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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相逢如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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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澄交接完官事,準備好車馬,挑了個黃道日子起身,因家眷眾多又有孩子一路行得甚慢,走了半月才到西安城外。兩邊箭樓平地而起,城墻就如土山頭一般高闊,要論雄偉更勝南京和洛陽,眼見是個大地方了。

早有一班差官候在城門口,見了車馬遠遠在就迎上來,下拜道:“大人一路風塵,小的們日盼夜盼終於將大人盼來了。”說著遞上名帖兒,沈澄接過手又放下了,“大家客氣了,讓大家久候,是我疏忽。“

那為首的差官道:“大人說得哪裏話,折煞人的,是小的們有失遠迎,府尊縣爺都在堂上等,大人請行。”

沈澄同婷姑和錦姐說了一聲,坐上轎先行進城了,另有差人領著錦姐們往衙內安頓。

眾人都在整行禮,搬東□□錦姐東西一點沒動,婷姑想冬英不在了沒有替她收拾,自個抱著孩子叫讓嬸子去錦姐房中幫忙,誰知錦姐鎖著箱子在車上一個也沒動,說:“你只給我鋪蓋拿來,並尋兩個盆倒一壺茶,其他都不用管,我過幾天自家料理。”

讓嬸子雖不明白還是照做了,沈澄赴完宴回來先就到了錦姐房中,見裏面空如個雪洞,問:“這怎麽回事?想是沒人替你收拾?”

“不是的,我不日就要出遠門所以東西不用動了,你看看哪天得閑送我往華陰去。”

“好好的往華陰去做甚?”沈澄莫名。

“我在山東時認得兩位師父,如今在華陰縣華山下的聖蓮觀裏,一直邀著要去不曾有機會,如今到了這裏想著去看看。”

沈澄一聽就不同意,“這尼僧野道能有什麽好人?平日上門騙幾兩銀子就罷了,怎麽還千裏尋去呢,只怕是羊入虎口連人也騙去了,在山東那岑姑子的虧你還沒吃夠嗎?”

錦姐給這頓搶白勃然大怒,這得虧是沈澄說的,要是王敏正等人口中說出這話,早大打出手鬧將開來了,眼前因是沈澄錦姐強忍怒氣,冷冷道:“我只要去就是了,你也不必說這些話攔我,攔不住!”

沈澄看事出突然她又立意甚堅,實有蹊蹺,隨即溫言道:“是我不好,還沒細問就武斷了,你好好跟我說,何時約了要去了?準備去多久?你看我剛剛到任,官事繁雜我也要有空才是?如何說去就去呢?”

錦姐看著沈澄一時有萬般留戀千般難舍,眼淚漱漱而下,那怒火又化為心傷,就靠在他懷裏低低的哭。沈澄一頭霧水手足無措,摟著她替她輕輕地順著背,溫柔道:“你怎麽了?有事只和我說哭什麽呢?“過了一會兒聽錦姐嗚咽聲小了,捧起她臉兒替她拭淚,”是我不好,你實在想去,抽空陪你去就是了,想你陪我在洛陽兩年攏共也沒出過幾趟門,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為我做到這個分上已是大不易,如今在上華陰我無論如何也陪你去一趟。”

錦姐想起前情心下早碎了,拉著沈澄的手,“你我從小走到這一步實在是想不到,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想你也不會怪我。“

沈澄只當平常道:“我怪你做什麽?萬事錯在我,我要怪也只能先怪自己。”

錦姐忍不住淚又要往下淋,外頭讓嬸子來叫,“大人,奶奶請大人用飯。”

沈澄說:“我外頭用過酒飯了,你讓奶奶自個兒吃不必等我。”

錦姐知道沈澄不能是她一個人的,到了此刻已是要放手的光景了,就大方道:“你去看她和孩子吧!”

沈澄不放心,“我再陪你一會兒吧!”

錦姐推說:“我要睡了,你晚間再來吧!”

沈澄替她蓋好被方去了,到了婷姑房中還說:“妹妹房裏無人得再買個丫頭,你這些日多讓兩位嫂子去照顧。”

婷姑抱著孩子正在餵奶,“我這裏不用人的,只要她不嫌兩位嫂子粗鄙盡著她使喚。“

沈澄讚說:“到底還是你賢惠,我真是自愧常有對不住你的地方。”

“說得哪裏話,你只安心在外面好好做官就是對得起我了。”

沈澄更慚愧的了不得,連頭都不敢擡了,自恨道:“你何德何能有這樣賢德的一個妻子,還嫌多礙著她,真是禽獸不如,貪心不足。”

錦姐安穩等了一個月,眼看年關將近,立志今年是必走的了,也不等沈澄有空自己收拾好東西吩咐人雇車,沈澄晚間回來見她包袱都打疊好了,問:“這樣急著去嗎?”

錦姐說:“我絕不能再等年後了,你若有閑就隨我空跑一趟,你若有事我自去,你也不用跑了。”

“這是什麽話?華陰離此也有兩百多裏路,你人生地不熟那華山又是個險地所在我怎麽能讓你孤身前去呢?”

錦姐說:“孤不孤身也不在這一時,我從南京到任城,從曲阜到洛陽,從洛陽到西安,如今再到華陰也不算什麽事了。”

沈澄不放心,“你略等等,我抽幾天空定陪你去就是了。“

過了臘八日,沈澄讓人備車同錦姐去華陰,婷姑得到消息時那車馬都在門外候著了,只覺得突然極了把孩子給錦繡抱著自已追出來,沈澄扶著錦姐已上了車,婷姑不好做攔,只說:“怎麽也不先透個信兒,出遠門衣服都沒多帶幾件,這寒天臘月的人都往家裏趕,你怎麽反倒往遠外去,妹妹要去華山也不急這一時?你等等我與你收拾東西去。”

沈澄正想話別說明,錦姐掀車簾說:“他又不去幾天帶什麽東西?你快放我走吧,他也早去早回。”

沈澄抓著婷姑的手,“你快進屋看孩子去吧,我十日之間必然回來的。“

婷姑站在門外眼望著他們的車遠了,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沈澄回首見婷姑的小小的身影站在寒風裏,也覺得心裏沈甸甸的。

錦姐看出他的舍不得,只說:“以後我也不拉你出來了,你回去多陪陪她。”

沈澄意外極了,不知這話是真是假,一時也不敢應。

錦姐笑說:“我說得是真話,你且看吧。“說著就躺到沈澄腿上,“我先睡會兒。”

沈澄說:”你睡吧!”懷裏抱著錦姐心中又放不下婷姑,但看著錦姐的睡顏心中又舒展了一點,自覺上天對自己不薄,這樣的福份就是有些難為處也是值得吧?

一路天氣晴好兩天就到了,幻境聽聞錦姐到了,喜出望外出來迎接,沈澄見這觀離華山不過十幾裏正在東南面不遠處就是鄉鎮,倒是個鬧中取靜的地方。師父莫會出去化緣去了,觀中就幻境和兩個師兄一個叫濁音的,一個叫濁塵,都是二十多歲的年紀,也有幾分人才,沈澄看著這幾個姑子,梳著油光水亮的頭,穿細布細羅的衣,擦著又白又紅的臉,遠遠還聞到一股脂粉香,沈澄就覺得不停當將錦姐拉到一邊,說:“我看這觀中的人不是清靜道家,有些世俗光景,你結交這些人做什麽?這會子燒了香吃頓飯,我賞幾個香錢,咱就走吧!”

錦姐毫不在意,“你先陪我逛逛,見了師父你就走吧!”

沈澄陪她在三清像前燒了香,各處殿內隨喜瞻仰,裏頭有個聖母殿供著三聖母的像,錦姐進去見有簽桶就跪在像前誠心求了一支簽,是四十九簽中下,幻境查了簽文遞上來,上寫著:東南繁煙付水流,眼前新恨交舊愁。

離歡離合皆造化,來日長安再一游。

錦姐細細想來不能甚解,想東南是回不去了,只是出路是長安嗎?交與沈澄看了,問解。

沈澄沈吟了一會兒,暗想這簽句是飄浮無鄉繁華落盡的語境,難道自已這官沒有回鄉日嗎?只說:“這簽立意不明,你再求一支?我再評評。”

錦姐重新跪下又繳了一支,是八十三簽,中平:

捧打鴛鴦得並頭,容顏不改舊風流。

江東才俊相伴短,不若當年雙好逑。

長安王孫玉資質,終是青雲入九重。

有人問爾真消息,還是山東九月秋。

錦姐仔細思量,把前後一想,不覺心中一酸,幾乎落下淚來,沈澄擡眼一看,心想這簽中的意思大不好,頭兩句分明說得是自己和錦姐,這後一句長安王孫又是什麽緣故?他一向是不信神佛的到了此時半信半疑,也跪下去通誠一番,求了一枝問自已的終身,是六十八簽,中上:

寒窗折桂官祿早,鴛帳錦屏人占先。

碧玉生來最有緣,三春只有二春年。

笑爾花枝難著手,寂寥杜宇聲花前。

堪嘆風流情遠去,金印官誥待卿全。

沈澄見簽文說得貼切,這鴛帳錦屏,碧玉生來,都是說得自己與錦姐,明明還是歡景短暫有緣無份的話,心中十分不樂,凝神皺眉放不下這段心事。幻境見他二人求了簽,一樣的不歡,只道是簽文不好,也不帶著游玩,請到客房獻茶,濁音和濁塵也從鎮上買好了菜蔬,置辦了果酒,幻境說:“觀中不能用犖,只備了幾道素點心,大人和奶奶嘗個新鮮。”

錦姐說:“你替我整間房來,我們自用飯。”

幻境去了,錦姐自斟了兩杯酒,看著太陽還在半山腰上,就說:“趁著天早你早些走吧,我也不留你了。”

沈澄不明所以,“這話怎麽說的,你我理應同來同走啊,你獨留在這裏做什麽?”

“我見這裏山深觀靜,人又合群,立志在這裏出家不回去了。”

此言一出,沈澄呆了半響,驚問:“這是真的嗎?”

錦姐一本正經道:“哪個與你說笑,我這些行禮從洛陽過來時就收拾好了,勞你一路送了我來,送君千裏此地為別了。”

沈澄臉上變了顏色,一片蒼白,拉住錦姐的袖兒道:“好妹妹,這不是玩的,你若要呆在這兒我不相攔,改日還來接你,這出家的話說了做甚?是我有什麽對不起你處,你只說。”

錦姐只將沈澄的手捏著緊緊的,流淚說道:“你我自小一起長大,論兄妹論夫妻那恩情都是不淺了,如今我要出家心中也十分難舍,只是人生百年還是圖自在的日子長,我在這兒出家,你也自在,我也自在,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你是極清楚的,真做個閨中女娘官家女眷是要憋悶死的,況那杜小姐確是個好人,我真就治死了她不是冤孽嗎?你趁我還沒鑄下這大錯,留我在此尋個自在,他年你得閑咱再見豈就沒了舊情?”

沈澄楞著一句話兒也說不出來,自已抹了抹淚,深吸了一口氣,“你這是在跟我說話嗎?你這是割我的心肝呢!”

錦姐只是垂淚,兩人正是相看淚眼的時候,外間莫會師父回來請見。沈澄轉過臉揩了淚,莫會上前問了安,沈澄見莫會四十開外的年紀,面如清月,身如松柏,眉宇之間都是清靜氣,知道不是俗家也起身叫了聲:“師父。”

莫會回禮,“大人請坐,小道回來的可是時候嗎?再晚些只怕大人就要回去了。”

沈澄聽她有未蔔先知的本領,也顧不上詫異只求教,“請師父指點迷津,學生凡夫俗子實在割舍。”

莫會說:“大人是極有慧根的,少年得志心眼俱明,平日明察秋毫如何到了自家身上就犯起難來,南京一別,眼下又一別,大人不是當日的孩子了,當日別後也知上進況乎今日?”

“理是這個理,只是難忍這情。自南京分別到曲阜團聚,其中多少風波,正是柳暗花明讓我此時放手比在南京還難一萬倍呢!”沈澄苦道。

錦姐也是淚如泉湧,哽咽道:“你說起曲阜教我格外難受,我當日在衙中見了你就如見了真神一樣,你那一身朱袍站在燈前讓我恍了眼,至今想著還如夢中,你我這生的姻緣終究是太難了些,恩情相愛已有些恨怨相佐,想想你有什麽對不起我處?王敏正我都不恨,孔弘緒我都忘仇,獨對你又愛又恨又怨十分留情,我細想來你我之間歡情愛恨反害了彼此,不如斷了夫妻之念的好。”

沈澄聽來心痛之至,點頭道:“妹妹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斷了夫妻,你也不必出家。”

“你不知出家門裏的好,我是不願再隨人的了,從此只願人隨我。”

沈澄聽這話頭不好,問:“妹妹這話是什麽意思?”

錦姐說:“你是個讀書做官的人,這些話我也不和你細說了,你只憑我吧。“

沈澄見她不肯說,心中好生難受,只得道:“好,就妹妹要出家,南京盡有地方,我送到家中也好放心,哪有個背井離鄉獨身在外的道理?“

錦姐說:“你癡麽?人家錦衣還鄉?我丟醜還鄉嗎?父親養我一場,姨母疼我一世,我回南京不是出家是出醜咧,我雖不才也還知道好壞,難回鄉了。”

沈澄再無話說,大家幹坐了一會兒,錦姐說:“我送你回去吧!”

沈澄同她走出觀門,走到外間岔路口,相兒等人就在路邊等著,錦姐哭著說,“雲哥兒,我就送到這兒了。”說完頭也不回的跑了,沈澄呆望了好久,直到夕陽西斜,倦鳥歸林,那觀門緊緊閉著看不見一個人影,在如血的夕陽中悵然若失,長嘆了一聲方吩咐:”我們走吧?”

相兒怪道,”吳奶奶不走嗎?”

沈澄恨道,“不許再提個吳字,我讓你走你只走!”自己上了車,相兒也不敢多問,一行人只向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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