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關燈
=========================

休整兩日後,車隊再度啟程。

這一回車子近旁的侍衛換了一輪,全數是生面孔。面上都是冷肅的神色,行止都瀟灑落拓,不似尋常隨侍。車隊停下休息時,也只是四散著看守,如非必要,往往不發一言。

侍衛守得最嚴的地方,便是許明月的馬車近旁。

然而一路其實沒再遇見什麽差錯,這一群新換的侍衛,最終只起了一個作用:攔李乘風。

據沈潛說,自前些天她中迷藥之後,李乘風便翻墻爬窗,無所不用其極,想見她一面。

許明月其實想說:“見一見也無妨,把話說清楚了,好過他再糾纏,也不用再多費人力看守。”

然而看沈潛幽幽怨怨的神色,終於還是沒說。

許是因為她沒說不好聽的話,沈潛心情好了,居然主動提起傅憑臨的事來。

“娘子不是擔憂傅憑臨麽?我已修書回京,告訴他,如有什麽不能應付的難事,都可以尋我相助。這樣,娘子可能安心隨我下江南了?”

許明月此前說要回順天府,其實也是一時心急。後來想想便明白過來,她回去也做不成什麽事,倒不如沈潛修書一封來得用處大。

本想著再等等便和沈潛提這件事,哪知道沈潛主動便提了。

她一時驚喜,進了車裏當場又寫了一封長信,遞給沈潛:“單單你一封信,憑臨怕是不敢信你……”

她話沒說完,就聽沈潛道:“這書不是白修的。”

許明月好笑地擡眼:“還有條件了?”

沈潛認真點頭:“自然。娘子可還記得,我曾說過,若要我幫傅憑臨,娘子需得拿自己來換。”

許明月看了他片刻,一時氣笑了:“你這話認真的?”

沈潛也靜靜同她對視了一會兒,半晌,嘆了口氣。

他神情軟下來:“娘子不答應?難道要我幫了傅憑臨,再把娘子也賠進去?”

許明月仍面無表情:“哦,那你便要我將自己當作物件,跟你談斤說兩?”

沈潛沈默片刻,搖頭:“娘子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娘子不願,便算了。”

他拿過書信,就要下車。

許明月卻忽然道:“等等。”

沈潛回過頭,面上沒有什麽波瀾,似乎知道自己會被叫住。

許明月蹙了蹙眉,對他道:“沈潛,你過來。”

這還是她頭一回連名帶姓地叫他的名字。

看來是真的生氣了。沈潛垂了垂眸,坐回她身邊去。

“啪”的一聲,額頭卻被輕拍了一下。

他有些詫異的擡眼,對上許明月微蹙著眉的神情,好像打他這輕飄飄的一下,她也很心疼似的。

“這一下,是罰你方才那一句不中聽的話。說話時把人當物件一樣,你心裏便多少也會那樣想。”

許明月認真道:“你若想要我拿自己來換,可以啊。你把自己也換給我。”

她其實心裏知道沈潛會答應。

一面還想著,自己可以耍個小聰明。待到沈潛應下了,就支使他寫信去。總歸你不分我我不分你,她想幹的事,自然也可以差沈潛去幹了。

但她沒有想到沈潛答應得那樣快,方才還是楞著的,聽到這一句,卻不假思索答道:“我本就是娘子的。”

許明月怔了怔,一時沒能再接話。回過神來,便彎了眉眼。

“好啊,那你可別把今日的話當作玩笑。今日起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沈潛眸光閃了閃,應了一聲。

許明月隨即輕咳一聲,自知此時岔開話題有些不好,但無奈別無他法,只能開口:“那既然如此,我想辦的事,你是不是要幫我去辦。”

沈潛面上神色不變,眼中是一派了然。仿佛在說,他便知道許明月會說這樣的話。

許明月看得又想蹙眉。

沈潛卻已淡淡道:“我這便去寫書信,也會將娘子的信一並送去。”

說罷,便起身出了馬車,連一句話的空隙也沒給人留。

許明月長長舒了一口氣。心中對自己道,沈潛愛置氣,她不同他一般計較。

半晌,還是撩開車窗簾布,對外頭侍衛吩咐:“我有些乏了,之後若除了清漪,再有人來這輛馬車,先一概攔下,與我通報了才可放行。”

侍衛錯愕:“沈大人也攔下?”

許明月笑了笑,溫聲道:“若是沈潛,不用問我,直接攔下,不予放行。”

一連又走了十來日,應天府終於就在眼前。

江南濕氣濃重,冬日也不時會有陰雨連綿的日子。

馬車據應天府不遠時,便忽然下起了雨。前方山路泥濘,車隊被迫停了下來。

許明月撩開車窗看細密的雨絲,便看見外頭沈潛正與守衛在馬車邊的侍衛交談,面色沈沈,微蹙著眉。

他搖了搖頭,似乎忽然瞧見她,便定定朝車窗望來。

許明月這十來日都不曾搭理他,今日也不打算給他回應,淡淡收回了視線,便松手將車窗放下。

不多時車外一陣喧嘩,她才又撩開了車簾。

探身出去,就聽見一個清亮的男聲揚聲道:“當年先帝的車架途經金陵,都吩咐不許擾城中百姓。你們這一行小小的車隊,倒敢堵了路不讓行人。”

這聲音聽著竟有幾分熟悉,許明月朝聲源望去,便見一個背著書箱的青年男子,正與幾個兵士推搡。

那青年與人推搡之間,目光正掃到車上,眼睛忽的一亮,喊道:“許小姐!”

這樣的稱呼,只在許明月出嫁前的那幾年,在那些賞花煮雪的詩會上能聽見。

許明月認出了青年,眼中也露出幾分驚喜:“子游!”

正與蘇子游推搡的幾個兵士見他與許明月相識,便不敢再動手。

蘇子游背著書箱,撞開了一眾兵士,便到了車邊。

他眼中滿是驚喜,忽的又露出委屈來:“許小姐,你總算回金陵來了!書鋪百十來天沒開張,詩齋那些蠢材見沒了潤筆費,都快跑光了。”

他正想再說,卻忽然被人提溜著後領,拎到了一邊。

他堪堪站穩,只能瞧見一個身著錦衣的男子負著手站在了許明月身前。

沈潛上前一步,擋在許明月身前,溫和笑道:“娘子,這又是娘子哪位故交?”

許明月此前與他置氣的事還沒有說開,自然不搭理他。

倒是蘇子游,忽然被人提溜開,又聽這人喊許明月娘子,一拍手——

“哎呀,這是憑臨兄吧!當日我們一群人還有眼無珠,總說許小姐嫁了憑臨兄是可惜。哪知憑臨兄卻中了狀元,青雲直上,原來許小姐才是真正有眼光的……”

他遇見故人,興致頗高,誇人也誇得真誠。

但說著說著,卻見被他誇的那個人轉過身來,面上雖笑著,眼睛卻冷得像要殺人。

蘇子游不由往後退了一步,閉上了嘴。

許明月下了車,沒有管沈潛,只對蘇子游道:“你說書鋪關張,是怎麽回事?”

蘇子游還怵著沈潛,朝許明月拋著暗示的眼神。

許明月只順著他眼神,看了眼沈潛,淡淡道:“不必管他,我正與他置氣。”

說完,又招來守在車邊的侍衛:“我不是說,除非我許可,不許人靠近車旁?”

侍衛目光為難地在她與沈潛之間游移。

最終還是沈潛撫了撫衣擺,嘆道:“故友重逢,我不在近前惹娘子的嫌就是。”

見沈潛垂眸離去,蘇子游怔了怔,便將驚異的目光投向許明月:“許小姐果然奇女子,連狀元郎也……”

沈潛走了,許明月便不再任蘇子游誤會下去,解釋道:“我已離了傅家,如今改嫁沈府。方才那不是傅憑臨,是我如今的夫君。”

這話中訊息不少,蘇子游楞了好一會兒,終於嘆一聲:“真是……時過境遷,人物兩非了。”

許明月將人請上車,一番交談,方得知如今金陵城中的境況。

原本許明月還在金陵時,城中許家書鋪不少,而以許明月坐店的三山街許氏書鋪最為紅火。

後來許明月走後,三山街的書鋪便交給了曾經交游的蘇子游等文士打理,也不失往日的熱鬧。

但數月前,許父逝世,許家不知為何派了人來,把一堆文士趕走,又將三山街的書肆關了張。

“我不知道許小姐在京城的落腳處,只能寫了信給京中舊友,托他尋許小姐。昨日剛得了他消息,說尋著許小姐了,他正往金陵來。”

蘇子游說罷,又輕嘆了一口氣:“我還說他這口信傳得莫名其妙,卻原來是許小姐你也回金陵來了。”

許明月思索著書鋪的事,猜到許是家中的幾個夫人鬧事。

她顧慮著許家的情形,便沒有再與蘇子游敘舊,只簡單又說了幾句,便安排人護送他去尋京中舊友了。

沈潛差了人來,說城中府尹得知他們到金陵,派了人來接。

“主子說,若夫人往許府,他便在府尹府中暫住。若夫人往府尹府中,他便往許府。不會討夫人的嫌。”

被差來的小廝說著,額前冒了點汗。這樣的話,他光是說出來就覺得自己被牽扯進了一番了不得的爭端。

果不其然,許明月輕笑了一聲,涼涼道:“好,我便在許府住下。你帶話回去,他若不想惹我嫌,一個人回京便是最好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