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救難生人疑嫌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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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錦姐撞見朱秉杭也魂不守舍了幾天,奈何生活事多,讓她也沒了風花雪月的心思。錦姐自幼長在富戶人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春園雖是個丫頭也是南京城裏人,平日洗衣做飯,灑掃收拾不在話下,那砍柴挑水的活兒也是不會做的,況乎還帶著個孩子。

山上平日只有些野菜,其他的都要山下去買,饒是錦姐是個壯力人也經不住天天山路跋涉,用水就罷了,錦姐一日也就擡兩桶,就是拾柴,天天拾半天的柴還不夠一日燒。為煮柴火也不煮飯了,天天煮粥上面蒸些菜,或下碗面糊加點菜葉臘肉丁,吃得錦姐眼前發綠,渾身沒勁兒。

早間開門就擡水,燒水,做早飯,春園洗衣,掃地,收拾碗,錦姐拿著筐山上去拾柴,忙到中午回去吃碗粥,配碟鹹菜,幾塊臘肉,連雞蛋豆腐都是難得的。吃完午飯,春園洗鍋理竈,錦姐將柴鋪開曬,又去山上挖菜。晚上回來收了東西,吃碗粥湯,兩塊幹面餅,便洗洗睡了。若要上鎮去,錦姐天不亮就要起來,走二十多裏地趕到街上都快收市了,若是再晚點或走慢些,連豆芽也沒得買了,錦姐買了四塊豆腐,四斤蘿蔔,兩斤豬肉臊子,兩斤雞蛋,心中想吃麻餅、桃酥,放眼鎮上有錢也買不到,只得買了幾個芝麻燒餅和幾卷饊子,跑到糧店裏定上五十斤米,十斤面,十斤油,因讓他們送上山又多了五錢腳力銀子。回程路上見幾個漢子押著幾車炭上山,靈機一閃便問:“這炭賣嗎?”

那夥人說:“是的。”

錦姐心想我不是傻嗎?有這省事的東西,我還天天撿什麽柴啊?就說:“這炭怎麽賣,可以賣些給我嗎?”

那夥人說:“這炭不是普通百姓用的,一錢銀子一斤,一天兩斤炭誰家燒得起,這是送與玉泉觀的,奶奶你要拿兩塊得了,我們不算你錢。”

錦姐笑說:“兩塊哪夠啊,銀子我有,我就住在玉泉觀西邊,我也問你買。”

那夥人將她一打量,見她身上穿著倒是綢緞衣服,方知不是村婦,說:“奶奶,你要多少?”

“我家中只我和姐姐帶個孩子,你看過冬要多少?”

為首的人說:“兩個女人省些個用,一天一斤就夠了,滿打滿算一百五十斤炭。”

錦姐說:“三百斤吧,我們不但做飯還要取暖,這東西省不得,您行個方便順道給我也送三百斤!”

為首人說:“行,順路給你送了吧。“

錦姐先給了十兩銀子,約好一會兒送來再給齊,自己先一步回去了。進門喜滋滋將這消息告訴了春園,春園既舍不得錦姐花錢又舍不得錦姐拾柴,思量著說:“姑娘,不如你買架布機回來。”

“要布機幹嘛?”

春園不說要織布換錢,只說:“我在山上也沒得什麽事幹,我原是做慣針線的人,如今閑在這裏也無事做。”

錦姐也不疑有他就答應了。

三日後又要下山,春園又囑咐說:“這蘿蔔之類的就不要買了,你買包蔬菜種子回來,我在院前開塊地自家種著多方便,也省得你三天兩頭的跑。”

錦姐活了二十多年也沒想過自己種菜的事,覺得是件新奇的事也答應了,春姐接著說:“要買把鋤頭,買個挖鏟。”錦姐都一一記下了,到了街上都找了來,連織機和線團共花了五十兩銀子讓人送到山上來。

春園當夜就理上線,纏好梭,織開了個頭,直忙到二更天,要不是錦姐催著睡她還要織到半夜。早間錦姐因不拾柴也不起早了,還安穩睡著,春園將孩子蓋好,自己先去廚下燒了水,煮了粥,拿著鋤頭去刨地她一雙小腳甩一下鋤頭就要歇腳站定,忙了半個時辰一行地都沒翻過來。錦姐挽著頭起來,看見這一幕頭也不梳了,套著鞋出來,“幹什麽?幹什麽?昨夜織布我就看不下去了,一大早還下地了,你是幹得了這活兒嗎?”走到泥地裏搶過鋤頭拉著春園上來,房中桃兒也醒了,哭著叫媽媽,錦姐對春園道:”你快洗手抱孩子去吧!”

春園急急去了,錦姐回房梳洗好了,在廚下吃粥啃饅頭,春園也替桃兒裝戴好了,抱來餵飯,錦姐說:“春姐,你好好的吃著藥,帶著孩子,想織布你坐在屋裏織一點,千萬不要幹地裏的活了,我看不得你勞累。”

“你看不得我勞累,我就看得你勞累嗎?”

此言一出,春園看著錦姐心酸難忍,一瞬間淚眼蒙朧,將一個饅頭放在桃兒手上隨她撕著吃,面向錦姐道:“好姑娘,你一個女人家何苦做這些事?”

錦姐不以為然,“什麽男人,女人,是個人都要吃飯幹活,我樂意!”

春園又問:“姑娘心裏對以後就沒個主意?流落在外不長久之計,或是回南京或是回西安方是正路。”

錦姐嘆了口氣,“我回西安幹什麽?除非那姓杜死了吧,就是姓杜的死了,那孩子也還在呢?我看著就來氣!”

春園不解,“我們在山東的時候,那小樹哥和紫雲也沒見你上心,怎麽到了沈大人身上你反而還不如對王姑爺呢?”

錦姐苦笑道:“這就是命了,一想起和雲哥兒的往事我就恨之入骨,有時夜裏想我當年就嫁給他做個秀才娘子,然後隨他上京跟他做官,如今兒女也該有了,想得越好,恨得越深,我平日寧想王敏正也不要想雲哥兒了。想起他我心又氣又惱,夢裏也不得安穩,我是絕不去西安的除非那母子死了,至於南京說起來連我自己也沒臉,爹和姨母都是有頭臉的人,我自家雖理直氣壯,可那俗人不這麽看啊,我一個失家的女子在娘家呆著也不是個事。還有一層,別人不提那王伯父和我爹是何等的親厚對我又是何等愛護,我跟他兒子鬧散了大家難做,不回去吧!”

一席話說完春園更是憂慮,“照此說來,咱們就永遠在這兒了嗎?”

錦姐逗了逗小桃兒,說:“我在這兒有什麽不好,只是你該回南京才是,或是跟著姨母,或是改嫁,你自己定個主意。”

春園看著桃兒猶豫道:“我在這兒等著吧,青哥兒不是還要回來嗎?”

“我呸!“錦姐又好氣又好笑,“你只在他身上吊死算了,他真回來要帶你走,我也不放。”

春園說:“那我就跟著你,那孩子隨她爹去,我在這兒陪著你!”

錦姐拉著春園的手,“春姐,你帶著孩子一起跟他爹去吧,只那姓徐必讓他休了才好,到時我與他說,他若不肯你就帶孩子上南京找姨母,我到時還回觀中去。”

春園自責道:“我是個沒用的人只拖累你,要我說,你雖不能跟沈大人,但是盡可讓他做個媒,各路的官人再挑一位就是了。”

錦姐腦中就想起朱秉杭來,撲哧一笑,“只看是什麽人了?外面雖生得好,卻不是個有情人。”

春園聽著疑惑,“姑娘你這說得誰?”

錦姐遮掩道:“沒誰,你好好帶孩子吧,我挑水翻地去了。”

院前院後挑菜掃糞,灌菜汲水,開地鋤田,全是錦姐一個人來,雖不會種地一一做來,也長出些白菜蘿蔔只是收成差些,但也夠兩人吃了。秋風一日冷過一日,幻境上山送了一回棉被,幾樣肉菜,說:“入冬就要下雪了,這山路不好走,奶奶要多囤些東西。”錦姐說:“別的也不用多,我前頭理了兩塊菜地,只是肉蛋米面要多備些。”

幻境說:“不如開春我替你抓幾只小雞來,你們吃蛋也方便。”

錦姐口中吃著燒雞說:“如此最好,我不單種菜還能養雞,說與別人他們還不信呢!”

錦姐說者談笑,春園聽者傷心。

聽完飯,外頭天陰下來,雲卷成一片,滿天灰蒙蒙的一絲光也不透,幻境說:“這是要下雪了,我得早走了。”

錦姐也不多留她,跟著送到院外。只一會子外間的風就大了幾倍,冷氣逼人,錦姐和春園添了棉衣,桃兒沒有棉衣,春園用一條毯子給她裹了,錦姐看見說:“我明日上鎮上去,買兩斤棉花,我箱裏有尺頭你尋著給桃兒做兩件棉衣。”

春園說:“我這些時日織了兩匹布你捎著賣了,得了錢買幾根粗針,我與你們納幾雙厚棉鞋。”

棉姐說:“賣什麽?自家留著做衣服,做被面,幾時要你織布賣錢?你若要織布賣錢,這織機我先賣了。”

春園也不說了,心中主意積著布回頭托別人去賣。晚間吃完了飯,桃兒凍得臉色發青,錦姐看不下去生了個火盆在房中,春園說:“費那些炭做什麽?孩子上了床我給捂捂就好了。”

錦姐摸了摸春園的手冰涼的,“你自家都凍成這樣了你還捂孩子,炭值什麽?人別病了!”

春園心疼孩子也不反對了,錦姐在窗下睡著,春園帶孩子在裏床睡著,錦姐看天色亮了,穿了衣服起來,開門一看一片雪白,伸手接著幾片雪花,踩了踩積雪只到鞋底。攏起頭發,到廚房冷水沖了把臉,拿了個籃子揣著兩個冷饅頭就下山去了。

春園醒來被門外有大雪嚇著了,去廚下取了幾塊炭往屋裏火盆上添了,放上水壺和饅頭熱上,自己熱水就饅頭吃了一個。看著外面紛揚而下的雪,那門縫窗櫳間“嗖嗖”地透冷風,春園打了些面糊用白布將窗櫳糊上了,天色陰沈也看不出時辰,桃兒在床上睡著還不曾醒,春園只在門外走一回立一會,向東眺望,盼著錦姐好生放心不下,自責道:“要什麽棉花,要什麽針,這種天讓姑娘出去。”正在擔心,房中桃兒醒了叫媽,只得進去收拾起孩子。外間太冷剛才在外面站了一會兒春園進房就打了兩個噴嚏,她怕自己生病又連累錦姐,也不想著去隔壁織布了,餵孩子吃完了飯把房門關得緊緊的,把門縫都拿布條堵上了。那盆炭半燃半熄,桃兒在床上玩兒,春園在窗下做鞋面。

錦姐冒著風雪到了街上那菜市都沒開,雪天一個擺攤的都沒有,那門店也都半掩著門,錦姐先去布店要了二斤棉花,大小十支針,跑到糧店問店家定下一百斤米、二十斤面、三十斤油,讓送到山上,老板說:“奶奶這天可送不了,過幾日天好了我們再給您送吧,您是熟客了,我們不想你破費,不然我就問你多要幾兩銀子腳力錢,您自個想想?”

錦姐想著家中米面還有十來斤也夠過幾天了,說是油就剩半瓶了,自己出來時點點還有一百多兩銀子是該省些用了,就讓老板先打瓶油。又放下十兩定錢說好大宗東西半月間一定送上山來。錦姐回程雪更大了,西北風呼嘯著刮得人透骨生寒,錦姐把衣服拉了拉,頭埋在領子裏,袖手挎著籃踏雪而歸。

“春姐,我回來了!”錦姐喊了一聲沒聽春園答應就有些奇怪,院門半開著,房門卻關著緊緊得,錦姐敲門沒人應推門推不開,“春姐,春姐,你在裏面嗎?“放下籃子提起衣服踹開了門,屋裏一股暧氣湧出,只見桃兒睡在床上,春園倒在窗前,錦姐扶起春園連叫幾聲沒有反應,這才急了又去叫桃兒,也是一樣昏迷。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大哭道:“春姐你怎麽了?你不要嚇我啊!”摸著身上還是熱的,想著要找大夫跑到門外只見四面群山環繞,白雪皚皚絕無人蹤,唯有北峰上的玉泉觀青煙裊裊鐘磬聲聲,白雪映照紅墻格外鮮艷。錦姐邊哭邊跑慌不擇路摔得泥雪滿身,到了玉泉觀前兩個道童攔住她,“今日觀中不燒香,在講書呢,施主隨我往後頭吃碗齋飯去。”

錦姐說:“我不燒香也不是來吃飯的,品元道長在哪裏?我家春姐和孩子病得要死了,求他救命!”

兩個道童各自看了一眼,再打量錦姐,正著臉色道:“這位奶奶,您後頭吃齋去吧,師叔他在鎮岳宮中講書朝儀,您後頭吃飯等著。”

錦姐急跳起來,“人命關天,我哪裏有空等。”遂大聲叫喊:“品元,品元,救命啊,有人要死了求品元道長救命。”

兩個道童也不好捂她的嘴,也急得跳腳,“奶奶你瞎叫什麽?”

錦姐推開他們直闖進去一路叫品元,這觀中百十個弟子全在鎮岳宮中參書觀儀,先聽得外間有女子叫轉眼見個女子闖進來,書也不讀了,磬也不敲了,一齊住了手齊刷刷看向錦姐,錦姐說:“品元道長在哪裏?快請救命,我家姐姐和孩子快死了,請他快去。”

品元放下書,開口要向宜風請示,宜風閉上眼,只說:“快走,快走。”

朱秉杭下了殿,當著眾人的面走到錦姐面前:“吳姑娘,什麽事你好好說。“

錦姐也顧不上避諱一把拉住他的袖兒,“道長,春姐和孩子暈在房裏,我怎麽叫都不醒,您是會醫的,求您救命。”

宜風在上面見他們拉扯,高聲催說:“有什麽話你去了再說吧,在這兒說得清什麽!”又叫兩個道童背個藥箱跟著。

他們一走,眾人也無心參書只議論說:“這姐姐和孩子是誰?”

“咱師叔有孩子嗎?”

“這位奶奶是誰?師叔有幾位姐姐?”

宜風咳了一聲,眾人頓時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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