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動了心

關燈
舒筠雖沒掙脫他, 神色明顯緊張而害羞。

慢慢來。

裴鉞不著痕跡松開了她,“你們在做什麽呢?朕聽了好一會兒了。”

舒筠連忙將手藏在繡帕下,雙手絞在腹前, 心裏明顯松了一口氣,羞答答地回,“幼君姐姐幫我整理花房。”

秋風漸涼,卻也散不去她耳梢的熱浪。

裴鉞慢條斯理欣賞她笨拙的表情, “你都這麽大了,怎麽什麽都要旁人幫你?這可是你的院子。”

舒筠以為裴鉞在責怪她, 小嘴嘟起不服氣道, “幼君姐姐打理花草是個中好手, 我也會, 只是不如她罷了,我這是打算去瞧管事的賬冊呢,”末了, 語氣放低,委屈巴巴的,“我也沒您想的這麽笨。”

裴鉞目光凝著她不動。

她並不笨,她只是心思單純。

與她相處, 總是令人愉悅。

裴鉞擡起手想去撫她, 靠近時, 清晰看到她臉瞬間門變得通紅,鴉羽慢慢垂下來,一副不避不閃的嬌羞模樣, 太乖巧了,裴鉞心裏忽然生出一種罪惡。

她還小呀。

指腹臨到她面頰,手背一轉, 刮了刮她腦門,“笨有笨的好處。”

舒筠以為他寬大的手掌覆過來是要撫摸她的,結果只是刮了刮她額,是她想多了,又是心虛又是羞躁,咬著唇道,“我不笨。”

裴鉞笑而不語。

二人挪至湖邊的水榭喝茶。

秋風有些涼,原先卷起的簾子全部放下來,水榭內光線便不那麽明亮,裴鉞心裏還有些公務在思量,坐在窗下一直沒說話,湖光隨風而晃,一幀幀光影投射過來從他面頰覆過。

他美得很不真實。

舒筠心裏就沒那麽踏實,擔心裴鉞要捎她入宮,

“陛..陛下,我待會兒可以回一趟府嗎?”

她若沒個交代,只一封聖旨砸下去,爹娘豈不嚇壞了,她還有些衣物要收拾....越想,舒筠越緊張,額尖都滲出一層細密的汗液。

裴鉞聽到她這話,微微楞了下神。

他本擅察言觀物,很快就明白她的意思,再看姑娘別扭的模樣,忽然有些心疼,只是為了緩和她的情緒,他故意打趣道,

“不然呢,你想去哪?”

“啊...”輪到舒筠吃驚了,紅艷艷的小嘴張開,昏懵又可愛,一副任人采摘的模樣....

裴鉞胸膛滾過一絲躁意,扶起被風吹冷的茶盞,飲了一口。

舒筠再遲鈍也明白自己想岔了,

她都在想些什麽呀。

舒筠害羞地撓了撓自己面頰,甚至蜷起拳輕輕敲了自己一下。

裴鉞表現如常,舒筠只能認為,裴鉞暫時還沒有要她入宮的意思,這就能給她時間門去適應。

她往後再無不會傻乎乎地去問他,他不開口她就裝傻,能拖一日是一日。

之後就明顯自在多了。

裴鉞將她一系列情緒都收在眼底,心如明鏡。

他離宮一日一夜,公務堆積,停留不了多久,留下一盒水晶蝦餃,一盤五福糕點,與一籠子螃蟹便離開了,臨走時指了指那籠螃蟹,

“這是今年最後一籠時新的螃蟹,往後再沒這般好吃的。”

倒不是尋不到,太上皇的液池便有,只是他也不能總盯著人家一池子蟹偷。

任何食物皆是當季的最好。

舒筠大大方方送他出門,連忙折回來招呼王幼君用蟹。

美美飽食一頓,兩個姑娘沿著避風的長廊散步,慢悠悠打算回府。

王幼君牽著她問,“這麽說你是打定主意要跟陛下?”

舒筠定定點頭,“是。”

王幼君見她面頰飄著紅暈,順著衣袖上去搖了搖她胳膊,“怎麽?先前還斬釘截鐵不肯入宮,突然改變主意,莫不是因為陛下救了嬸嬸,你欲以身相許?”

“不是,我....”舒筠眸子裏含了一層霧氣,深陷茫然。

她想了想道,“無論誰救我娘親,我肯定是要報答的,若對方的確想娶我,我自然願意嫁。”

王幼君意味深長瞥著她,牽著她繼續往前走,“那可不見得。”

“啊,什麽意思?”舒筠問,

王幼君涼颼颼覷著她,“陳文舟也想娶你,若那夜是他請了大夫來,你願意嫁嗎?”

舒筠腳步一凝,沈默了。

“看吧,心裏也沒那麽想吧。”王幼君語氣極是輕松,替她剖析道,“你是喜歡陛下的,只是礙於他的身份有些抵觸罷了,倘若現在他只是尋常人家的爺,你指不定多歡喜呢。”

舒筠想起在藏書閣的日子,她甚至主動打過他的主意,若真一點想法都沒有,為何後來他每一次靠近甚至是逼近,她都沒那麽強烈地躲開呢。

說白了,還是動了心。

舒筠羞得頭快要低去胸脯去。

王幼君往她胸脯脧了一眼,嘖了一聲,“行了,別害羞了,再壓就小了。”

舒筠臉一熱,猛地擡起頭,氣呼呼睨了她一眼,“你還壓不著呢。”說完便撒丫子往前跑。

王幼君眼一瞪,惱羞成怒,狠狠剜著她背影,“你別跑,你個小蹄子,看我不撕了你的嘴。”飛快追了過去。

禦書房。

裴鉞公務告一段落,擡眸看了一眼暗沈的天色,沒頭沒尾問道,

“回去了?”

劉奎立在一旁替他分門別類整理折子,哪些要發去中書省,哪些要發去通政司,還有一些要退回去,聽了這話,明白裴鉞問的是什麽,

“姑娘回去了,只是不知怎麽惹惱了東亭侯府小小姐,被她打了一頓,回家就哭了臉。”

裴鉞臉色變得一言難盡,“那小妮子可真狠。”

這話自然罵得是王幼君。

劉奎默默笑。

下午見過一面,又擔心人家姑娘在外頭不安全,暗中安排侍衛保護著,明知道有侍衛看著,還要問一句,自主子看上舒筠,還真是有操不完的心,劉奎敢斷定,就是舒瀾風與蘇氏都不如裴鉞這般掛記。

如今不過是姑娘家小打小鬧,竟還值得他變臉。

還不承認是養女兒。

劉奎腹誹了帝王一頓,又提起正事,

“陛下,您看是不是可以擬旨了?”

裴鉞傍晚回來心情明顯不錯,可見二人相處極是愉快,再聯系前段時日裴鉞出動錦衣衛和太醫院救了舒夫人的事,劉奎幾乎可肯定舒筠絕對答應入宮。

裴鉞聞言冷冷看著他,“急什麽?”

“怎麽不急,這是皇帝不急,急太監哪!”劉奎面露苦色,“太上皇都逮著奴婢問了好幾回,他老人家被您攆去萬壽宮,心裏嘔著氣不肯見您,卻是沒日沒夜嘮叨奴婢,還不是急著想您娶個可心人進來?”

裴鉞語氣不鹹不淡,手中的朱筆擱了下來,

“她是答應了,但朕不能這麽做。”

劉奎心累,“奴婢不解,還請陛下示下?”

裴鉞擡眸看著他,“她短時日內改變態度,何故?還不是瞧著朕救了她母親,心懷感念?朕若順水推舟,無異於挾恩圖報。”

他揉了揉疲憊的眼,嘆道,“朕想要一個女人還不簡單嗎?”

他要她的身,更要她的心。

隨後便不再做聲,繼續批閱折子。

禦書房內靜了好一會兒,劉奎已差點忘了這個話題時,他突然傳來幽幽的嗓音,

“朝中接下來有大動靜,不能讓人知道她的存在。”

劉奎明白了,這是保護舒筠。

銀月越過樹梢,潑進一地清霜。

舒筠臥在床上,胸口還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那小妮子太可恨了,不愧是在薊州軍營裏爬摸打滾出來的小霸王,絕不吃虧的性格,非要捏她一下。

其實也沒用多少力,就是她肌膚過於白嫩細軟,一捏便起了紅印子。

睡在底下腳踏上的芍藥聽得床榻傳來動靜,唔囔一聲,“主子,還不睡呢?”

舒筠見芍藥打著哈欠,往裏讓開一個位置,“你上來陪我睡吧。”

芍藥也不推拒,連忙掀被起身利落地鉆入舒筠被窩裏,主仆倆摟在一塊睡。

“還疼嗎?”芍藥知道舒筠被王幼君打的事,

舒筠臉上躁躁的,“不疼了。”她隨口應付。

“那您為什麽不睡?”芍藥困頓道,

舒筠不吭聲了,一想到王幼君今日說的話,她全身的熱浪就退不下去,說什麽她現在在這裏猖狂,等到嫁給了皇帝,皇帝要如何收拾她之類。

舒筠腦子裏胡思亂想,不由自主便想起了飛檐亭的事,

她有些害怕。

皇帝再不急,估摸著也不會等太久,她的好日子怕是快要到頭了。

舒筠借著月色看著身側的芍藥,小丫頭昏昏欲睡,只剩半只眼耷拉著,

“芍藥,若我入宮,你會陪我嗎?”

芍藥不假思索回道,“奴婢當然陪著姑娘,奴婢與姑娘一塊兒長大,還沒離開過您呢,您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

舒筠眼眶一熱,將她緊緊樓入懷裏,

“謝謝你,若你不跟著我,我一人在宮裏多無聊呀。”

芍藥知道舒筠擔心什麽,寬慰她道,

“您別怕,皇宮就是比尋常人家大一些的宅子罷了,只要陛下待您好,您就跟嫁了良人一般,若夫君不好,即便您嫁給尋常人家,還不是有一堆糟心的事。”

“世間門沒有萬全的事,有取便有舍,您既已決心踏上這條路,安心接受它的好,倘若哪日陛下有新歡,您離開便是。”

舒筠聽進了心裏,僅僅是那面令牌還不夠,她要求他一封聖旨,這樣便無後顧之憂。

翌日醒來,她便開始琢磨給皇帝做些什麽。

“做個香囊吧,尋常姑娘送未婚夫不都是贈個香囊?”芍藥趴在桌案給她出主意。

舒筠搖搖頭,“陛下沒有捎帶香囊的習慣。”她試著回想裴鉞的穿著,什麽物件兒是他尋常愛戴的,除了偶爾瞧見他手裏捏著一串菩提,當真不見他對什麽上心,通身下來也無裝飾。

送絹帕?她已經有一塊絹帕在他那兒,此外,給一位帝王送絹帕,總覺得不合適。

“那就做些實用的衣物。”芍藥再次建議道。

“我倒是想,就不知送什麽?”舒筠苦惱道,“再說了,我不也得去量一量嗎?”

芍藥笑嘻嘻打量她,“奴婢看您是想入宮探望陛下吧?”

“我沒有!”舒筠氣得去撓芍藥,“連你也來氣我!”

主仆二人鬧了一陣,決定送個褂子給裴鉞。

褂子既不顯得私密,做大做小皆可,大了往外穿,小的擱裏頭穿。

舒筠當即偷偷開了庫房,拿了母親給爹爹預備的料子,尋了一匹最好的緞面杭稠。

為了不被蘇氏發現,她謊稱給爹爹做衣裳,回頭先給裴鉞做,剩下的再給爹爹做一件,母親問起來,就說做壞了料子,大約也不會說她。

馬上便要入冬,這件褂子擱在裏頭穿很暖和。

舒筠心裏甜蜜蜜的,做起來也不覺得辛苦。

沒有上好的兔毛鑲邊,她便自個兒繡了花邊,裴鉞生得高大,太厚的他大約不喜,舒筠做的厚度適中,大約三日功夫便完工。

尋了個晴日,舒筠借口去尋王幼君便出了門。

為免露餡,她事先著芍藥給王幼君遞了訊,哪知她到宮門口時,竟然遇見了這位祖宗。

王幼君招搖地站在東華門下,朝她揮手,

“我娘給太皇太後做了件兔毛褂子,著我入宮送給老人家,正好咱們一道吧。”

舒筠一聽“褂子”,面龐生熱,王幼君往她手裏的包袱一瞅,“你這是做了什麽?”

她伸手便要去拿,舒筠連忙把包袱藏到身後去。

“先看你的。”她憨憨道。

王幼君笑了,顯擺地將自己親娘縫制的褂子拿出來給舒筠瞧。

白花花的兔毛鑲了一圈,料子是最好的蜀錦緞面,無論是做工還是光澤紋路皆是無與倫比。

舒筠自慚形穢,忽覺自己的東西拿不出手,她有些難堪地看了一眼芍藥,恨不得將包袱遞回去讓芍藥收著。

王幼君還能沒看出她的心思來,將褂子交給春花收好,悄悄摟著她胳膊道,

“你跟我比什麽,孝敬太皇太後她老人家的人多得去了,若不出彩哪能惹她老人家看一眼,你就不一樣了,別說是一件衣裳,就是一塊布,只要是你送的,陛下定高興地睡不著覺。”

舒筠咬了咬牙,心想無論如何是她一份心意,裴鉞要不要便隨他。

“成,那我隨你入宮。”

二人一道往宮門口走,王幼君還想哄著舒筠給她看了一眼,舒筠就是不肯。

王幼君俏眼一飛,“哼,待會入宮可是要檢查包袱搜身的,還怕我看不著?”

結果到了守門侍衛那,那侍衛只消往舒筠手裏的令牌瞅了一眼,再沒分一道眼神給她,反倒是王幼君被守門的嬤嬤裏裏外外檢查了幾遍。

有必要區別對待這麽明顯嗎?

王幼君有些惱火,“本小姐常年入宮,用得著檢查這麽仔細?”

那嬤嬤雍容笑著,“陛下吩咐,東亭侯府小小姐入宮,得搜仔細了,尤其要查驗小小姐的指甲,省的爪子抓人。”嬤嬤說完這話,露出個不尷不尬的笑,“小小姐恕罪,這是陛下的原話。”

王幼君:“.......”

她往旁邊一臉懵懂的舒筠瞥了一眼,恨得牙癢癢,皇帝這是在給舒筠報仇啊。

她不知該羨慕舒筠有一身憨福,還是氣/皇帝過於斤斤計較。

奉天殿與慈寧宮皆在東華門以西,二人先從文華殿過去,順著皇極門至通往慈寧宮的宮道,沿著宮道往北,至奉天殿角門,便可分道揚鑣,只是待行至角門處,居然遇到上回那位白白胖胖的小公公。

小公公往二人行了一禮,

“今日是太皇太後的壽辰,陛下正在慈寧宮。”

王幼君腦門一拍,“哎呀,都怪我忘了告訴你,太皇太後今日過壽,只是老人家從不鋪張浪費,故而朝野並不聲張,就連內廷也沒打算舉辦宮宴,我母親沒得太皇太後準許不敢入宮,只遣我敬獻一件衣裳磕個頭便走,你既然來了,便隨我一道吧。”

舒筠到了這裏,自然推脫不過去,心想著太皇太後從未見過她,估摸著在門口磕個頭便可離開,小公公猜著舒筠包袱裏的東西是給皇帝的,擔心待會進了慈寧宮不好解釋,便替她接過包袱,在前方引路。

往西轉過一道宮門,到了慈寧宮的門口。

宮人通報後,不一會太上皇跟前那位老公公出來了,他一臉和氣望著舒筠,

“太皇太後有旨,請兩位姑娘進去敘話。”

舒筠有些緊張,王幼君牽著她進去在她耳邊提醒,

“端莊些,給太皇太後留個好印象。”

若只是嬪妃,太皇太後壓根不會過問,若是立後,老人家肯定是要參詳的,王幼君心裏還揣著讓舒筠給皇帝做正妻的念頭,自然是一心幫襯。

或許旁人會說舒筠癡人說夢,家世不顯,性子過軟,無論哪一條都不是皇後人選,王幼君卻不茍同。

那日在別苑,皇帝明知舒筠已首肯,卻沒帶她入宮,可見對舒筠十分慎重,這份慎重給了王幼君一股信念,皇帝舅舅從來不按常理出牌,他遲遲不立後,一是要尋合心意的女子,二是不欲外戚勢大,後宮幹政。

舒筠不是最佳人選麽?

她對舒筠有信心。

舒筠壓根不知王幼君揣著什麽主意,只將“端莊”二字記在心上,待隨宮人進了慈寧宮側殿,這才發現,不算寬大的暖閣裏鶯鶯燕燕坐滿了人。

當中一身明黃帝王袞袍的正是裴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