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軒仰著頭看他，面紗輕輕晃動，露出小巧圓潤的下巴，上面凝聚著一滴淚珠。

“滴答——”

屋外，屋檐上的雪化了，滴滴答答地落下來。

看著劉軒堅毅而果斷的神情，袁素問只覺得自己的心就給泡在了雪水裏，冰冷一片。

“你知道……你真的知道？”他幾乎立身不住，膝蓋一軟，也跪倒在了劉軒面前。

袁素問弓著身子，將頭垂在地上，劇烈咳嗽起來。

帷帽微微傾斜，因他的動作落了下來，劉軒終於看到了他的臉。

唇邊染著血，純黑的眼睛裏是無限的悲戚，淚珠在眼眶裏聚集，一點點落下來。

“素問，你又吐血了！”劉軒皺起眉頭，也顧不得許多，直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擔憂地看著他。

袁素問將他推開，幹凈的衣服上多了一道黑色的痕跡。

他偏過頭，拿帕子擦拭去嘴角的血跡，這才轉過臉來看他，“不錯，靈樞是我，素問是我，都只有我一個人。劉軒，你早就知道了吧？”

劉軒看到他幽深而悲涼的眼神，被淚水潤濕的眼珠十分剔透，嘴角微微上揚，卻笑得很是苦澀。

此時此刻，他整個人都是柔和而脆弱的，脫下了所有的盔甲，將弱點全部暴露在他眼前。

可是他卻怎麽也不忍心回答。

的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袁素問是個女裝大佬，他也的確沒有戳破他，而是一直在看他演戲。

即便他的本意只是不想讓菟絲花傷心。

“我……”喉嚨堵住了，他怎麽忍心說出真相與事實呢。

袁素問卻明白了，“早在太安街的宅子裏，被袁伯父撞見的那次，你就看穿我了……那你為什麽不直接說出來呢？看我在你面前費盡心機地遮掩，很好玩嗎？”

劉軒沒有否認，就讓袁素問這麽以為吧，總不能說他是穿書過來，一早就知道了。

“那你現在又來說娶我，是什麽意思，你是在可憐我嗎……咳咳……”袁素問用帕子捂住嘴，再拿開時，帕子已染得血紅。

雖然臉上塗了濃艷的胭脂，可現在怎麽也掩蓋不住他蒼白的氣色。

“我沒有可憐你。你這麽美，就連蕭平益也為你著迷，又什麽可憐的？”劉軒拾起他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發，替他別到耳邊。

袁素問沒有躲，只是癡癡地看著他，“我很美麽？你一定是在取笑我，笑我做婦人裝扮，醜陋不堪——”

劉軒拿手指擋住他的嘴，“不要這樣說自己，在我心裏，你就是最好看的。你知不知道，當我看見你從馬車上下來，我心裏第一個念頭是什麽？”

“是什麽？”

“我在嫉妒，嫉妒那個讓你為他盛裝打扮的男人！”

“那是假的，我沒有——啊！”袁素問有些慌亂，他將身體微微向著劉軒傾斜過去，措不及防被他抱了個滿懷。

兩人雙目相接，那一瞬間，所有的言語都沒有意義。

他對他，根本不需要解釋。

袁素問不自覺地瞇起了眼睛，嘴唇微微張開，洩露出一絲呻/吟，劉軒知道他情動了，他也是。

他低下頭，冰涼的唇貼在另一瓣冰涼的唇上，心裏禁不住一陣戰栗，就好算……一切都圓滿了一般。

正當他準備加深這個吻時，袁素問突然將臉往一邊撇開，“呸”了一聲，就倒在他懷裏輕笑起來。

“怎麽了？”劉軒一頭霧水，但是聽他笑得清脆好聽，也忍不住勾起了嘴唇，耳垂也後知後覺地紅了起來。

“我吃到你嘴上的沙子了。”袁素問眉眼彎彎，眼中閃過一絲打趣的笑意。

“……”劉軒的臉更紅了，趕緊抹了一把臉，竟然抹下一層細沙來。

袁素問拿過鏡子給他照，劉軒看著鏡子裏那張黑乎乎的臉，幾乎不忍直視。

就這……袁素問居然還親得下去，絕對是真愛了。

“我去打盆熱水來給你洗洗。”袁素問拾起地上的帷帽，戴在頭上，整了整衣衫，就推門走了。

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劉軒想了很多。畢竟眼下的事情不是說一句“我愛你”就可以解決的。

蕭平益怎麽辦？他還等著跟袁素問洞房呢。

這裏是京師，就算跑路也出不去城門，大白天的，總不能還去鉆狗洞。

還有紅芍，是她替袁素問編造的身份，引薦的蕭平益。他們跑了沒事，但是紅芍走不了，蕭平益肯定會拿她開刀的。

這一切，都不是他說一句“素問，我娶你”就可以解決的。

光說些甜言蜜語有什麽用，又不能解決問題。

劉軒知道自己沒有武功，身份又很危險，想護著袁素問全身而退，幫他殺了蕭平益報仇……這些事情，怎麽看他都不可能做到，做夢都不敢這麽做。

沒用極了！

他劉軒可真是個沒用的男人，他真的可以保護菟絲花嗎？劉軒心裏有些失落，他還從來沒有試過一定要做成什麽事情，對自己也沒什麽信心。

但是……真的就沒有辦法嗎？一定要武功蓋世才能殺得了蕭平益？

袁素問身手也不算差了，如果列個武林高手排行榜，怎麽也能進前百吧。

可是他不也殺不了蕭平益，只能靠美人計近身下毒。

而且，人不是常說揚長避短。

劉軒仔細想了想，雖然自己就是個漏水的木桶，全是短板，但還是有那麽一點長處的，至少……他知道蕭平益三個月後會被罷官。

好吧，這也不是他的長處，是他金手指告訴他的，也許現在正好用得上！

劉軒仔細回憶了一下關於蕭平益的那段劇情，揣測他的性格……漸漸的，一個大膽的想法冒了出來。

也許他可以試一試，只要成功了，他不僅可以光明正大平平安安地帶著袁素問離開京師，還能兵不血刃地殺了蕭平益！

妙計！

袁素問推門進來，就看見他滿面通紅，眼睛閃爍著灼灼的光芒，一副興奮不已的樣子。

袁素問心裏不解，有什麽事情值得他這樣開心？

難道是因為他們……袁素問回想起方才那些話，還有那個吻，心裏一陣甜蜜，蒼白的臉頰也泛起一層粉紅。

只是他一想到蕭平益，心裏的那點歡喜就消失了，只剩下無盡的愁苦。

“軒哥哥，我替你擦擦臉吧。”他擱下水盆，將帕子浸濕，再擰幹，展開來，輕柔地擦拭去劉軒臉上的灰塵。

劉軒仰著臉任他動作，臉上感覺到的力度十分輕柔，熱度從臉頰一直傳到心底，暖乎乎的。

“衣服也換了吧，太臟了——”袁素問脫掉他身上的外衣，聲音陡然頓住。

“怎麽了？”劉軒看了看自己受傷的肩膀，咧開嘴笑了笑，“一點小傷，脫了點皮而已……哎，你別哭啊！”

“怎麽會是小傷，這麽大的傷口，還在流血，你怎麽能不告訴我，這是怎麽弄的？”袁素問滿眼的心疼，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哭得比剛才還慘。

劉軒幾乎已經快把肩膀的傷忘記了，這時候才感覺到一陣一陣熱辣的疼痛，但是還能忍受。

他可不想在自己心上人跟前露怯，就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沒事，不疼，你別哭了，我看著心疼。”

袁素問咬緊了唇，“你等會，我去拿藥。”

他將水盆還有帕子收拾了離開，轉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個包袱，擺在桌上展開，是一些幹凈地紗布和止血的藥粉。

劉軒看著他緊緊皺在一起的眉頭，心裏只覺得溫暖，畢竟知道有這麽一個人會擔心你，會為你受傷而掉眼淚，怎麽說都是一件開心的事情。

袁素問挽起袖子，輕輕捧著劉軒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將藥粉抖落在傷口處，一陣鉆心的疼痛從傷處傳過來，劉軒咬緊了牙，沒發出一絲聲音。

“疼麽？”袁素問小聲問。

劉軒把牙關咬得死緊，“不，疼！”

很快，還在緩慢流出的鮮血就止住了，袁素問又給他上了一層藥膏。劉軒安靜地看著他，總覺得他輕柔的動作可以緩和傷口的疼痛，從心底深處生出一種淺淡的幸福感來。

袁素問給他上好了藥，再用紗布把傷口一層層纏住，這才松了口氣，坐到劉軒身邊，將臉埋進他的胸口，雙手環住他精瘦的身軀。

劉軒看他很是依賴自己的樣子，心裏很是滿足。

他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手指擦過冰涼的珠翠，驀地驚覺自己的手指紅腫肥大，跟個豬蹄子一樣，立刻把手藏在了身後。

太醜了，他的手肯定是被凍腫了，說不定是得凍瘡了。

“軒哥哥，”袁素問的臉緊緊貼著他的心口，聲音輕柔纖細，“這次是我的錯，我不該在你的茶水裏下藥，將你迷暈，自己一個人跑來殺蕭平益，害你為了攔住我，受了那麽多的苦。”

“知道錯了就好，有什麽事情不可以跟我商量商量嗎？說不定我有更好的辦法呢？”劉軒板著臉，覺得是該好好改改他自作主張、沖動行事的毛病。

袁素問嘆息著，“既然你都知情，我也不瞞你。我咯血的病不是癔癥，是我擅自練了《逍遙游》的武功，卻因為功力不濟，無法將其融會貫通，因而走火入魔，每過一段時日，就會失去意識，陷入魔障。我如今咯血越來越頻繁，想來活不了多久時日，就想索性用我的命換蕭平益一死，也不算虧！”

“虧！虧死了！他的命是什麽命，他是奸臣惡賊，傷天害理，人人得而誅之，簡直是豬狗不如，不對，豬狗比他可愛，他是不如豬狗！而你呢，漂漂亮亮的菟絲花，善良可愛，又能上戰殺敵，又會彈琴唱曲，你說，這世上哪裏找得出第二個跟你一樣的，聰慧伶俐的人來？”

袁素問抿著嘴笑，眼裏卻依舊彌漫著揮散不去的哀傷，“ 軒哥哥，你居然也會哄人開心了。你變了好多，變得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劉軒心裏一個咯噔，卻故作鎮定，用食指勾起他的下巴，“那……你是喜歡以前的我，還是喜歡現在的我？”

袁素問仰臉看他，雙眼微瞇，“都喜歡，不過更喜歡現在的你。”

這回答，還算滿意吧。劉軒放下了手，還想再說些什麽，就聽到外面一陣輕細的腳步聲響。

紅芍推門進來:“素問，喜筵準備好了，各家的姐妹都來齊了，箱籠首飾衣裳都在洞房裏備著，你快去換衣裳吧！宰相大人問了你好幾回，我怕他要親自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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