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骨寒風自長街上漫卷而過。二人並肩而行，已經依稀看得見下榻酒店的招牌，在黑夜裏閃著微弱的彩光。

“很多年以前，家父家母就過世了。我住在祖父母家裏，這些，網絡上都是查不到的。所以，你一定不知道我的家世——不說煊赫，至少，盤根錯節。”

葉雪清冷的聲線飄散在夜空裏，令王傑希熱切的心情涼了三分。他強自按捺下心思，斂眉思索片刻：“我記得，帝都XX集團的當家人，是姓葉吧？”

葉雪怔了怔，隨後才點頭：“是，不過那位算是我家的遠房親戚，輩分與我相同。”她委婉地解釋，“我的家族，尤其是長輩，思維向來很傳統。再加上，我還是個女孩子，呵。”

她自嘲地嘆了口氣。王傑希心裏一緊，見她臉上浮現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道：“你是擔心家人反對麽？可是我以為，兩個人在一起，重點應當在於組建新的家庭。我喜歡你，與你的家世無關，與你的親戚長輩統統無關。我不會知難而退的，也希望你不要……”

他越說越快，甚至不知不覺就將表白的話脫口而出，全然忘記了想象中烘托氣氛的手段和要點。蓋因他已經發覺，葉雪的態度與一小時前截然相反。如果說彼時，這位令他向往、心儀的姑娘如同收起了尖刺的薔薇，甚至連嬌柔的花蕊都觸手可及，那麽現在，花瓣重新閉合，露出纏繞著藤蔓的厚重心門，拒人於千裏之外。他不明白自己走錯了哪一步，急著解釋，像是要堵死對方拒絕的退路。

他一點錯都沒有。葉雪聽著他的話，心底如墜冰窟。但她卻反常的笑了起來，終於確認，他們二人並不適合。不是因為門當戶對，而是因為理想和觀念有別。當初祖父對她的勸誡確有道理，常人面對情愛，所求無非是相互扶持、相濡以沫。這位她稍有好感的男子亦是如此，可他所期盼的家庭和樂、安寧美滿，偏偏是她給不了的。她的性格註定了她無法成為傳統意義上的賢妻良母。

就好像剛剛那一起車禍。生命的逝去如此突然，而她的人生只會有更多類似的突然。她至今仍然記得雙親發生空難的那一陣子，家人是如何痛徹心扉。但當年她的父親沒有退卻，換到今天，她也不會。

——可她無法眼睜睜看著另一個無辜的人，再次面臨母親那樣的抉擇。

越是喜歡，越是心疼。

然而話出口，卻變了一重意思：“可是你覺得，我們適合麽？”

王傑希一楞。

“你看，從學識，到品位。從人際交往，到衣食住行。”葉雪努力忽略心底的一絲異樣，並且逼著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我們一點也不合適。門當戶對，你聽說過麽？”

她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心比天高的大小姐，以期掩飾內心深處的隱痛，不願意將狼藉的真相展露在王傑希面前。而後者也的確如她所願完全與真相南轅北轍，可是當王傑希從短暫的驚愕中回過神來，他臉上反覆急劇變化的表情，卻昭示著他並未被葉雪倉促之下的表演所欺騙。

他先是難以置信皺起眉頭，繼而臉上湧起潮紅，目光波瀾疊起，最終化為一腔怒火，與擲地有聲的質問一同爆發出來。

“撒謊！你這麽說，是在羞辱你自己，還是在可憐我呢？你如果真是在乎門第的人，豈不是在說我識人不清、眼瞎至此？”王傑希狠狠喘了幾口氣，兩只眼睛幾乎張到了同樣的大小。

葉雪臉色刷的白了，她從未見過王傑希這樣失態的表現，嘴唇微微開闔。

但後者卻仿佛被她的舉動激怒了，搶在她開口之前問了出來：“你究竟想掩飾什麽？如果是不喜歡我，不妨直說，我還不至於連這點挫折都承受不起——可是你為什麽要撒謊呢？你明明對每個人都很坦誠，為什麽偏偏對我一個人撒謊？還是說，”他忽然止住了話頭，良久，才臉色難看地補全了這句話，“很早之前，你就騙過我了——你之所以要拒絕我，無非是因為心裏還想著別人？是魏隊？”

王傑希腦補得有理有據，不知該說葉雪的偽裝是成功還是失敗。她不假思索地矢口否認，但王傑希定定地看了她許久，只說了一句話：“你還是在撒謊，葉前輩。”

他們在藍雨下榻的酒店門前分道揚鑣。霓虹燈光隱沒在王傑希的瞳孔中，令這個夜晚最終陷入無邊的黑暗。

葉雪茫茫然踏入大堂，驚覺幾位隊友都等在一樓大廳。方世鏡按下探頭探腦的幾人，輕描淡寫地解釋：“聽說你們去的那一帶有人出了車禍，打電話又沒人接，大家都挺擔心的。既然你們沒事，那就算了。對了，外面是王傑希吧？不請他進來坐坐？”

大概是葉雪的臉色太難看，等著八卦的眾人即便再遲鈍也意識到不對。她聽出方世鏡話裏試探的意思，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不用了，他們微草也等著趕飛機呢。”

“哦，對，趕飛機。”

一幹藍雨的吃瓜群眾礙於隊長的面子，哪怕平時最跳脫的也沒敢一問究竟。葉雪感念自家隊長的體貼，尤其是看到手機裏一串未接來電，導致飛機上她終於忍受不住，在洗手間裏對著鏡子捂住了雙眼。

她想起今年夏天，病房裏她對所有人解釋說只是旅游時發生了意外，大家無一例外給予了充分的信任與關懷，使她感受到另一種家的溫馨。但是以後再發生這樣的意外，她要如何昧著良心解釋呢？

虛擬與現實終究是不同的。更何況，來自另一個人、更為濃烈的感情，即便只是初嘗滋味，亦給她刀口舐蜜般的痛楚。與其反覆糾結，不如揮慧劍，斬情絲。

她想，依她的性子，大概這輩子是嫁不出去了。她此刻非常想回到劍池，哪怕忍受劍氣侵體、哪怕在兇險劍陣中受傷流血。但是航班載著她越行越遠，通風口吹出的暖氣也如冰刀霜劍。

回到座位的時候，葉雪的臉上已經恢覆了平靜。機艙中陰暗的環境很好地隱藏了殘存的痕跡，她默默坐回座椅，同一排正閉目養神的方世鏡忽然睜開眼，探過身來低聲問她：“沒事吧？”

葉雪嘆了口氣，搖頭。

“都是年輕人嘛。”方世鏡也跟著嘆氣，未幾，又道，“回去打幾場競技場，相信我，很快就忘了。”

G市清晨的新鮮空氣伴隨著飛機落地的轟鳴聲湧入機艙，帶來與H市截然不同的陽光氣息。藍雨一行搭乘早已等候在外的巴士返回俱樂部，路上，兩位正副隊長簡要地談了談下半賽季的工作要點，根據全明星期間對其他戰隊的觀察，更新了好些資料。

尤其提到了一點，家訪。

喻文州的事情提醒了俱樂部，趁機對青訓營裏包括黃少天三人下達了通知，以防還有選手申報名單都要遞交上去、臨了監護人那一關卻過不去的烏龍。王經理反覆確認，直叫連黃少天都嫌啰嗦、就差賭咒發誓自己入職業圈絕對經過了父母首肯，其他人難得見他在話嘮方面吃癟，很是不厚道地拿來當了足足一個月的飯後點心。

目前，申報職業選手仍有年滿十八周歲的年齡限制。聽說聯盟有意向體育總局申請下調最低年齡，但那少說也是明年的事情了。

不提年齡更小的方銳，下個賽季將要出道的喻文州、黃少天和鄭軒，生日最早的喻文州下個月就滿十八周歲，已經可以著手申報；而鄭軒和黃少天的生日則更晚一些，待夏休期申報也不遲。但這個節骨眼上喻文州突然爆出家庭壓力的事情，令俱樂部也是好一陣措手不及。所幸消息尚未傳播開去，俱樂部討論了一會兒，同意了葉雪和方世鏡親自前往“家訪”的建議。

喻文州是本地人。事先通過氣，藍雨的正副隊長得知他的父母都是受過良好正統教育的人，故而會對兒子放棄學業的選擇分外惱火。因此，他們早在見面之前，就做好了打持久戰的心理準備。

不過，真正會面時，並未出現某幾位腦洞奇大的隊友們擔心的直接被掃地出門的場景。兩位家長看起來都十分理智克制，與喻文州的五官輪廓依稀有些相似的臉龐平添了幾分熟悉，但臉上歲月侵蝕的痕跡，又清楚地昭示著他們屬於上一輩人的保守思想。

喻家充其量只能算小康，但收拾得十分整潔有序，顯示出主人良好的修養與品位。葉雪跟著方世鏡一道進門，一面與主人家寒暄客套，一面不動聲色地打量周圍環境。他們將黃少天也帶來充當例證，倒是出乎喻文州的預料，介紹的時候險些卡殼。不過這神來之筆效果卻不賴，這位同期訓練生活潑的性子挺討女性長輩喜歡，三兩句就哄得喻母眉開眼笑。

黃少天在喻父喻母看不見的角度沖喻文州比了個Yes，換來後者多日來難得的一絲笑容。

方世鏡看在眼裏，趁氣氛尚算融洽，按事先整理好的思路，從喻文州的學業打開話題。這一制勝法寶果然直達天|朝父母軟肋，兩位家長很快打開話匣子，在藍雨隊長的有意引導下追憶往昔，從自家兒子的高中成績一路發散到小學奧數。

坐在一旁被迫旁聽的喻文州饒是再淡定也忍不住臉皮發燒，強忍著不去看黃少天眼淚都快憋出來的模樣。

他真的不想聽自己小學時候為了一道題跑了三天辦公室的黑歷史。

作者有話要說：

感情線告一段落，蠢作者已經盡力了【X盡人亡。

還是事(da)業(jia)線順手。

為面試攢人品*^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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