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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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恬看到他靠坐在床頭,頭頂有一只黃色頭套帽子:皮卡丘的造型,卡通布靈靈的黑色大眼,紅腮紅,耷拉的耳朵,兩側垂下一對長條。

正要問,忽然憶起那日吃面時與季燁的對話。

——“我也喜歡看這兩個,小時候過生日最希望有一只皮卡丘做禮物。”

這一刻,心中的甜蜜如同湧泉。

陸念單手撐床換一個坐姿,帽側皮卡丘的耳朵也跟著動了動:“蛋糕收到沒?”

江恬看著他:“嗯,剛拿到。”

然後脫口而出:“怎麽現在才打電話呀?”

說完的頃刻既後悔又羞窘。問出這句話,就好似怨婦一般。

陸念不以為意,斜靠在床頭:“剛剛在弄別的,才忙完,打晚了一點。”

“嗯。”江恬低低地說。

沒忍住好奇她又問一句,“在忙什麽呢?”

視頻裏的少年看著她。

俄而,那張俊朗的臉上露出一抹神秘微笑。陸念手抵住唇邊,輕咳一聲:“我先掛一下,等會打給你。”

江恬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心中嘀咕,他在賣什麽關子呀?

等了一分鐘左右,再次有視頻請求響起。

江恬沒有猶豫,按接通鍵。

下一秒,少年坐在電腦前人體工學椅上的畫面重新占據手機頁面,他依然戴那頂黃色皮卡丘帽子,身後是大半個臥室。

曾經多次視頻通話,江恬早目睹過他的臥室全貌。

然而,這一次,卻是以一種陌生的全新方式。

吸頂吊燈散出的光芒撫亮臥室的每一個角落,光線之中,墻壁的吊頂線掛滿粉色氣球。同樣,一簇又簇的氣球緊緊擁抱在一起,開在房間的好幾隅,如同拔地而起的巨大粉色野莓。

就連床鋪上也泛濫著粉紅。

一只只粉色公仔臉色無辜,無助擠躺在氣球的間隙裏,而正對床頭的墻面上,粉紅字母和數字氣球活潑地排列組合,以一種跳著恰恰舞的姿態。它們的下方,是上短下長排成兩行,用麻繩系掛的粉色生日橫幅。

他的臥室成了粉色的海洋。

更致命的是,這片粉色的海洋裏,江恬看到自己的照片。

——那些在鄒燕自拍時被強迫著一同拍下,附加上這年誇張非主流特效的自拍照,一張張被打印成巨大的尺寸,掛在四周空白的墻上。

有比著剪刀手的,歪頭的。

甚至嘟起嘴唇的……

一瞬間,看著那些照片,江恬的呼吸都停止了。

下一秒,她丟開手機捂住臉。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餵,我弄了好久的,你那是什麽反應啊,不喜歡到手機都扔了,要不要那麽誇張啊。”少年有點納悶的聲音從手機中傳來。

江恬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手機。她小聲地撒謊說:“不是,沒不喜歡,手滑了一下沒拿穩。”

說話的同時,眼神盡量撇開,不觸碰到那些照片。

陸念身子前傾,俊臉放大。盯著她看了幾秒,他慢吞吞說:“那你幹嘛不看我?”

江恬連忙看回他。

於是,目光不得不又碰上他背後的那些放大的自拍。

啊啊啊啊啊啊!

江恬強忍住不撇開視線。

陸念又盯了她幾秒,沒看出撒謊的痕跡,於是靠回椅背,說:“真的喜歡啊?”

江恬用意志力不去看照片,只看他的臉:“嗯。”

少年靠著椅背,忽然懶洋洋地說:“都是我一個人弄的,沒人幫忙。”

江恬一頓,看著他說:“你好厲害呀,一個人弄完。”

少年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肘臂搭在椅子上,他用輕描淡寫的聲音說:“也沒什麽,但因此花了點時間,現在才打給你。”

江恬:“吹這麽多氣球一定很累吧?”

“誰還一個個吹?”陸念說,“是用氦氣罐充的,第一個送來的氦氣罐是壞的沒法用,打電話讓送新的用了點時間。”

江恬看著他:“嗯。”

“但新氦氣罐送來前的氣球都是我自己吹的,”他停頓一下,忽然又道,“吹了好多個,我嘴唇都吹腫了。”

說完,不再說話,只盯著她看。

像是在等待什麽。

江恬會意地關心道:“腫得厲害嗎?”

陸念身體再次前傾,靠近鏡頭懟近唇:“你自己看。”

於是,這一刻,少年的大半張臉懟滿屏幕。

江恬看到他挺拔的鼻,偏薄的唇,皮膚在夜燈和鏡頭的曝光下白了好幾度,像用上很多年後那種校園覆古校草濾鏡。

這一年的像素不夠高,江恬看不清楚。

江恬說:“我看不清。”

陸念:“你手機拿近點啊。”

江恬把手機拿近,離臉龐十厘米不到的距離。

陸念:“這下看到了嗎?”

江恬:“沒有。”

陸念盯著她,低聲道:“再近點。”

江恬再把手機拿近,仔細瞧。屏幕幾乎貼上臉。

“現在呢?”

“還是沒——”

下一秒他突然親一口屏幕。

江恬頓住。

然後,連同脖頸,臉全部紅了。

心跳的聲音那麽吵鬧。

……

江恬重新拆開十六寸的蛋糕包裝,把代表歲數的十八根蠟燭插進蛋糕裏。今天過去,從今往後,她就是法律意義上的成年人了。

因為月份小,江恬上學晚一年。

由於剛才的那個偷襲,她臉上還有殘紅的餘韻。

陸念懶洋洋靠在椅子上,看著她說:“不把皇冠戴上?”

江恬不太想戴那個,但看一眼他頭上的皮卡丘,還是乖乖去折那只紙皇冠。折好戴上後,點蠟燭,關燈,唱生日歌和許願。

重新開燈。

陸念:“許的什麽願?”

江恬說:“不告訴你。”

希望家人身體健康。

還有,希望你一生順遂,平安喜樂。

“這麽小氣?”陸念嘖一聲,“虧得我又給你買蛋糕,又準備這麽多,還特意去買了這個帽子,商場裏找半天。”

他擡頭指一指那只皮卡丘。

江恬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了,問:“你生日是哪一天呀?”

她也可以給他買蛋糕。

上輩子結過婚,但時間太短,江恬不清楚他的生日。

陸念:“不告訴你。”

江恬:“……”

陸念:“一月一號,我不過生日。”

江恬就要發問,想起那天是他母親的忌日。

他不過生日,因為那也是母親的忌日。

江恬垂眼。

陸念忽然道:“不如你提前也送我一個生日禮物?”

江恬擡眼:“你想要什麽呀?”

陸念:“你給我唱首歌?”

江恬下意識拒絕道:“不要。”她五音不全,唱歌跑調。剛才那首生日歌都是小聲唱的。

陸念盯著她幾秒,忽然,慢條斯理地問:“你不會是唱歌跑調吧?”

江恬:“……”

沒有為難她,少年起身消失在攝像頭的範圍內。再次回來時,江恬看見他懷中抱著一把白色電吉他。

插電,接上音響,陸念抱著白色電吉他:“今天你生日,我大發慈悲,你點我唱。”

什麽叫大發慈悲呀……

但江恬沒想到他還會擊他和唱歌。

陸念懷抱擊他,沖她挑眉:“怎麽一臉驚訝的樣子?”

江恬如實道:“不知道你還會這個。”

“在國外被凍了卡,沒有錢的時候我可是靠這個吃過飯的。”陸念微微低頭,左手三指按住品柱,右手撥了下弦。和弦發出一陣如泣如訴的聲響。

然後,下巴沖她擡擡:“點吧。”

江恬平時不怎麽聽歌,一時想不到。她說:“你隨便唱一首吧。”

陸念:“那我隨便唱了。”

江恬:“嗯。”

陸念繼續彈起電吉。

少年坐在那裏邊彈邊唱,偶爾低一下頭。背景的粉色海洋早已融入燈光,將他的周身也鍍上一種夢幻的色彩。

他正經時是清冷聲線,帶著磁性。

江恬看著他,微微出神。

他很會唱歌,這也是上輩子江恬所不知道。

他的生日她也不知道。

其實她一點也不了解他。

少年彈唱的動作忽然一頓。

忽然,他擡頭,有點壞地笑一下:“色瞇瞇地看著我幹嘛?”

江恬:“……”

江恬:“你還唱不唱了呀?”

於是陸念低頭,繼續按弦把這首歌唱完。

等最後一個音符的旋律消失在空氣中,江恬想起什麽,擔憂道:“電吉他聲音這麽大,會不會吵到你爸爸?”

陸爸爸還在生病。

陸念說:“他不在家,在醫院。”

江恬猶豫一秒,問:“你爸爸還好嗎?”

“不太好,”他說,“醫生說可能挺不過這個冬天。”

江恬沈默。

陸念:“我其實有點害怕。”

江恬看向他。

少年還懷抱著電擊他,微微垂著眼睛。他周身還是夢幻的粉色調,卻仿佛一瞬間落滿蒼寒大雪。

“不想害怕也不能害怕,但還是有點害怕。”他低聲。

江恬不知道要如何安慰。

忽然,陸念又垂著眸,自言自語般低聲道:“但他要是死了,我是不會為他哭的。”

江恬一頓。

陸念擡頭:“他再婚的時候我就當面跟他說過,等你死了我是不會為你掉一滴眼淚的,還要開兩箱最貴的香檳慶祝。”

江恬:“……”

江恬:“你爸爸沒當場打你呀。”

“又不是誰都像你那麽暴力的。”他抱著電吉他擡眼覷她,理所當然地說,似乎這是什麽眾所周知的事情。

江恬:“……”

陸念:“我很多年沒哭過了,”

江恬說:“上次你哭了。”

“哪次?”

“你喝醉我去看你那次。”

江恬還記得他紅著眼圈的樣子。

陸念:“那肯定是你趁我喝醉把我打了一頓,把我打哭了。”

江恬:“……”

陸念:“難怪後來醒了發現身上青青紫紫的。”

江恬:“……”

“你說你怎麽就那麽喜歡欺負我呢?”少年盯著她看,唇角微勾,面不改色地說。

江恬:“……”

她忍不住小聲反駁:“明明是你喜歡欺負我。”

少年隨意又撥弄下吉他的弦,等音符停歇後他說:“我怎麽欺負你了,KTV出來那一次,不是你打了我一巴掌?”

江恬確實理虧,無力反駁。

她輕聲道:“對不起。”

陸念:“我大人不記小人過,不和你計較。”

江恬:“……”

陸念:“剛才那首歌喜歡嗎?”

“喜歡,”江恬說,“是什麽歌?”因為是粵語,她一個字沒聽懂。

陸念:“《我們的天空》,歌迷紀念黃家駒的歌。”

江恬:“Beyongd的主唱?”這位歌手很有名,不常聽歌的也知道。

“嗯,”陸念說,“我最喜歡的歌手。”

陸念讓她點一首Beyongd的歌。

江恬第一個想起的是那首如雷貫耳的海什麽,但她突然記不起全名,於是點另一首同樣有名的。

江恬:“《真的愛你》。”

陸念壞笑:“我不信,除非你證明一下。”

江恬:“……”

……

十六寸的蛋糕太大,江恬吃了一小塊,把剩下的分給了省隊的其他同學和帶隊老師。

第二天早上是開幕式,結束後她獨自去附中看了考場,靜待二十八號的考試。

二十八號一早,考試正式開始。

和歷屆冬令營一樣,考試分兩天舉行,每天三道題,限時四個半小時完成。第一天的三題是兩道證明和一道求解,幾何題證明四點共圓、數列題證明無窮多項是素數,求解題則是在指定條件下求絕對值的最大值。

從考場出來拿回手機,群裏有消息不斷彈出,都是在談論題目的。江恬沒參與。

既然考完,她就不去想。

二十九號早八點,考試繼續。

這一天同樣有兩道證明,外加一道綜合題,但難度增大。

考試結束後是午餐時間,江恬帶上餐券去酒店的自助餐廳吃午飯。

又碰到季燁。

看到同桌,他遠遠揚起一個和煦的笑容,端著餐盤走過來,在江恬身邊坐下,溫聲說:“今天又這麽巧。”

因為濾鏡破碎,江恬看到他很不自在。

但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季燁:“寫的怎麽樣?”

江恬本能地說一般。

季燁自我感覺還不錯,安慰她道:“說不定結果還可以,不要提前灰心。”

江恬點點頭。

季燁又問她下午要不要出去玩:“晚上出去吃火鍋?就當落後兩天替你慶生了,剛好考完了無事一身輕。”

江恬搖頭,找到拒絕的理由:“成績沒出來,我不大有心情。”

季燁垂眸,掩蓋住眼中的失望。

再次擡起頭時,他表情如常,微笑著問:“那明天閉幕式後出不去去玩?”

江恬打馬虎眼,含糊道:“看成績再說吧。”

匆匆吃完午飯,她用餐巾紙拭拭唇,與季燁說再見,起身離開自助餐廳回到酒店客房。整個下午江恬在看電影中度過,晚上則早早入睡。

第二天還有閉幕式。

三十號早上,冬令營閉幕式在師大附中的大禮堂準時開始。

閉幕式上,舉辦方當場宣布考試成績並舉行頒獎儀式。冬令營與國際數學奧林匹克類似,設出金銀銅三項排名,每項數人。

排前六十的參賽者可以入選國家集訓隊,獲得高考保送的資格。

江恬拿到金獎,順利晉級,而季燁感覺良好,但最終真實成績一般,無緣集訓隊和保送。

上臺領獎前,江恬遠遠看他一眼,抿抿唇,心中莫名有一種“明明準備充分考得不錯,但成績出來前非要垂頭喪氣說感覺一般”的心虛感。

江恬記得上輩子這種會被罵學婊。

但讓人高興的是,季燁似乎不再有心情找她玩了。

閉幕式結束後是合影,結束後江恬獨自回到酒店客房。手機裏,省隊群中有人組織下午出去玩,落選的人都不大有心情。

組織者一個勁地勸“來都來了”。

關掉會話,江恬打電話給爸爸還有班主任報喜。等和班主任的通話結束後,她想一想,也撥打陸念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少年低低的嗓音傳來:“餵?”

江恬告訴他結果。

陸念聽完,先是恭喜她,又隨口問一句:“那下午回去?”

江恬:“下午不回去,太匆忙了,明天早上和省隊一起回去。”這是集體活動,要一起來一起走。

陸念嗯一聲:“那下午幹什麽?”

“還沒想好。”江恬說。

她想起群裏的活動,順口又道:“群裏有人組織下午去市中心玩,在猶豫去不去。”

附中不在中心區。

陸念停一下,然後,像是漫不經心地問:“都有誰啊?”

江恬微頓:“不知道,我看一看。”

她縮小通話界面,打開省隊的群。

組織者的勸說下,大部分人都報了名。季燁居然也在。到現在,只剩下她和隔壁市高級中學的一個同學還沒回覆。

江恬回視頻頁面:“幾乎都去。”

“你同桌也在啊?”少年冷不丁問。

江恬一楞,說:“在的。”

陸念:“你要去?”

江恬沒有立刻作答,她還在猶豫去不去,畢竟是集體活動。

下一秒,陸念突然說:“山城不好玩的。”

江恬:“嗯?”

“我以前去過幾次,去了就再也不想去,”陸念煞有其事道,“夏天熱冬天冷,也沒什麽好玩的,路還陡,坡子也多,你體力多不行你自己也清楚。”

江恬:“……”

這一年的山城還沒有成為網紅城市,但也是全國數一數二的旅游目的地。何況,她也沒有那麽菜吧?

江恬小聲反駁他:“山城的旅游還挺有名的。”

陸念不動聲色:“都是媒體騙你的,專門騙你這種沒怎麽出過遠門的無知少女,我去過的地方比你多,比你清楚。”

江恬:“……”

他就是不想她和季燁出去,單獨不行,集體活動也不行。

江恬說:“好,那我不去了。”其實她比較宅,也不怎麽喜歡出門,尤其和一群陌生人一起。

那頭傳來少年心滿意足的一聲嗯。接著,陸念又問:“保送資格什麽時候下來?”

江恬:“大概十二月或者一月的樣子吧。”

“那之後你不就不用去上課了嗎?”

“應該還要的,還要拿高中畢業證。”

“那集訓呢?什麽時候?”他追問。

江恬思考一下:“還不清楚,但一般都是三月份或者四月份。”

“不用擔心高考,集訓又在三、四月份,那明年寒假你是不是挺閑的?”少年忽然懶洋洋地冒出一句。

江恬:“嗯。”

怎麽了嗎?

他低笑一聲:“寒假來江城找我玩,江城才好玩。”

江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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