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方是尋常百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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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叔公的死朱秉杭和衛虎著實忙了一場,又貼錢又出力,懂事說他好心辛苦,也有不懂事的人說:“咱爺就是在他家吃飯才死的,他們出力也是該的,沒打官司要償命就不錯了。“

衛虎聽見這些閑話忍不住要上去理論,朱秉杭攔了下來,“人家說得也是實話。”

“公子這罪名可不是能認的,我們好心留他吃飯還吃出罪來了嗎?”

朱秉杭攔住道:“罪不罪的不在人嘴上,我們既是好情就好事做到底,這些沒理的話你計較做什麽?”

衛虎低下頭方不言語了,朱秉杭是做過道士的人,幫著寫亡疏上祭表,勘方位走陰陽,一點不拿架子。

錦姐在家悶了兩日,她可是個坐在家幹生理的人?到了第三日實在無聊就把高媽媽叫來,說:“媽媽久在城中又是走動成事的人,我現下正有件事托媽媽。”

“奶奶客氣什麽?咱近鄰住著有事盡管開口。“

“我同公子主意開個醫館,房子家具都有現成的,只是差藥材,媽媽知道藥材的行市嗎?“錦姐直言相告。

高媽媽想了想,說:“城北胡大郎是做藥材行的,奶奶若要行事,我替你約他去。”

“這樣甚好。”錦姐叫衛嫂說:“我有個客人晚間來,你備飯去。”

衛嫂問:“什麽客?是男是女?”

高媽媽說:“是城北藥材行的胡大郎,奶奶要和他做生意,請他來談談。”

衛嫂不願道:“這不大好吧!沒一個男子在家約這人來做什麽?”

錦姐明白衛嫂的為人,“罷罷罷,高媽媽也不請他了,我與你去找吧!”當即出門叫了兩頂轎讓高媽媽帶著去了。衛嫂幾次攔說:”什麽生意這麽急,不妨等等,等公子回來一起去。”

“好嫂子你放心吧!“錦姐反勸著她進去了,自己和高媽媽一路奔城北而來,也不用打聽一進街口就見一個白字招牌“積祖金鋪出賣廣道地生熟藥材”,錦姐讓停了轎,高媽媽先去鋪裏打了聲招呼,而後同一個二十歲上的年輕人一起迎將出來,錦姐也見了禮,請裏間坐下,錦姐見他年輕怕不能做主,問:”您就是掌櫃的嗎?”

胡大郎說:“不才也只是看看店,內裏經貨還是家父主力。”

“哦,我問這藥材是怎麽入賬法?我要開個醫館?需要些進貨。”

胡大郎問:“奶奶家的我是知道的,您家開口什麽賬不賬的話,要什麽開個單子來,我讓人一並送去,年底一發算錢。”

錦姐喜說:“少掌櫃是個爽快人,我也不白賒你的,我身上有二十兩銀子與你做個定錢。”說著說掏出來放到桌上。

胡大郎說:“好,咱都是爽快人,我寫個契來,日後拿貨空口無憑。”

夥計拿了紙筆來,金大郎問,“尊號是哪個?”

錦姐犯難,“這牌號還沒想呢。”

胡大郎說:“正好我隔壁收著兩塊匾,也是前人開醫館留下的,你看看。”

錦姐跟去一看,一塊大漆匾寫著“懸壺濟世“,一塊長木牌寫著”李氏全科醫疑難雜癥“,錦姐看了歡喜道:”這都用著,尤其這個李氏好,這姓朱還不方便開門呢,我姨家就姓李,這道君也姓李,就是師從李氏呢。“再三謝了胡大郎。

第二日就有人上門送了各色家夥,匾牘都掛上了,藥櫃也裝上了,錦姐又向胡家夥計說:“我一個女人家不通醫藥,還有什麽東西煩你們掌櫃替我采買?”

胡家夥計一口簽應,次日胡家又送些家夥器物,一個醫館藥箱藥刀件件齊備,一眼看去是個太醫的所在。

胡家夥計送上賬簿,錦姐看樁樁件件都記得明白,當場又拿了五十兩子與他,再三的道謝,胡家夥計回說:“東家吩咐了,生材熟料您盡管來支,等生意興旺時一並計算。”

“這錢你先拿著,這箱櫃不要錢嗎?”

“這都是我家的舊貨了,算租算送,您給十兩銀子吧!”

錦姐就依言給了十兩銀子,另加一兩賞錢,“勞你們搬一趟,你們也拿去買碗茶飯。”

夥計接過謝了,“願奶奶萬事順利。”

衛嫂走進房裏看一圈,只驚說:“好奶奶,這就辦停當了?”

錦姐得意的點頭,“對啊,你看這事兒我辦得不錯吧!等公子回來,你讓衛虎買串炮咱就開張了。”

衛嫂看錦姐眼神都不一樣了。

朱叔公那邊過了頭七,朱秉杭和衛虎才得閑,這日晚上錦姐一邊洗腳一邊問朱秉杭說:“這趟事兒去了多少銀子?”

朱秉杭估摸說:“也就百兩吧!”說完也有兩分心憂,但更怕錦姐心中不滿就先安慰她說:“你放心,家中所用一分不用短的,我過了十五就行醫去,況我又是學道的人,就是看相算命也有碗飯吃。”

錦姐聽他說完笑嘻嘻地牽起他的手,“你是準備去擺攤算命還是搖鈴行醫啊?”

朱秉杭不知套路,誠實說:“這擺攤算命沒有好市口不如走街行醫的好,我搖著鈴只要有人叫我,我能算命能看相望風水判陰陽也能看病開方施針藥,你說好不好?”

錦姐點頭說好,又問:“你這穿這身衣服去嗎?你立個什麽招牌的好?”

“當然不能穿綢緞衣服去,我還有兩件青布道袍,至於招牌就行醫就寫“黃帝醫脈”,算命就寫“呂祖傳人”,你看如何?”

錦姐聽他說得真,忍不住捂著嘴笑,朱秉杭一本正經道:“你笑什麽?我這打算的有什麽不對嗎?”

錦姐憋著笑,也作正經道:“我只是想著你那打扮怪滑稽的,我再問你,你若遇見認得你的,問你是不是秦王的子孫朱秉杭,你怎麽回?”

朱秉杭低頭一笑,無奈道:“他若認得真也不問我是不是了,直接就叫我朱秉杭了,遇見這樣的人家我也不瞞,他也必知這奉國將軍的名頭秦王的世系是遮不了風擋不了雨的。若問我是不是,必認不真,我就說他認錯他了。”

錦姐豎起拇指,“好公子,你想得周到,我沒什麽說的,我給你打扮上就是了。”

朱秉杭也不疑有他,夫妻倆依舊恩愛過了一夜。早間朱秉杭自已找了兩身舊道袍,並一雙雲鞋,等錦姐起身還穿與她看了,商量尋布尋桿立塊招子,錦姐看他這個實誠樣兒,又歡喜又心疼,只說:“這樣就很好,那招牌我已與你做好了,用了早飯我領你去看。“說著也起身梳洗。

朱秉杭還說:“還是你想得比我還周到呢!”

一起用過了飯就領著朱秉杭過了前院,到了門房,說:“你進去看看吧!“

朱秉杭推開門,映入眼簾就一塊寫著“懸壺濟世”的匾,然後是一面藥箱,上面“黃連”、“當歸“、”凡煙“、”桂枝“……都一一俱備,櫃上擺著藥刀,藥杵,藥秤,無所不有,朱秉杭驚訝說:“家中何來時有的這座醫館?”

錦姐昂然道:“這是你與衛虎忙事那幾天,我辦下的,你瞅著能用,過了十五咱就開張。”

朱秉杭看著這屋裏的一切,對錦姐由衷感佩道:“多謝奶奶替我操辦,為夫的這裏有禮了,往後一定好好做事不負奶奶這片心。”

錦姐笑彎了眼睛,“好說,好說,你我夫妻同氣連枝,一齊做成一樁事,也算有趣!”說著拉著朱秉承杭到問診的桌邊坐下,又從桌下拿出招牌”李氏全科醫疑難雜癥“,朱秉杭奇怪道:”為何是李氏?“

“我問你,你的醫術是何處學的?”

“跟師父當道士學的。”

“對嘛,你道門老祖不就姓李嗎?”

朱秉杭拱手:“奶奶高見果然不錯。”

過了幾日就是十五,早早放了兩串炮,把牌子掛了出去,周圍鄰居看熱鬧的不少,看病的一個也沒有。開張一個月就有個老者進來討了貼膏藥,朱秉杭都沒算錢,錦姐沈不住氣了,“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這麽大的西安城怎沒個病人上門?”

朱秉杭耐得住氣,“萬事開頭難,我初行此道又是人命關天的事,誰願莽撞上門,再等等,常言道”但願世間人無病,何惜架上藥生塵“,我行醫和別的生意不同生意淡才好呢。”幾句話把錦姐勸得順了氣,偏巧當天晚上快關門時,有個人急急來叫門,說:“朱公子,我女人飯後腹痛,叫了高媽媽看了不頂用,如今人已昏過去了,請您救命。“

朱秉杭看這人是後街賣書文二戶,只讓衛虎背上藥箱,一齊跑到他家裏,只見文奶奶面色鐵青,聲氣俱無躺在在內裏,高媽媽讓開身,急說:“公子是有道行的人,快看看。”

朱秉杭上前一切脈,問:“吃了什麽?”

文二戶回:“就是日常吃的並無其他的,前幾日就陣陣腹痛還能熬,今早起來疼得受不住,只得叫了高媽媽來,燒艾也沒用。“

朱秉杭問高媽媽,“你按過小腹嗎?硬不硬?”

“我替她揉了半天,漲得硬鼓鼓的。”

朱秉杭聽了就寫了方子,讓衛虎去抓藥,文老娘拿去煎了,朱秉杭和衛虎等都在外間等,文家也備了一桌酒飯,朱秉杭只用了湯和白饃,裏面文奶奶灌下藥醒了,只覺得肚疼了厲害,“哎喲”叫喚了幾聲,就連放了好幾個屁,自覺輕快了些要大解,解了兩回手肚就不痛了。文二戶親自出來敬酒,朱秉杭推不過喝了一杯,文二戶又封二錢銀子,”公子的聖手,藥到病除,再求兩貼。”

朱秉杭只收了一錢,說:“只是腸胃絞氣,我再開兩副二陳湯,明日來取就是了。”

文二戶同他老娘都謝之不疊,將桌上的不曾動的果子打包與衛虎和高媽媽拿著,朱秉杭回到家中已是半夜了,錦姐還在燈下等,見他就問:“怎麽樣?”

朱秉杭將那一錢銀子和各色果子都擺在桌上,“請奶奶笑納。”

錦姐拿起那一錢銀子在手裏掂了掂,喜說:“這是個好彩頭,明日放櫃上去,好開市。”又拿起一顆花生剝了吃,誇說:”這花生炒得真香。”抓了一把到朱秉杭手上,“你忙了一場,你也嘗嘗。”

朱秉杭吃了一粒,錦姐問:“香不香?”

朱秉杭說:“香!”

錦姐就讓他坐下,朝外喊鈴兒說:“快打洗腳水來。”

兩夫妻在燈下一邊洗腳,一邊吃花生,那燈影重重之下,嘻笑聲聲,真是溫馨極了。

自此生意一天好過一天,求醫問藥的人來往不絕,朱秉杭不但醫術高而且心地好,那平民上門或是施針,或是貼藥,分文不取,走到富戶家裏也不有意拿喬,故弄玄虛,別人看了幾日不見好的病,他一貼藥下去就能見起色,不多時就傳他的名號叫“李一貼”。只為城中也有本家子弟認得他的,進門看病先揉著眼睛把他再三的瞧,問:“你是大房的秉杭不是?”

朱秉杭毫不遮掩,大方應承,“哥哥一向少見了。”

族兄忙將他拉到一邊,緊張道:“你家中有什麽變故?出來做這事?你跟王府裏講過沒有?”

朱秉杭失笑說:“並沒有什麽?正是因為家中一切如常才要出來行醫做事的嘛,至於王府裏這些小事也不用驚動了。”

族兄直嘆氣,朱秉杭問:“病人在哪裏?”

請到裏間原來是族中的嬸娘,朱秉杭先見了禮,那嬸娘一時不認得了問是誰?族兄要說,朱秉杭止住,笑說:‘我是城中的李大夫來給太太望病的。”

嬸娘埋怨說:“我沒什麽病,請大夫浪費錢,不如買兩升米做頓飯吃。”

“看病不要錢,用藥才要錢,我先替老太太看看。”說著搭上了脈,嬸娘一臉焦急地問:“如何?不要用藥吧!”

“不用,不用,老太太的身子好得很,這是天冷受了涼,吃幾碗姜湯熱茶就好了。”朱秉杭說時給族兄遞了個眼色,兩人走到外間,朱秉杭小聲道:”嬸娘年紀大了,氣血不足,要用些補藥,我箱裏有黃芪,你拿著煎湯,平日讓老人家多用些油水。“

族兄點頭答應,要從袖中掏錢,朱秉杭止住說:“罷了,是外姓的人嗎?你留著家裏買肉吃吧!”

族兄面色大慚,“我啥也不會,只靠幾兩俸銀吃飯了。”

朱秉杭一副很理解的樣子,拱手說:“彼此,彼此,我告辭,嬸娘有恙只管來叫,不必客氣。”

族兄一路謝送著出門。

回家跟錦姐說了這件事,錦姐一點也不見怪,只說:“人家皇帝家也有幾三窮親,咱比皇帝低了十等,這窮親戚自然要多幾十門了。“

雖朱秉杭是個有本事會生財的人,但當不住家大業大門頭高,平日三親四眷的婚喪嫁娶,慶賀迎遷,不勝枚舉,數不勝數,沒有一個月是無事的,所以一月進的銀倒要為這些出上一半,加上朱秉杭是個熱心好公,施貧施善的,那一般百姓上門看病不掙錢還貼錢呢。得虧還有幾塊祖塋收益,朝廷多少也有俸銀下來,一家人說不上大富大貴也算衣食無憂,錦姐大半年在櫃上看店抓藥於家事比往時長進多了,不似在王家驕任行,不如沈家使氣生事,安安分分和和美美過得大半年。

一日店中無人,夫妻兩個無聊下棋消遣,錦姐不慎弄丟了馬,反悔說:“這步不算,我重來一著。”

朱秉杭說:“下棋不悔真君子,這可不行。”

夫妻兩個搶起來,朱秉杭微笑地抓住她的腕子,錦姐用盡全力也夠不著棋,惱得臉通紅,朱秉杭見她生氣,方說:“好了,好了,這局不算,我們從頭再來好不好?”

錦姐翻了個白眼也不答言,朱秉杭知道要賠禮,正要放手向她做揖,又察覺她脈跳得急,便又按住了,錦姐問:‘你做什麽?”

“我摸著你的脈不動啊!”

“你別嚇我啊,我不吃這套。”

朱秉杭凝神診了一會兒,面上透出笑來,“好奶奶,我真沒嚇你,你是有喜了。“

“什麽?“錦姐抽回手握住腕子,懷疑道:”你診著可真嗎?“

朱秉杭起身蹲在她身前,“好奶奶,我自家的事還能診錯嗎?”

錦姐怔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打了他一下子,朱秉杭只輕輕摟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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