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念霖,你又破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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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隱禪宗與鶴鳴山遠隔千裏。

谷粒無緣得見念無相說出此話的表情,卻敏銳地察覺到他語氣之中一份篤然。

於是她故作不屑唏噓:“不過隨口一問,佛子不會真以為自己有如此大魅力,讓人過五關斬六將,只為贏取這麽個彩頭吧。”

往日言辭間多少還算客氣,如今瞬時沒了耐心。

她一通嗆聲,以為念無相多少也會露出些真性情,誰知和尚只是清淺問:“那你不來嗎?”

這話自然是問她去不去佛道論法大會。

谷粒確實要去的,可回他一聲“去”,豈不平白打臉了自己剛剛放下的狠話。

於是冷哼一聲不應他。

念無相心中有數,默念一聲佛號,反而不再逼迫。

萬佛塔內,三千盞供燈長明,從塔身內壁看不到一毫氣孔,卻有柔風纏系在周身,蕩在巖壁時,燈影飄搖,拉扯著地上盤坐的人影也輕微晃動。

滾滾不知接了哪個佛臺上的燈油,打了個飽嗝一路滾下來,落在念無相膝頭。

盤腿打坐的和尚本來單掌作禮撚著念珠,此時空出一手,二指輕輕一彈,將這圓滾滾的肉球送到了芥子須彌中。

這小鼠雖與他靈神相契,但三日間代他吞下太多業力,撐過頭了。

於是,念無相將小鼠送進去後,對谷粒提出一個請求:“可否請你幫我照看這只小鼠,餓幾天便好。”

谷粒疑惑:“這是什麽奇怪的要求?”

她正暗搓搓懷疑這和尚是不是有什麽怪癖,縈繞著黑氣的界門中便竄出一只白毛小鼠。

圓滾滾,肥嘟嘟,肚子漲得像是懷揣八胞胎。

谷粒不由笑出聲,捏著滾滾的尾巴將它倒提過來,懶洋洋問念無相:“這小東西又吃多了?”

念無相閉了閉眸。

送走滾滾,供燈中蠟油滴落,聚集幻化出一幕幕虛妄,縈繞耳畔身前,桃花流水,春光漏洩。

他自問未曾有過這些荒唐念頭,不知是不願,還是不敢看其中貪嗔癡念,只盤緊了手中念珠,喑啞道:“許是誤食過多燈油,衲僧恐它爆體而亡,只好暫且送離萬佛塔。”

谷粒揉捏著滾滾的肚子,似是十分愜意:“聽我師兄說,這小東西還是萬佛塔守護靈,從禪宗送來道門,怕是不大好吧?”

她嘴上這麽說,心中卻沒當回事,該怎麽玩還怎麽玩。

念無相額間冷汗滴落,僧袍半背浸濕,強忍心魔侵染金身,語調柔和道:“佛塔已閉合,一時間找不到可托付之人,只好煩你照看一二。”

谷粒突然想到這小鼠與念無相關系匪淺,似有聯結。

揚了揚眉,她似有若無地敲打著滾滾腦殼道:“你就這麽放心我?不怕……”

念無相唯恐支撐不住這副淡然偽裝,打斷她的試探:“衲僧與谷施主之間,互相知曉的已不在少數,自然無懼。”

谷粒亦覺得有些無趣,小聲嘀咕了一句,將滾滾踹在道袍暗兜中,狀似無意道:“不知佛子是要參加文試還是武試?”

念無相輕笑一聲:“不論文武,禪宗都會由當任佛子在最終一輪試手。”

谷粒沒有親身參與過任意仙門大比,也從未將“這個會”“那個試”放在心上仔細研習,聞言也未見有異。

只是這和尚今日古怪了些,又毒舌地補了句:“既要參加,有備無患,如今只剩月餘時間,不該流連於此地。”

谷粒恨得牙癢癢,不鹹不淡回敬:“……佛子這話說的,好像我是那等留戀煙花之地的凡人。”

說完,不等念無相再回,人便出了芥子須彌。

她隨意往屋內軟塌上一攤,袖兜裏的小鼠趁機竄上肩頭。

滾滾先是“吱吱吱”地模仿著念無相盤坐合十,又突然一翻眼皮倒在她掌心,惟妙惟肖,谷粒被逗得笑了一嗓子,半晌才後知後覺,這和尚怕不是出了什麽狀況,故意在趕她走。

她揉揉小鼠:“你找我也沒用啊,如今我與他處境相似,同是幽禁鶴鳴峰內。”

滾滾洩氣地癱坐在手上。

谷粒又安慰:“那和尚命大著呢,放心吧,佛道夜宴,我必將你完好帶去歸還於他。”

不管還不還,先畫個餅再說,涉世未深的小鼠便被騙的歡快起來。

而張口胡謅的某人,則開始籌謀思索。

她要如何在群英薈萃的佛道論法大會上,低調又省力,一路殺到最終輪夜宴,把這臭和尚五花大綁吊起來抽一頓。

只要想象一下,她就忍不住露出猙獰笑意。

躺平的滾滾不由打了個寒顫。

……

山中無歲月。

於修行者而言,這樣表面平淡閑適的日子,也需要忍受萬般枯燥,潛心修煉,只有足夠自律,才不至於在漫長歲月中,致使道心迷失方向。

雞叫三遍,各峰弟子儼然已經投入到新一輪的修行內卷大潮中。

鶴鳴峰,呦鹿苑。

谷某人一無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容茂鶴高坐芳華殿內,對宗門內如火如荼的修羅氛圍深感滿意,不由露出一抹柔和的美男子笑意。

然後神識一轉,對上谷粒撇出九曲十八彎的睡相,一秒暴跳如雷。

他識海傳音,用狂怒獅吼把人揪起來。

谷粒迷迷糊糊打了個哈欠:“師父,有事啊?”

容茂鶴平覆了一下心情,諷刺道:“還有幾日就是論法開試,門中弟子都在潛心準備,我徒兒如此悠閑,是勝券在握打算震驚仙門啊?”

谷粒困得眼皮都沒睜開:“師父您別鬧,我這身修為才剛剛夠格參加,拿頭震驚仙門。”

容茂鶴一拍桌板:“你也知道處境唯艱,還不抓緊修煉!”

他沒給谷粒解釋的機會,又道:“論道佛法便也罷了,你這些年所通經文道典不在少數,武鬥可不是鬧著玩的,登了留仙臺,便要戰到底,你準備上去挨揍給為師長臉啊?”

谷粒被這一番滔滔不絕徹底醒了瞌睡,睜眼滿是無奈:“徒兒這不是剛閉關出來,四五日未曾合眼,這才多睡了一會。”

容茂鶴倒是聽四徒弟提過一嘴,說小六閉戶不出,不知又在搞什麽名堂。

他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哼:“你能折騰什麽正經事,又研究新符呢?”

谷粒笑著點頭。

容茂鶴道:“此事絕非宗門內小打小鬧,可不是你掏出個撓癢符,噴嚏符就能解決的,萬莫兒戲。”

谷粒自雖無奈,也不跟她師父辯駁。

饒是容茂鶴再如何旁敲側擊,都絕口不提自己閉關到底折騰出什麽新鮮玩意,只敷衍這就動身去修煉準備。

她這道人間大殺器,可是專用來對付念無相的。

話雖如此,容茂鶴所言也是事實。

谷粒從芥子囊探出一套新道袍換上,外袍上的刺繡用了金銀絲線,松間鶴唳,栩栩如生,隨著她走動閃耀出爍爍異彩。

要保證自己能夠站在留仙臺對上念無相,還得留一手。

佛道兩系之間,以陣、丹、符修數量最為龐大,像松雲峰劍修這樣的存在只是極少數,算是鶴鳴山天師道的特色。

因而,想在留仙臺上看到拳拳到肉的拼殺場面,反而幾率更低一些。

谷粒本就深谙松雲峰上諸行劍招,對陣劍修反不擔心。

她在意的,是同為符修之人無法彌補的境界差距。

短時間內,她再度破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有,也不易引起更多註意。近日來,外界已經流傳出“鶴鳴山一墮落弟子重新登頂天才”的流言。

谷粒思索再三,下定了決心——

符的水準不夠,量大來湊!

她不差錢,更不缺靈力,氣海封藏八年之久,讓她比普通修行者的靈力上限高出不止一星半點。

想象一下旁人畫符她撒符的場面,一種詭異的地主老財感從內而外自然發散。

谷粒頓時一頭黑線,加快速度往藏書樓內閣趕去。

她想起一本參考書目,若是契合,或許可以給這些符紙搭載上一個特制的法陣,這套組合下來,不僅可以增強威力,可觀性也會大大提升。

待她大功告成,鶴鳴山便可改變仙門中人印象,一雪前恥。

……

這頭谷粒激情澎湃,把個人提升忙成了宗門的“偶像包袱”大業。

另一邊,念無相則慘得多。

不知為何,以往只需要三五日的心魔,這次到了第六日還沒平息抹去。

僧袍上的潔凈陣法明滅多次,卻始終敵不過他心頭邪火催生的冷汗。

念無相攥著念珠,右手骨節分明,貼合在身的納衣勾勒出寬肩窄背,並不似大袖遮掩下那般清臒。隱隱兩條青筋從脖頸上攀爬而出,映襯在燈火搖曳下,別有一番不可言說的吸引力。

他擡眸,藏於星辰之間的幽深與渴望便暴露出來。

正前方的虛空中,半面虛幻之影仍在反覆幹擾他的心神。念無相只看到一只細白的腳腕,系著銀鈴鐵鎖,趾甲蔻丹,光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引得鐵鏈頻頻響動。

那女子並未露臉,只勾魂似的笑著喚道:“念霖,你又破戒了。”

念無相腦中如有神劍,劈開佛門界限。

他閉目,遮住暴風驟雨,將那念珠攥得斷了線,散落在地。和尚盤腿屈身未能擋住的,是腰下不知何時聳起的納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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