度覆唇上去。

舌尖卻再也嘗不到當初的那抹清甜,只有一絲淡淡的苦味,鼻尖嗅到人參的獨特的清香,心裏卻悲愴不已。

也許,這是他能給袁素問的,最後一個吻。

“唔……”

唇齒間的氣息突然亂了,劉軒猛地睜開了眼,直勾勾地往上一瞧,只見袁素問半睜著眼睛,臉頰湧上兩片紅雲,輕聲低吟。

劉軒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受,又有他終於醒轉來的歡喜,也有偷吻被發現的尷尬,更有一直被苦苦壓抑的情/欲……風卷殘雲,火燒曠野,瞬間便已燎原。

他才想要直起身,嘴唇微微分開,袁素問卻已快他一步摟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拉回去,唇舌迎上來,與他攪作在一處。

這個吻來得太突然,太激烈,劉軒腦袋還是懵的,身體卻早被這個吻喚醒,只是顧忌著袁素問體弱,不敢有別的動作。

他兩手緊緊撐在扶手上,有些怕椅子會被弄翻,腿彎處卻突然纏上了一只腳,將他緊緊勾住。

身體就像是過電一樣,猛地驚顫了一下。然而吻還未停,拖著他,在極致的歡愉海裏沈浮。

“軒哥哥……”袁素問貼著他的唇溫存,聲音微啞,迷人心竅般柔媚。

劉軒看著他水潤的眸子,很是情動,忍不住還要吻他,就聽到身後傳來重重的一聲咳嗽。

劉軒立刻驚醒,猛地跳起來,回頭看去,只見老大夫板著臉,“夫人醒了,看來是參湯起了效用。只是夫人體虛血虧,已是病重之兆,切不可再行房事,否則性命危矣!”

劉軒紅了臉,什麽房事,就算大夫不叮囑,他也不可能對袁素問做什麽啊?

而且這裏大庭廣眾的,他們也不可能做這種事情啊!頂多是情難自禁,接了個吻而已,大夫你想得太多了!

只是吐槽歸吐槽,劉軒還是要紅著臉答話,“多謝大夫叮囑。”付了診金,就拉過袁素問,急匆匆地逃出了門。

再去看袁素問,他的臉還要紅些,倒不像是個病重之人,反倒是一副春心萌動的少女模樣。

劉軒忍不住笑了出來,被袁素問瞪了一眼,“我只當沒人,你也不提醒我!”

“你堵著我的嘴,我哪有機會說?”劉軒看著他笑,被他伸手過來擰了下胳膊,趕緊求饒,“疼,是我的錯……”

這時羊季跑了過來,他跑遍了整個村鎮也只買得三四根品相不好的人參。

“也能服用三四天了,等到了下個城鎮,可以再買。”劉軒看著羊季沮喪的樣子,笑著安慰他。

“可是大嫂的病,真就治不好?”他紅了眼睛看向袁素問。

這麽年經美麗的人就要沒了,就算拿人參吊著命,又能有幾天好活呢?他想不明白上天為什麽要這麽不公。

“好弟弟,我這不是病了,是身子耗空了——”袁素問沒有再說下去,他看到羊季抹著眼睛哭了起來。

羊季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這一瞬間,他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家人,想到自己在監獄裏挨得那些毒打,想到躺在亂葬崗的屍堆裏的痛苦場景……

各種痛苦委屈的情緒湧上心頭,眼淚就很不值錢地落了下來。

“好了,別哭了,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嫂子還有得活呢,別聽他瞎說,他嚇唬你呢。”劉軒大步上前抱住了這個性情純真的孩子,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他背對著袁素問,伸手偷偷抹掉眼角的淚水。

轉過身時,已經恢覆了平常情緒,他勾起嘴角,笑著說:“咱們吃飯去,我請你們吃頓好的。”

袁素問也跟著微笑起來,只是眼底依舊彌漫著揮散不去的哀傷。

雖說要吃頓好的,但是鄉野村鎮不比京師,飯菜都是現做,有什麽吃什麽,倒是勝在風味獨特。

一大碟茴香臘肉,一大碗雞肉,還有店家腌制的酸菜,一碟血豆腐。袁素問吃不了油膩的東西,又讓另做了一碗清湯面,一盅白蘿蔔湯。

三人吃了飯,就繼續趕路,驅馬離開了這座村鎮。

馬車裏,袁素問神情憔悴地靠在劉軒肩頭,低聲說:“軒哥哥,你不要再為我費心力了,我自己的身子,我心裏清楚。反正蕭平益是死定了,也算是報了袁家的冤仇,我再無遺憾了。”

劉軒擡手捂住他的嘴,有些生氣,“我早就說過了,我不會讓你死的!什麽叫沒有遺憾,那我呢?你把我當什麽?”

這人把自己的命都不當命,從他之前孤註一擲要去刺殺蕭平益就看出來了,仗著自己要死了就胡作非為,做事半點不顧後果。

袁素問眼角微紅,淒淒地望著他,“你我本就是假鳳虛凰,雖說是夫妻,可畢竟是假的,不能長久……”

“怎麽就不能長久?只要你不變心,我就不改志。我之前與你說的話,你就沒信,是不是?”

袁素問望著他堅毅憤恨的神情,心底一軟,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緊緊抱住他的腰身,將臉埋在他緊實的胸口上。

“軒哥哥,我如何不信你?說什麽沒有遺憾,都是假話。我不想死,我好不容易才嫁給你,咱們還有好長好長的日子過,‘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也想與你白頭偕老,可是……我活不了那麽久了……”

劉軒輕攏住他後腦的青絲,手指緩緩撫過他瘦削的背脊。

難道他真的有辦法救菟絲花嗎?去八大荒,就一定能找到那個人?而那個人,就真有救人性命的辦法?

劉軒心裏也沒有底。

袁素問仰起臉來,淚水從細瘦的下巴滑落,面上雖帶著病容,卻更顯嬌美風韻。

“軒哥哥,我聽院裏的姐姐們說,京師裏那些唱戲的男旦,也是要伺候恩客,男子也可以交合相好,如果……”袁素問咬緊了牙,卻顧不得羞怯,只剩下一腔真心,熱氣騰騰地捧出來 ,“左右是個死,你索性要了我吧!”

“你瘋了?大夫的話你沒聽到嗎?”劉軒扣緊了他的腰身,手臂不由得加重了力道,恨不能狠狠扇他幾個耳光,叫他更珍惜一下自己。

可惜他舍不得這麽做!

不說袁素問現在病著,他還只有十六歲,身子都沒有長開,這種事情只會傷身,並沒有什麽好處。

“軒哥哥,我是認真的!”袁素問漲紅了臉,一雙眼卻尤為固執,直直地望著他,勢要他點頭才肯罷休。

劉軒心口郁積著一口氣無處發作,卻又拿袁素問沒有辦法,索性推開他,彎身鉆出了馬車,在車轅邊坐下了,拿過羊季手裏的鞭子,“我來趕車,你進去歇會吧。”

羊季看他臉色不太好看,關心地問:“和嫂子吵架了?她現在病著,大哥你就讓著她些,也沒什麽。”

劉軒冷著聲音,“沒有吵架。”

他是有些生氣,氣袁素問不愛惜自己性命,也氣自己無能保護不了他。

可是究竟要怎樣才能保護那株脆弱又堅韌的菟絲花呢?

至高無上的權勢,還是天下第一的武功?

——至高無上的權勢。

就如當今的天子,可他表面看著風光,其實內心早已是千瘡百孔。

每每夜裏回想起當年弒兄弒父的罪孽,內心就如同被烈火焚燒。

也許他的父兄就在地獄等著他,他死後,定會下十八層地獄,受刀山火海的折磨。

登高必跌重,高處不勝寒,說是天子,其實不過是“孤家”,是“寡人”!

——天下第一的武功。

當得上這個稱呼的,只有十六年前的逍遙派掌門風仙人,可惜他早已作古多年。

武功再高,也防不了小人。特別是,當身邊所有親近的人都想害他性命時!

這樣一看,第一高手做人也失敗得很。

劉軒之所以知道這人,還是因為他當初想知道南錦屏是怎麽死的,一頁頁劇情看下來,才發現這裏面牽扯了太多前塵往事。

十六年前,南錦屏懷孕了,她肚裏的孩子就是袁素問。

孩子還未出生,她就已經擬定了名字。

《素問》——相傳是黃帝創作的醫經。

南錦屏想要袁素問繼承她的醫術藥學,救濟天下。

也是那一年,為了給孩子積福,她決意不再向江湖中人販賣毒藥。

但還是有一個人找上了門。

那是一個面容絕美的年輕女子,穿一身素色長裙,縹緲出塵。

她想要一枚冷香凝。

冷香凝,遇水則化,氣香味甜,不像是毒藥,倒像是一味甜食。

中此毒者並不會損傷性命,只是會渾身發軟,徹底喪失行動力,專門用來對付那些武功高強之人。

當女子得知南錦屏不肯將藥賣給她時,她苦苦哀求,並說出了她要買藥的緣由。

原來此女名風紅弗,是風仙人的女兒。

她告訴南錦屏,父親最喜歡老實本分的大師兄,要招大師兄為婿,而她卻偏愛英俊瀟灑的三師兄。

父親亂點鴛鴦,她氣不過,和三師兄私奔潛逃,卻被父親捉回去,三師兄被斷了臂膀,關在地牢裏。

除非她與大師兄成親,否則父親就不放他出來。

她想要一枚冷香凝,趁父親中毒的時候無法行動,救出三師兄,兩人逃得遠遠的。

南錦屏想起自己與袁吟之的愛情,感同身受,十分同情她,又想她買毒藥又不是為了害人,就破例將冷香凝賣給她了。

風紅弗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南錦屏也漸漸淡忘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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