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卻巫山不是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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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敏正一腳進了院兒就聽見錦姐在房裏笑,他進去一看,一屋全擺的箱子,都是自家送的聘禮,各色衣服頭面無所不有。錦姐穿著小衣在鏡前脫一件試一件,見他進來倒不避,反而問:“你看好看嗎?”

王敏正真心道:“好看的。”

錦姐又提起裙子轉了一圈,問:“這石榴裙配綠鞋好看嗎?”

那石榴紅下兩點綠,何人能說不好看,王敏正點點頭,“好看的很。”

錦姐當著他面大大方方把外衣脫了,白綾小衫露出大紅的抹胸,底下褲管裏露出藕似的一斷小腿,赤著白玉一般的腳,王敏正看著都呆了,錦姐朝他說:“你呆著做什麽,替我將那雙秋香色的鞋再拿來試試,那邊春園又拿了一件翠色的襖讓她換上了,越發顯得人跟水蔥似的。

王敏正在一旁呆看著,錦姐換了幾套衣服也累了,讓春園收拾箱子,自己往床上一坐,散開頭發歪在枕上,問王敏正:“你家有書沒有?”

“有啊,你要看什麽書?“

“《會真記》,《三妙傳》。”

王敏正搖搖頭,錦姐又問:“《如意娘》,《飛燕外史》有嗎?”

王敏正雖沒看過,聽名兒也知是閑書了,“我書房裏只有《搜神記》和《世說新語》,你要不要?”

錦姐只得說:“那行吧,你先拿來吧,回頭往書店裏給我買些才子佳人風月書來。”

“啊?”王敏正驚道:“這是女兒家看的書嗎?”

錦姐問:“那你說我看什麽?看四書嗎?”

王敏正真是無話可說,心想隨她去吧,不過看兩本閑書。自己去書房拿了《搜神記》和《世說新語》遞與她,錦姐就躺著看書,王敏正看她這種情態倒是頗有閨房之趣。

春園收拾好東西,叫丫頭進來一起搬箱子,王敏正站起身說:“我來搬吧,女孩兒家搬不動的。”一手一個托起三尺見方的大樟木箱子放到裏間堆好,來回四趟不費吹滅之力,春園在一旁看得又驚又喜,捧著茶盤上來:“姑爺快歇歇。”

錦姐也看了一眼,心想,他也不是五大三粗的人怎麽倒有這些力氣?

王敏正接過茶喝了,說:“你們玩吧,我書房去了。”臉不紅氣不喘。

錦姐只覺他身上有一種書中寫得英武之氣。

王敏正已走遠了,錦姐還在呆看,春園笑了一聲,“好姑娘,這姑爺還不錯吧?”

錦姐白了她一眼,“知人知面不知心。”

“好姑娘,你就知足吧!你一向心寬到哪裏都能睡著,昨天夜裏我都嚇死了,一群人門外嚷嚷說你的不是,又要請老爺大人來,姑爺沒聽她們的,還說“她一個女孩子遠路來的肯定是累了,你們一個也不許去說,我書房裏睡去。”春園問:“姑娘,你只說這樣的人有什麽不好?”

錦姐想了一會兒,“他再好能有雲哥兒好嗎?”

春園勸說:“就算沒有雲哥兒好,可是現下一個遠在天邊,一個近在眼前,今晚可千萬別鎖門了,這是說不過去的事兒。”

錦姐將書一扔,煩燥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睡午覺去了,晚飯叫我。”

春園就替她鋪了床,放下帳,錦姐一個人在床上躺著,摸著脖間那片金鎖,想起沈澄眼眶又濕了。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裏還在南京,自己坐在街邊同沈澄吃面呢,錦姐問:“你喜不喜歡我。”

沈澄說:“當然喜歡。”

錦姐喜說:“那你帶我走啊!”

沈澄就牽住她的手,兩人起身桌子一歪咣的倒了,錦姐一驚就醒了,看天色已是黃昏。

春園坐在外頭做針線,見她起身了,就打水與她洗臉,“我正準備叫你呢,快吃飯了,廚房來問了兩次你要吃什麽,我就挑了幾樣簡單的回了,這會兒就該送來了。”邊說邊替她將頭發也挽了,倒水的時候,王敏正在外間:“奶奶可起來了嗎?”

“姑娘起來了,姑爺快進來吧!”

錦姐自己套了件襖,王敏正進來見錦姐嬌容未展,眉眼低垂,還帶著點睡態,真真是個海棠春睡的光景,心內想可見人不可貌相,她這樣的長相誰承想是那樣的內性呢!

錦姐問:“你看我做什麽?”

王敏正轉身坐下,“只是看看罷了,我還不能看看你嗎?”

錦姐也沒惱對面坐下,此時天色更暗了,春園點了燈,燈影之下他兩人對面相看,一個是朝輝映日的貴公子,一個是西廂待月的嬌小姐,兩人心內不約而同的嘆息道:“難怪我爹要結這門親。”

錦姐也和藹了一點兒,“你今晚還睡書房嗎?”

王敏正倒沒想到她能問這個,試探道:“那奶奶說我睡那兒合適?”

錦姐掃了他一眼,有點不高興了,春園忙擺茶上來,笑說:“姑爺自然睡新房裏了,這話還要姑娘說嗎?”

“如此,謝奶奶的恩了。“王敏正拱手。

錦姐說:“你別謝,那紗窗下有張竹榻,你睡那兒吧。”

王敏正點點頭,“能進屋就不錯了,不敢有別的想頭。”

錦姐聽了很滿意。

外頭四個婆娘提了食盒來送菜,一道火腿燉雞、一道紅燴蹄膀、一道清蒸甲魚、一道蔥燒海參、一碟拌茄瓜、一碟冷切腰花、一碗三鮮湯、一盤羊肉韭菜盒子、兩小碗絲苗米飯、還有兩壺酒。

錦姐也是尋常人家長大的,在家有盤豬頭肉,兩條煎小魚也就罷了,今日見了這席,心裏也喜了喜。

王敏正看了這麽一桌,心想:“我爹搞什麽?弄這樣一個席面。”

婆子告退時說:“公子和奶奶慢用,這酒是南頭的惠泉酒,公子和奶奶多用兩杯。”

王敏正一聽這話音全明白了,這閨房之樂是與自己無緣的事,難為爹爹一片好心,可惜都白費了,想到這兒自己斟上兩杯酒先喝了。

錦姐心大先盛了碗雞,誇說:“這雞燒得好,味厚。春姐你也嘗嘗。”就拉春園在自己身邊坐下,春園不敢推說:“姑爺還在呢!”

“無妨,奶奶讓你坐你就坐,讓你吃你就吃。”王敏正自已用湯泡了碗飯,就著茄瓜吃了一碗就放下了。

錦姐吃完了雞,又吃魚,每道菜都吃了些,最後又吃了一個羊肉盒子直呼香,又讓春園也吃,一壺酒也喝得傾盡,王敏正把自己那壺遞與她,她就著蹄膀喝完了,擦了擦手剔了剔牙。

錦姐米飯和腰花沒動,春園收來吃了。

見她們吃完了,王敏正朝外喊了一聲,外間那幾個婆子進來收拾了。

桂香和一個媽媽送了熱水進來,此時外頭天已漆黑了,錦姐打了個哈欠,春園伺候她洗漱,王敏正就在外頭坐著看她換衣服梳頭凈面,心中更覺難受。錦姐絲毫沒察覺,還讓春園替他拿枕頭和被褥,問他睡覺磨不磨牙?打不打呼?

要不是因為書房過夜,外頭人看了不像,長輩們知道了不好,他恨不得提腳就走,此時只有耐心說:“我睡覺沒什麽動靜。”

錦姐又打了個哈欠,“那我先睡下了,你自己安歇吧!”

春園端著水盆為難道:“姑爺莫怪,姑娘年小不大知事。”

王敏正也不與她計較,只說:“你出去吧,我知道了。“

春園看看王敏正,又看看躺在帳裏的錦姐,惴惴不安地出去了。

王敏正胡亂洗漱完了,躺在榻上實在睡不著,那月色透過窗照著一片光亮,王敏正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真覺孤單。可笑自己又不是和尚道士,放著新婚的妻子碰不得,放著順意的妾也碰不得,聽說出家的人都有相好的徒弟,自己竟是連個野和尚都不如!雖想著來氣,他終不是個蠻來的人,聽見錦姐床上鼾聲正起,他起身喝了杯水依舊去睡。

睡到半夜,聽見錦姐在床上叫“昀哥兒。”他應說:“怎麽了?”

錦姐慌說:“我做夢的,不曾叫你。”

兩人又各自睡過去了。

春園在偏房擔心了一夜,唯恐房中鬧出事來,到天色啟明時也沒聽見動靜,她才恍惚睡去。這一覺睡得安穩直到晨時才醒來,那輪紅日早過了樹梢,春園昨天睡覺衣服都沒敢脫,此時爬起身攏攏頭發就出來了,錦姐和王敏正都上前頭用早飯去了,春園悄悄拉過桂香問:“沒發生什麽事兒吧?”

桂香搖頭,“沒有啊!”

春園才放下心,又怨說:“你怎麽也不叫我呢。”

桂香笑說:“奶奶不讓叫,我哪敢叫姐姐。”

“是哪個服侍的奶奶?”

桂香說:“我就替奶奶打了水,奶奶自己凈了面漱了口,自己挽得頭。還讓我們給你留著早飯呢,姐姐快用去吧!”

春園囫圇喝了一碗小米粥,洗了碗就出來了,在院門口等著錦姐回來,等了快一個時辰,才見錦姐和王敏正說說笑笑的回來了,錦姐說:“你起來了?你想睡就睡著唄,如今人多了你也歇歇。“

春園不好意思的笑,王敏正書房去了,春園私下在房中問錦姐說:“你們可好了嗎?“

錦姐一皺眉,“好什麽?我們也沒什麽不好啊!“

春園紅著臉問:“你們夫妻可同床了嗎?”

錦姐呸了一聲,“春姐,你是哪頭的?你盼著我吃虧呢!”

春園解釋道:“這話怎麽說的,你們是正頭的夫妻何談吃虧?”

“他敢!”錦姐冷冷道。

“他有什麽不敢,他又不是咱南邊的秀才,人家那力氣你是見識過的,他要動你還不是舉手之間,你可識相些吧!天長日久的夫妻這樣下去圖什麽呢?我是為你的話,聽不聽還在你。”

錦姐又惆悵起來,伏在桌上想著沈澄,也不知他現在怎麽樣了?他想我不想?他還是在讀書嗎?又想起杜家要與他結親的事心下就有一股恨意升起,咬牙一拳砸在桌上,那臂上的金鐲都扁了。

春園也不多說了,一旁做針線去了。

錦姐和王敏正就這樣井水不犯河水過了十來天,外頭人看著小夫妻兩個還可以。王樞進到日子要往南京去了,臨走全家一起吃飯,王樞進又囑咐了王敏正好多話第一是讀書,第二就是夫妻和睦,又向王老爺老太太告罪了半天,老太太抹著眼睛怨說:“當多大個官兒,一年幾天著家,放著我跟你爹在堂,你也不當人子。”

王樞進只低頭聽著,王老爺說:“他是個小孩子嗎?在爹娘跟前呆著?好好做官是正經,家中不需你操心。”

陳姨娘也哭天抹淚道:“大人,那我呢?之前家中無人留我在家,如今少奶奶都進門了,您帶我走吧!”

王樞進有點為難,老太太發話:“走吧,走吧,你們不到四十的人,好好在一處,家中還添丁呢。”

王樞進紅著臉應了,錦姐聽了忍不住房要笑,這老太太倒有意思,正經孫子兒子都有了,還要兒子添孫。

吃完了飯,王樞進又單獨叫了兒子在書房中細細叮囑了,“這錦姐從南京嫁過來就是不容易的,你可千萬別冷了人家的心,叫我知道我不依的。“

王敏正說:“兒子一定順著她的心意,一定夫妻和睦,爹爹你放心。”

王樞進笑道:“我兒夫妻和樂,爹也不枉忙這一場子。“

王敏正聽了心中更覺酸楚,也就說道:“兒子如今大了,這些都知道的,爹一個人在外更該保重。”

王樞進欣慰地點點頭。

王敏正慢慢踱回了房,錦姐在房裏開了箱子選料子做衣服,見了他又拉著問了半日,這個好看?那個好看?配紅好?配綠好?王敏正只說都好,都好。

他們是四月初八成的婚,轉眼到了端陽佳節,府中一早清掃幹凈,擺著菖蒲艾草,錦姐一大早就跟王敏正說要出去看賽龍舟,要上街。王敏正勸她說:“奶奶,你以為任城府是南京城呢?哪有官家女眷上街的理?就是我等閑也不出門,你要看船,我們府後門的園子開了,裏面有船,我帶你看去。”

錦姐是南方長大的,吳家在鄉下家中也有小船,網魚、采菱角、摘蓮蓬用的,擠擠站上兩個人,有什麽好看的,抿著嘴冷著臉沒做聲,心中那氣也有八成了。

正巧,外頭王敏正的老師黃先生來拜節,王老爺派人來叫,王敏正因事避過去了。

錦姐心中團火在房中坐著,春園勸說:“好姑娘你千萬忍忍,這異地他鄉的,你可不能鬧啊。”

錦姐叫道:“我鬧什麽?鬧什麽?大過節的出門逛逛也是鬧嗎?我自來他家一個月沒出門,還想怎麽樣?”

錦姐正在發作,外頭桂香報說:“韓奶奶來瞧奶奶了。”

錦姐不耐煩道:“韓奶奶是誰?平白瞧我做甚?”

桂香小心回說:“是公子哥的奶娘,如今家去了,逢年過節方來瞧瞧。”

“她奶兒子不在,你讓她書房坐著等去!”

桂香不敢說話了,春園上前道:“你請韓奶奶進來屋裏坐吧,我陪著就是。”

桂香領了韓奶奶進來,只見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生得倒也白凈,穿得藍色布襖,白布裙兒,提著兩個籃子,將籃兒往地上一放,趴地上就磕頭,口內說:“請奶奶的安,奶奶萬福。”

錦姐在內裏坐著本不要搭理,但是看一個年長的人對自己行這樣的大禮多少也有點過不去,就說:“你起來吧!”

春園扶了韓奶奶起來,韓奶奶說:“謝謝姐姐。”

春園說:“您老坐,姑爺前頭陪客去了,一會兒就回。”說著上了杯茶。

韓媽媽指著兩個籃子說:“家裏沒什麽好東西,這是五十個綠殼鴨蛋都是自家生自家腌的,那個是二十個棗泥棕子並十個香袋都是自家做的,奶奶別嫌棄。早就該來請奶奶的安,只為家中媳婦子生產,出了月子才得空來拜,奶奶勿怪。”

錦姐受情不過,也只得走出來:“媽媽客氣了。“

韓媽媽這才看清錦姐,站起身誇說:“府中人說奶奶生得好,我今兒見了果然跟白玉觀音似的,成親那正是浴佛日,這滿城的百姓廟會都不去,趕著來看奶奶的花轎,我們哥兒真是好福氣。”

錦姐聽到廟會兩個字,頓時來了興致,問:“你們這兒也有廟會嗎?”

“瞧奶奶說得,我們地方雖小但也有幾座好廟,怎麽沒廟會?今日端陽節三清觀裏打醮多少人去看,小洸河裏賽舟人都擠滿了。”

錦姐聽了心馳神往,“那我也能去看看嗎?”

“奶奶想去,讓老爺派人護著,生人離得遠遠的,奶奶在轎中坐著想看就看啊!多少官宦人家的女眷都是如此出門的,在咱任城奶奶的轎子要排頭一個呢!”

“是嗎?這王家有這麽大的派頭?”錦姐好奇。

韓奶奶說:“在咱山東地界除了天家王爺和孔家夫子,誰見了咱家不低頭啊,奶奶將來有空去濟南,魯王妃也和奶奶同席。”

“啊?”錦姐不欲信,正待細問,

外頭王敏正的聲音,“韓媽媽來了?”

韓媽媽喜迎出去,錦姐兒聽見外頭叫:“雲哥兒。”還恐自己聽錯了,又聽見:“雲哥兒大喜了。”

錦姐臉色都變了,問:“外頭誰喊雲哥兒,可是哥哥來了?”

春園聽著也狐疑,王敏正和韓媽媽一起進來了,錦姐問:“誰叫雲哥?”

韓媽媽回說:“奶奶還不知道吧!咱哥兒是早間日出時生的,小名叫昀哥兒,還是夫人親取的呢!如今大了,別人都不叫了。”

錦姐驚訝地看在王敏正臉上,問:“你叫雲哥?”

王敏正不知她為何這樣一副驚異的樣子,“對啊,這名兒的什麽奇怪的嗎?”

錦姐問:“哪個雲?”

“日邊昀。”

錦姐在掌心劃了下,口中念道:“昀哥兒,昀哥兒。這也是巧事了。”錦姐想起,沈澄與自己說的,出生在七月黃梅天日日陰雲不見日頭所以小名兒叫雲哥。

王敏正問:“你怎麽了?巧在哪裏?”

春園回說:“我家姑娘也是日出時生的,巧在這裏。”

“哦,這才叫有緣千裏來相會!”韓媽媽道。

王敏正和韓媽媽聊了些家事,錦姐也無心聽,王敏正留韓媽媽吃飯,韓媽媽說家裏還等著她呢,臨走又說了好多吉祥話無非是祝他們夫妻和美,王敏正親送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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