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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存亡暗思離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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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虎送著錦姐到莊上,朱老爹親迎出來,衛虎將城中秦王重病的話說了,朱老爹聽了跌腳朝天,連叫了幾聲菩薩保佑,衛虎說:“王爺也用不著我們操心,那府中太醫坐得下兩桌,和尚道士上百人給他念經,通城的人都眼望在府中你老只在莊上照料好奶奶吧!”

朱老爹直起身,“這個自然。”遂叫了兒子媳婦孫子孫媳婦一家十幾口出來與錦姐見禮,錦姐讓他們別多禮,說:“出來的忙也沒給你們帶東西。”

朱老爹恭敬說:“奶奶哪裏的話,奶奶來莊上住自然是我們孝敬奶奶。”吩咐媳婦子們忙飯的忙飯,打掃的打掃,兒子和孫子也不下地了,房前屋後拾掇了一遍,朱老娘六十多歲了今日是第一次見錦姐,怎麽看怎麽歡喜,讚說:“年畫上的人就是奶奶這樣的,咱公子真有本事。”

高媽媽問說:“您老看看奶奶是生公子還是小姐?“

“當然是公子了,將來當公侯繼家業,再娶漂亮的少奶奶。”

高媽媽和衛嫂聽了都笑,衛嫂更是高興,“還是您老人家會說話,咱家的家業香火都興旺著呢!”

錦姐在她們的談笑聲中想起朱秉杭那清冷的神情心內頓覺得有些不安起來,端著茶碗只是發呆。朱老娘怕她初來鄉下不習慣,加倍的殷勤侍奉,晚飯時家中碗筷都用熱水煮過一遍,又聞錦姐是南京人喜吃鴨子,找鄰裏買了兩只鴨子殺了,尋著莊上的廚子收拾上來。

錦姐感他們盛情便安心住著,鄉下蔬菜都是現成的,雞鴨也不缺,朱老爹時常上集去割肉撈豆腐。村裏白天熱鬧,晚間安靜,最是適宜孕婦靜養的,錦姐白天看看在門口走走,同高媽媽說說話,逗逗家中的貓狗,不知不覺就過了八天,這日站院中看羊吃草,高媽媽和衛嫂在做活計,衛虎架著車從道上來了,衛嫂開了院門,衛虎一身素衣帶著孝,錦姐一看就知道了,問:“是王爺去了嗎?”

衛虎應著說:“公子讓我來報信的。”一面從車上捧了孝布下來,朱家娘們忙著剪裁,衛嫂替錦姐在臂上系了白條,錦姐問衛虎,“公子呢?他怎麽樣?”

“公子一切都好,只是記掛奶奶,如今王府事多抽不開身讓我來看奶奶。”

錦姐摸著肚子,“我在這兒沒什麽,只是月份又大了,孩子動得厲害,你跟他說過幾日有了空千萬來看我。“

衛虎記下了,問錦姐缺東西不,錦姐搖頭,“我什麽都不缺。”

衛虎又同衛嫂說了幾句話,急急回城去了。

自送錦姐走後,朱秉杭走到自家門首,見家門緊閉,進了院一絲人氣也無,想喝口熱水也沒有,朱秉杭自己廚下一煮了碗粥吃,又回房換了件衣服,昨日家中還一切如常,今日家中就索然如此,處處都透出冷落。朱秉杭在廳中閉目靜坐一直到天黑,衛虎點著燈進來,不意朱秉杭在廳上坐著倒嚇了一跳,問:“公子,你醒著嗎?怎麽在這兒幹坐著燈也不點?”

朱秉杭睜開眼睛,“我醒著呢,我沒事就在這兒坐坐,奶奶安頓下了嗎?莊子上可好嗎?”

衛虎說:“朱老爹一家接著奶奶都高興極了,莊上雖粗陋東西也都齊全吃用都不缺。”

“那就好,你也辛苦了,關了門早點睡吧!“朱秉杭交代了一聲就回房了,衛虎看他房裏還是黑的,他不知朱秉杭的心境,只說:“公子真是個做家的人。”

天一亮主仆倆又上王府,裏間王妃和太醫請朱秉杭看方,朱秉杭推脫不得只好進去一齊守著,七日間看著人參鹿葺,靈芝雪燕稱斤的用下去了,只如石沈大海的一般,府中山珍海味一點也吃不得只灌些參米湯度日,延挨了八天在夜裏去了,王妃撫屍慟哭,哭得淚也幹的聲也啞了,外間姬妾也是一片哀嚎,口口聲聲都在喊王爺,朱秉杭一眼看去都是青春年少的好年紀,可惜花樣年華就在深宮之中暗淡下去了。

長史女官都來勸王妃節哀,問:“停在哪裏?如何裝裹?”

王妃哭腫了雙眼,說話的力氣也沒了,外間又報知府到了,王妃只朝朱秉杭道:“杭兒,你看這個場面我一個婦人如何支應的過來?”說完又伏在地上哭道:“王爺啊,怎麽就拋下我去了,幾十年的夫妻臨了做別的話也沒一句,你生生閃得我好苦啊!‘

朱秉杭也顧不上避嫌,扶著王妃起來,“嬸嬸保重,如今事雖多也不過按例行事,等朝廷的人下來就好了,嬸嬸若放心侄兒來打點。”

王妃將他的手重搖了兩下,“如此最好,一切拜托了。”叫了長史、典薄、奉祠、典寶、典儀、紀善一處吩咐說:“這幾日內外事體都聽將軍差遣不得有誤。”

眾人都領命,朱秉杭在外招待來吊唁官紳,調遣僧道,事物收領,事無巨細沒日沒夜料理了二十多日,朝廷中人來了,朱秉杭寫了清單交割了事務當面別了王妃才脫身回家。路上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鄰居知道秦王薨逝好聽宮闈秘事,見他家來都來相問,朱秉杭只說生了急病八日而亡,鄰人們也跟著感嘆,之前看過病的文奶奶同老娘說:“這得虧是王爺,還能延八天的命,那小惠兒家兩口子說死就死了,半日也沒多挨留下個小孩子真是可憐。”

朱秉杭驚問道:“哪個小惠兒?”

“還有第二個小惠兒嗎?就是自幼與公子一起的。”

“可真嗎?是何時的事?”

另一個王老爹說,“怎麽不真!我那日就在他家量米,小夫妻倆在後面吃飯,吃了一半都說肚疼要解手,我量好米就聽裏面叫人說他們倒了,櫃上的人擡得擡叫得叫,我還幫著叫大夫呢,藥沒用上一副下午人就去了。”

朱秉杭覺得一陣頭旋,扶了一把衛虎,衛虎攙住:“公子,你這陣子肯定是累壞了。”也來不及進家,問王家要了張凳讓朱秉杭先坐下,朱秉杭呆滯了半響,方問:“如何人在哪裏?”

王老爹回說:“屍首停在尹家,為收屍還吵架呢!說飯是小惠兒做的,兒子就是媳婦害死的,不願給媳婦收屍,讓黃家拉走不然就要見官,您說說這叫什麽事兒?一個好好的家就破了。”

朱秉杭看著眼前這街巷是與小惠兒自小在這裏跑,在這裏玩兒,如今街巷依舊人事都翻了幾翻了,也不怕惹人疑,讓衛虎取回家取了一百兩銀子,買了兩刀紙,兩匹白綢,走到尹家去吊唁,沒進門就聽見裏間在吵,黃家夫婦聲聲在哭女兒,尹家人說:“你女兒死了,我兒子也死了,真真兩下開交,孩子是我家孫兒,你女兒你自家領去吧!”

黃老娘呼天搶地道:“天哪,天哪,我女兒自進你家門有什麽對不起你處,為你家生兒育女,日忙夜忙,不明不白死在你家連棺材都沒一口,真是欺負死人了,我今天一頭碰死在這兒隨女兒去吧!“說著就要撞墻,裏間一群人拉住了,朱秉杭走進去也沒個人招待,只見大堂上一副棺槨,還有一具屍首白布蓋著想就是小惠兒了,朱秉杭也不忍細看,向黃老爹說:“事已如此以後兩家也做不成親家了,死者為大入土為安,暴屍堂上實在不成樣子,我去買副板,你們把惠兒帶回家收斂了。”

黃老爹流著淚向朱秉杭道謝,黃老娘也不叫了,尹大爺冷笑一聲,“你家女兒是有故事的,這不就有相親相厚的來送了。”

衛虎聽了火起,喝道:“你胡說什麽?我家公子是什麽人?是你信口玷汙的?”

“算了!“朱秉杭一點不在意,把兩刀紙與尹大富燒了,出門到棺材鋪買了副孔雀杉板,讓送到葉巷街口黃家皮貨店,剩二十兩銀子一並交於黃老爹治喪,,黃家兩口說了很多感謝的話,多是謝朱秉杭有情的意思。

朱秉杭也懶得解釋,只帶了衛虎回家,衛虎細想這幾日的事怕朱秉杭心上過不得,為讓朱秉杭高興就說:“奶奶還在鄉下待產,上次我去吩咐說公子抽身回來就去看她,您看咱這幾日去嗎?”

朱秉杭正是心如死水的時候聽提起錦姐,胸間方有了絲活氣,說:“那明日早去吧!”這一夜從兒時想起幾十年的事在腦中來來回回的閃現再睡不著。

次日一早強打精神同衛虎到了莊上,錦姐好生歡喜拉著手問東問西,他也強笑著一一做答,說到惠兒死信時,錦姐、衛嫂、高媽媽都驚呆了,不信有這樣的事,衛虎說:“還是我們出錢收的屍還有假嗎?”

錦姐和衛嫂一齊出聲,“為什麽要咱家收屍?”

衛虎又將那暴屍堂上的話說了,錦姐聽了也不好多計較,衛嫂聽了還是心疼銀子,高媽媽說:“這是積德的大善事,準有福報的。”一句話音還沒落,錦姐就捂著肚叫疼,衛嫂和高媽媽兩頭扶住了,朱秉杭陪著她進去躺下,錦姐見眼前無人,又問起小惠兒的事兒,“你與我說實話為什麽替她收斂?”

朱秉杭無奈道:“實話就是看不下去,我心上只覺得冷冰冰的,從叔叔死到惠兒死,我看這世間的熱鬧實在虛枉,營營一世終究如泡影一無所有,我雖眼前守著你但不知分別在哪日?”

錦姐聽得一頭霧水,以為他為連日來的事傷懷,“咱們好好的日子哪來分別的說法,人家夫妻要營生要做官要行商,咱夫妻一家又沒有外頭去,這才分別幾天你說這不吉的話,還是為小惠兒的死?”

朱秉杭聽話頭不好也不朝下說了,錦姐見他不說話,以為被自己說中了更加來氣了,懷著一股子氣就覺得渾身不自在,肚中一陣陣的疼,朱秉杭看她面色不好,只得開口哄說:“我與惠兒只是平常情義,此事無論是誰我都不會袖手旁觀的,你千萬不要多心,我本是淡薄的人哪有私情可論。”

錦姐也顧不上跟他理論,“我肚子疼你快看看。”

“啊?”朱秉杭慌了忙給她把脈,可這生產的脈也摸不出來,就大聲叫高媽媽和衛嫂,高媽媽上前一看又摸了摸了肚子,說:“不了得,這是要生了。”

衛嫂說:“才差大半個月呢!”

高媽媽說:“提前也是有的。”錦姐一陣陣疼得越緊了,朱秉杭抓著她的手,“你覺得怎麽樣?我拿參片你含著?“

高媽媽拿了條厚褥子墊上,對朱秉杭說:“這生產不是病,公子外間去吧,這裏有我們。”

錦姐只是叫疼,朱秉杭揪心不已,又在屋裏磨蹭了會兒,等到漿水破了,高媽媽再三的催說:“男人在產房不吉利,公子快出去吧!”

朱秉杭這才出去了,衛虎等人在門外候著,全家都盼著錦姐順利生產,從中午發動到太陽落山還不曾落胞,聽錦姐的聲兒也漸漸沒了,朱秉杭在外焦心來回的屋裏走動,衛虎正想寬慰幾句,裏間高媽媽滿手是血的跑出來,“公子,胎位轉不過來,奶奶眼看沒有力氣了,您看怎麽辦?”

一屋子人的臉色全變了,朱老娘說:“女人生孩子三天三夜都是有的,急不得,慢慢來。”

朱秉杭看見高媽媽那滿手的血,心全亂了,拉著交代道:“孩子不打緊,只要奶奶好好的,千萬保證奶奶,這崩出血不是玩的。

高媽媽得了這樣嚴重的話雖心下不安也只得硬著頭皮又進了產房,其間只聽著錦姐時不時的痛聲,眼看一夜將過天色漸明,高媽媽才抱著個孩子出來,卻是渾身青紫,一點聲息都沒有,衛虎先就哭了,朱老爹和朱老娘也都面容淒慘,朱秉杭只看了一眼也不問男女就閉上眼說:“抱出去吧!”

朱老爹上前接過去了,朱秉杭走到裏間去看錦姐,見錦姐面色蒼白昏然睡著,衛嫂哭唧唧地在替她擦洗旁邊好擺了好幾盆換洗下的血水,朱秉杭強忍淚意坐到錦姐身邊,拿起她的手搭上脈,摸到錦姐的脈動才松了一口氣,自顧自地說:“你沒事就好,是我害你受了一場大創。”

錦姐昏迷著也聽不到,朱秉杭讓衛嫂收拾完就下去歇著,又叫衛虎上城中給錦姐配補藥去,眾人都散了只他一個人在床前守著一步也不離,過了一天一夜錦姐悠悠轉醒,朱秉杭問:“覺得怎麽樣?可還認得我嗎?”

錦姐身子雖虛弱神智還清醒,微笑說:“你怎麽問這種傻話。”想坐起來身上實在使不上勁,朱秉杭掖著被說:“你快躺著別驚動了。”

“孩子呢?是男是女?”

朱秉杭低下頭答不上來,錦姐又問了一遍,朱秉杭深吸了口氣,溫言說:“你沒事就好了,孩子的事就不用想了,咱與那孩子緣淺只當沒有過吧,你受了一場罪好好將養比什麽都重要。“

錦姐心中咯噔一下,不敢置信道:“我那孩子沒了嗎?“

朱秉杭點了個頭,錦姐便如木頭一般定住了,哭都哭不出來,朱秉杭抱住她,“錦姐你別嚇我,你心上不好受只打我罵我,你身子若有個好歹,我就是死也贖不回。”

錦姐這才哇得一聲哭出聲來,朱秉杭只輕輕替她拭淚,“別哭了,仔細哭壞了眼睛。“

衛嫂和高媽媽聽到哭聲也雙雙進來,衛嫂是跟著哭,高媽媽勸說:“奶奶這婦人生產就是走鬼門關,您剛剛從鬼門關回來,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您和公子還年輕頭胎的女兒不要也罷,養好了身子將來開花結果三年抱倆,您是頭回生產我是經過的人,咱做婦人的誰沒掉過兩個孩子?不信你問衛嫂。”

衛嫂只得跟著扯說,“我曾有孩子也小產了。”

錦姐擦擦眼,問:“我只覺得自己命苦,同樣十月懷胎我連孩兒面也沒見上。“

高媽媽說:“那是那孩子無福不會脫生,也是前世一場冤孽罷了,奶奶現在已是補報了,兩下開交各不相欠吧!”高媽媽胡扯一篇話讓錦姐略微開懷了些。

朱秉杭又親侍湯藥,端飯送水,孩子雖然沒了月子卻是做得講究,在鄉下療養了一個月錦姐覆了幾分元氣,朱秉杭才安排回城。錦姐說要上孩子墳上看看,朱秉杭說:“連個墳頭都沒有不看吧,你風地站著不好。”

沈澄在河州算得錦姐已臨盆,派得相兒來賀,一進院就沒見家下有喜意,朱秉杭出來相見把實話告知,相兒也替他們惋惜,朱秉杭說:“本來要你們面見,但怕觸起她傷心處還是不見了吧,這東西我挑大人的留下,小孩的你還帶走。”

相兒也說了幾句向好的話,朱秉杭留他吃了頓酒飯讓衛虎送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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