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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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屋小築內燈火通明,屋正中的楠木方桌上,已經擺滿了精美豐盛的菜肴。

桌旁卻只有兩把交椅,桌上也只有兩副碗筷,桌邊也只坐著兩個人。

羊季將溫熱的酒端上來,一旁侍候的袁素問親手斟了兩杯酒,分別奉送給劉軒和蕭平益。

劉軒看著那只純白的羊脂玉酒壺,微微晃了下神。

這是一只兩心壺,壺內一分為二,一半裝著毒酒,一半裝著清酒。

只要調整酒蓋,就可以控制倒出來的是毒酒,還是清酒。

雖然他已經實驗過很多次了,但是心裏還是有些擔憂。

畢竟事關生死,萬一袁素問倒錯了呢?

蕭平益的神情有些愁苦,他瞧著袁素問的側臉,語氣卻很熱絡,“靈樞姑娘,哎,說錯了,該喊你一聲劉夫人。許久不見,夫人益發標致了。”

袁素問斂衽行了一禮,退開兩步,“大人誇獎太過了,靈樞不敢承受。”

劉軒看不下去了,當著他面調戲他媳婦,當他是死人嗎?

他拿起酒杯,站起身來,打斷他們的話,“蕭大人,我敬你一杯。”

蕭平益這才收回了落在袁素問身上的視線。

不過他也沒有別的動作,只是輕嘆了一聲,“劉將軍,老朽現在只是一介白身,並非大人。”

劉軒跟著說:“我也只是一個朝廷的罪犯,並非將軍。”

蕭平益笑了起來,他摸著下巴上稀疏的胡子,沈思片刻,“劉將軍,你三個月前所說的劫難一事果真應驗了。天子對我失望透頂,將我貶黜南蠻之地,南地多蟲瘴蛇鼠,老朽的身體實在是折騰不起,索性替了辭呈,辭官還鄉。”

“大人不是怕南地的蛇鼠,而是怕路途遙遠,防不住賊人流寇的攔殺劫掠吧?”

蕭平益挑起了短平稀疏的眉毛,很是老實地承認了,“不錯,太多人自以為俠義,想要以武犯禁,殺我揚名!我如今已不是朝廷宰相,這些匪盜少了顧忌,定然要來取我性命。劉將軍,你有仙人入夢指點,可否告知老朽,要怎麽做,我才能避開這場死劫?”

劉軒微微一笑,並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酒杯舉起,“喝酒!”

蕭平益看了眼侍立在身後的大小林兩兄弟,就有一人會意,走上前來用銀針檢測杯中的酒水。

“大人,酒水無毒。”他看著並沒有變色的銀針,低聲回覆。

蕭平益微微頷首,目光掠過桌上的酒壺,眼神微頓。

劉軒心裏一緊,只覺得蕭平益的眼神有些奇怪,就好像發現了什麽端倪一樣。

他握著酒杯的手不由得出了一層薄汗,幾乎要握不住了,他到底喝不喝這杯酒啊?

這人老奸巨猾,總不能看出自己的算計了吧?就算檢測出酒水無毒,他還是不放心嗎?

蕭平益瞇眼看向他,嗓音低沈,“劉將軍,你可不要笑我貪生怕死,若非我這般小心謹慎,否則我也活不到今日。”

“無妨,大人小心點也是應該的,只是再不喝,這酒就要涼了。”劉軒咬緊了牙,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這酒,我當然要喝!”蕭平益端起桌上的酒杯,緩緩往嘴邊移去——

劉軒殷切地看向他,緊張地咽了口口水。

哐當!

蕭平益將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冷笑了一聲,“劉將軍,我也算是以誠待你,你為何去要毒殺老朽!”

劉軒心裏一個咯噔,面上神色卻依舊平靜,鎮定地問:“蕭大人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明白?蕭大人,你可是我傾心的能臣,我又怎麽會毒殺你呢?”

蕭平益看了一眼那壺酒,又看了一眼劉軒,瞇起了眼睛,“如果劉將軍真的沒有毒殺我的念頭,那你可敢喝下我這杯酒?”

劉軒低垂眼瞼,遮掩了眼底的情緒。他沒想到這老賊居然真的這麽敏感!

果然跟這種心機深沈的人打交道,半點都輕視不得。

劉軒知道銀針只有碰到硫化物才會變黑。所以他改進了毒藥,讓銀針檢測不出來。

本以為可以萬無一失,卻沒想到會在兩心壺上出紕漏,讓人看出痕跡。

只不過……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也容不得他臨陣脫逃了。

劉軒放下手中的酒杯,向前推到蕭平益身前,“我是真心愛慕蕭大人的經世才華,想要蕭大人為我效力。既然蕭大人信不過我,唉……罷了罷了,我就與你交換酒杯,喝下你這杯酒,只是再不敢強求大人為我所用了。”

一旁的袁素問眉頭緊皺,上前來拉了下他的衣袖,“劉郎——”

“無妨。”劉軒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亮出杯底給蕭平益看。

蕭平益看他面色如常,很顯然這不是一杯毒酒,登時後悔不已。

他只道自己疑心太過,就拿過劉軒推過來的那杯酒,賠罪說:“是老朽多心,實在該死,還請將軍恕罪!”跟著喝下了杯中酒,亮出杯底。

劉軒卻皺起了眉頭,冷聲說:“蕭大人,我先是冒著必死之心去京師見你,向你透露當下劫難之事,你當初不信,我不怪你。可如今劫難一事已經應驗,你還是不信我。我劉軒可不需要一個時時疑心主上的臣子!既然如此,你我之間,就到此為止吧!”

他一佛袖,將桌上酒杯盡數打落,只聽到嘩啦一陣亂響,酒香四溢。

蕭平益被他突然發怒給鎮住了,心下慌亂不已,他可不想惹惱了這位,正想辯解幾句,劉軒卻懶得聽,他拉過袁素問的手,就離開了屋子。

“我們就這樣走了,不會有事麽?”袁素問小聲問他。

劉軒挺直了背,臉上的表情松懈了下來,看不出半點憤怒。

他低聲說:“你快回頭看看,有沒有人追出來?”

“沒有。”袁素問回頭瞥了一眼。

“那還不趕緊跑!”

劉軒攥緊他的手,撒丫子沿著甬道狂奔過去。袁素問給他拉得一個踉蹌,水色的裙擺驚蝶一樣翩飛而起。

推開院門,輕車熟路地穿過幾道垂花門,就到了莊子的外墻邊,角落裏有一扇側門。

劉軒停住腳步,靠在墻上大口喘著氣,緩了一會,才兩眼放光地看向袁素問,“快說,你相公我厲不厲害?”

黑暗中,他看不太清袁素問的表情,只聽到他輕細的笑聲,“軒哥哥,你最厲害!”

哇靠,他滿足了!

袁素問靠進他懷裏,身子異常地軟綿,纖細的雙手摟上他的脖子,將臉湊近了,撲在劉軒臉上的呼吸有些急促,嘴唇微微擦著他的下巴。

“你對人心的把控太厲害了,將蕭平益的心理算得一清二楚。你故意讓我露出破綻,讓他對兩心壺產生懷疑,可惜他怎麽也沒想到,我會把毒酒倒在你的杯裏。”

劉軒得意地笑,“他太怕,所以謹慎得過分,卻不知道到頭來,恰恰是這份謹慎,要了他的命!”

“是啊,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咳咳……”袁素問輕輕咳了兩聲,搭在劉軒脖子上的手臂猛地垂了下去。

“素問!”劉軒驚恐地抱緊了他,手碰了碰他的臉,冰冷異常。

立刻伸了指頭到他鼻前,還好,還有呼吸,不過很微弱。

推開側門,劉軒抱了袁素問出去,羊季已經駕著馬車在外面等著了。

“大哥,大嫂怎麽了?”羊季從車上跳下來。

“沒事,他只是有點累,睡過去了。”劉軒不想把事情想得太糟糕,他將人抱在車上,就催羊季趕緊走。

現在他們三人中的武力和美貌擔當倒了,要是這時候蕭平益派人追過來,不管來的是大小林,還是游雲隨影,他們都能死千八百遍!

乘著夜色,馬車飛速逃離了莊子,沿著黃土大道一路南行。

劉軒抱緊了袁素問,手心一片冰冷,怎麽辦?他要怎麽做才能救袁素問!

他是因為練了那本秘籍《逍遙游》才落下了體虛咯血的病根,偶爾發作,就是走火入魔之兆,神智全失。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袁素問暈過去之前說的那一句話,就像一句讖語,深深地釘進劉軒的心臟,讓他心痛不已。

袁素問年紀輕輕,就能有如此高深的內功和武力,是因為那本秘籍的緣故。

但是他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這股強大內力,運轉不能自如,經脈堵塞,最終只能自取滅亡!

對於武功這種玄之又玄的事情,劉軒真的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不過這三個月來,他每晚都可以查看一頁劇情,並且知道了一些江湖上了不得的秘辛。

一開始,他關心的是袁素問的身世。

和袁嘯之不同,他這個弟弟袁吟之是個文弱書生,中了個秀才,知道自己再讀也是考不中的,就在學宮裏謀了個職位,做了個教書先生。

南錦屏學會了義父義母大半的醫術藥學,開了座藥館,免費為木蘇的百姓治病。

可是他們總是需要錢生活的,袁吟之的俸祿根本支撐不了藥館的支出。

南錦屏免不了走了自己父母的老路,制毒,販毒!

她在制毒一道的造詣比聖老頭杏老婦的造詣還高,並且研制出了很多奇毒無比的藥物。

而這些毒藥,她往往都會給它們取一個無比動聽的名字。

像是七夕雪,是她曾經跟隨父母去到一個南邊的小島,用上面獨有的七夕花制作的。

七夕花,花開七夕,一夜一色,七夜之後雕零。

而中了七夕雪的人,就如這七夕花一樣,只有七夜的壽命。

還有一味毒,叫做冷香凝,中毒者會渾身發軟,徹底喪失行動力。

這一味毒用來對付那些武功高強的人尤為有用!

而就是這味冷香凝,為南錦屏招來了殺身之禍。

那一年,袁素問只有八歲。

“唔……軒哥哥,我好痛……”袁素問囈語著。

劉軒立刻回過神來,輕輕摸著他的臉,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哪裏疼?我替你揉揉,好嗎?”

袁素問皺起秀美的眉,“媽媽……我好想你……”

一滴眼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冷了劉軒的手指。

劉軒呼吸一窒,心疼得無以覆加。

他想起來南錦屏和袁吟之死的時候,袁素問還只有八歲,他是怎麽面對自己父母的雙雙身亡的?

他那個時候,已經知道了死亡,意味著什麽嗎?

而且,距離那件事情過去,才僅僅八年。

袁素問現在才十六歲啊,他是一個心思很細膩的人,對苦痛的感受也會比常人更為敏感。

袁嘯之雖然給了他富足安穩的生活,卻根本照顧不到他細膩溫柔的內心。

袁素問知道自己喜愛婦人裝扮是可恥、荒唐的行為,他也想做一個袁嘯之所要求他做的,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可是他的內心卻在向往那些漂亮的衣裙,芳香的胭脂。

現實的準則和內心的渴望將他反覆拉扯,將他本就脆弱的心撕碎又重新拼貼、組合,成了一顆扭曲破碎的,再也不會完美的心。

這就是為什麽他會那麽執著愛著劉軒,那麽強勢,卻又那麽卑微的原因。

“軒哥哥,就算你是騙我的,我也要……”

劉軒抱緊了他,就像抱住了世上最珍貴的珍寶。

這是第一次,他無比期盼天明。

“羊季,去八大荒!”他終於想到要怎麽延緩袁素問的生命。

就算那裏有刀光血影,是刀山火海,就算希望一直都是渺茫,他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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