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禦花園，池塘中一群錦鯉歡快的擺尾游至岸邊，隨即一把魚食撒了下來，午後的水面波光粼粼，倒映出一個孤獨落寞的少年身影。

一個小太監貓著腰穿過池塘後的小竹林小跑過來，走到少年身邊，遞上一張潔白的手帕。

李舒瑜將手中的魚食全部撒下，而後拍了拍手，拿過手帕擦了擦，又把手帕還給小太監。

看著水中聚擁在一起吃著魚食的紅錦鯉，李舒瑜不禁感嘆道：“這群魚兒倒是自在逍遙，冬日裏長胖了不少。”

“陛下對這一池錦鯉分外看重，養得精細，自然就長得好。”小太監垂下眼看向水中的錦鯉，沈思片刻後開口向李舒瑜稟告，“陛下，今早奴才發現，前些日子放進寢宮小池塘養的那兩條魚死了。”

“死了？”李舒瑜擡了擡衣袖，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小太監問：“陛下，要不要再換兩條新的進去養著？”

李舒瑜臉上有可惜之色，他搖了搖頭，緩緩道：“算了，那個池塘太小了，本就不適合，以後還是養在這裏。”

小太監見李舒瑜沒有降罪，提著的心終於放下，擡頭看了看天空，察言觀色後道：“今日天氣好，陛下你之前說要和太傅一起出宮探望公主，如今太傅抱恙，怕是不能一同前往，陛下還要去嗎？”

“去，朕當然要去看皇姐！”李舒瑜轉過身對小太監道，“朕好久沒見過她了，正好今日得空，現在就擺駕出宮。”

小太監立即道：“奴才這就去準備。”

“等等，”李舒瑜叫住小太監，“朕這次打算給她一個驚喜，你就不要多此一舉提前去莊子通報了，朕換身衣裳直接過去。”

小太監：“是。”

將軍府，身體抱恙的謝蘭辭盤腿坐在炭火旁，興致怏怏地翻過一頁書。

火光下，謝蘭辭的面色仍透著些許蒼白，整個人散發著倦怠和冷淡，他低頭看了一眼把頭枕在他腿上的楚驍，頗為無奈。

這人真是慣愛膩歪，謝蘭辭嘆了口氣，擡起長長的睫羽，繼續看書。

室內鋪著軟墊，躺在上面十分舒適，楚驍難得能和謝蘭辭享受不被打擾的清閑。光是枕在謝蘭辭腿上楚驍並不滿足，楚驍動了動身體，抱住錦衣華服之下的細柳腰肢，用手掌輕輕摩挲。

謝蘭辭的身體不由自主微顫了一下，他擰起眉頭，瞄了眼在一旁給香爐換香料的侍女，而後略帶責怪地看著楚驍。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至那日被接到楚驍府上，他就沒離開過，本以為只是得了普通風寒，喝上幾服藥就會好，沒想到他還真的一病不起，只得連續告了多日的假，楚驍整天守著他，也多日未曾去上朝。

他逐漸的縱容，讓楚驍越發沒個正形。

謝蘭辭越想越覺得惱怒，楚驍卻絲毫不覺，他溫香軟玉在懷，心情大好，擡手從軟墊上的果盤裏取了一個橘子剝開來吃。

謝蘭辭推了推楚驍的腦袋，“先前讓你抄寫的大梁律例，可寫好了？”

謝蘭辭的聲音溫潤悅耳，楚驍笑著回答：“早寫好了，夫人交代的事，我怎敢怠慢。”

“既然寫好了，那便拿給我看看。”

“本來也是要給你看的，一時給忘了。”說著，楚驍從自己懷中取出一沓紙，拿給謝蘭辭。

謝蘭辭把皺巴巴的紙張攤開，仔仔細細一頁一頁查看。

“怎麽樣？”楚驍擡了擡下巴，挑了一下眉。

看楚驍的樣子還挺驕傲，謝蘭辭冷冷道：“鬼畫符，字跡難看死了，你分明就是在應付我。”

話雖這麽說，謝蘭辭仍然把這幾張紙折好，起身收進了房間裏的櫃子中。

楚驍不能接受謝蘭辭的評價，為自己辯解道：“怎麽就鬼畫符了，你都不知道我寫了多久，手都酸了，可謂是是夜以繼日、懸梁刺股……”

“不好了！不好了！”

“砰”的一聲，房門被推開，將楚驍的花言巧語停留在喉嚨，他擡頭看了過去。

是周管家，他憋著一股氣風風火火從外面跑進來，扶著門呼喊道，“將軍，夫人，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驚慌？”謝蘭辭放好東西，轉過身道。

“陛下今日駕臨京郊的莊子，發現公主和，”周管家扣著手指，似乎是有些難以開口，“和陸大人……”

周管家說話大喘氣，要說又不想說的，謝蘭辭有些無言，楚驍見周管家這副樣子擔心真是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問他：“一句話說完，公主和陸大人怎麽了？”

周管家將氣喘平，大聲道：“公主和陸大人有私情！陛下大發雷霆，似乎是要處置陸大人，莊子裏伺候的下人也全都挨了板子，還說——”

“什麽，你說公主和陸大人有私情？”謝蘭辭打斷了周管家的話。

他向前走了幾步，攥緊了衣袖，滿臉不可置信地看向周管家。

周管家靠著門使勁點了點頭，神情半點不做假，無比肯定。

“這……”謝蘭辭被周管家說的話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李昭月和陸遣玉有私情？

不，不可能！

謝蘭辭是半點也不信，只怕是有人在胡說八道汙蔑李昭月和陸遣玉。

謝蘭辭語重心長告誡道：“周管家，人言可畏，話不能亂說。”

見謝蘭辭不相信，周管家又看向楚驍，楚驍才不在意別人的感情，他滿心滿眼都是謝蘭辭，低頭輕笑了一聲，抱膝坐在炭火邊繼續悠閑自得地剝橘子。

“是真的！”周管家一個人幹著急，將方才沒說完的話說出來，“陛下說要將莊子的下人全部處死，幾十條人命，將軍，你快想想辦法啊！”

“全部處死？”楚驍臉色微變，猛地站起來，冷笑道，“就因為公主和陸遣玉在莊子裏暗生情愫，李舒瑜就要牽連那裏所有的下人？”

楚驍的話讓原本堅持不信的謝蘭辭有了松動，他問楚驍，“楚驍，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楚驍攬住謝蘭辭的肩頭，告訴他：“太傅，周管家說的話都是真的，公主和陸遣玉，他們在一起了。”

謝蘭辭恍惚了一瞬，回想起來自公主回京，陸遣玉總是往莊子跑，和楚驍的關系也緩和不少，似乎一切早有跡象，只是他沒往那上面上想。

謝蘭辭心情覆雜，有些擔心李昭月和陸遣玉，低聲道：“他們是師徒，怎麽可以？這等有悖倫常的事，讓皇家顏面盡失，又讓天下人如何看他們，日後又該如何自處？”

“男歡女愛、你情我願有什麽不可以？”楚驍搶話道。

楚驍死死地盯著謝蘭辭，謝蘭辭的態度讓他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既是替陸遣玉又是替自己在辯駁。

謝蘭辭一時半會兒不知說什麽好，只是對楚驍搖了搖頭，而後道：“我進宮去給莊子的下人求情，這事等我見過陛下再說吧。”

皇宮大殿外，陸遣玉跪在那裏，乞求李舒瑜可以成全他和李昭月。

冷風劃在陸遣玉臉上，他已跪在此處幾個時辰，內侍勸過許久也不肯挪動一步。

謝蘭辭從李舒瑜寢殿出來，走到陸遣玉面前，“陸大人，你回去吧。”

“我不走！”陸遣玉目光堅定，挺直了脊背，而後向大殿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他朝大殿裏大聲喊道，“臣與昭月是真心相愛，望陛下成全！”

“陸遣玉！”

謝蘭辭呵斥一聲，沒了方才的和善，“你還真是冥頑不靈，陛下念及你是他的老師，不會降罪，事情尚能挽救，只要你與公主就此了斷，陛下便當此事沒有發生，可你此舉勢必鬧得世人皆知，虧你熟讀聖賢書，你做出此等有違倫常的荒唐之事，讓陛下下不來臺，讓大梁皇宮顏面何存？”

面對謝蘭辭的斥責，陸遣玉情緒平靜，緩緩道：“太傅不必勸我，所有罪責我陸遣玉一力承當，但要放棄公主，我做不到！她已被人辜負了一次，我不能再負她第二次。”

謝蘭辭說了這麽多，陸遣玉是半點也沒聽進去，鐵了心要和李昭月冒這天下之大不韙，謝蘭辭懶得再多費唇舌勸這一根筋的人，只得作罷。

謝蘭辭回了將軍府，忙完事情寬衣歇息時，他註意到楚驍今日的情緒不高，心裏似乎揣著事，從晚膳到現在也沒開口說幾句話，與平日裏油嘴滑舌的他大相徑庭。

“楚驍，你怎麽了？”謝蘭辭關心道。

楚驍脫下外袍，坐在床邊，幫謝蘭辭取下頭上的發簪，“沒什麽，就是擔心陸遣玉那個笨蛋。”

謝蘭辭覺得稀奇，“你和他向來不對付，竟也會擔心他？”

“是啊，都是用情至深的可憐人，”楚驍用手撫順謝蘭辭的長發。

謝蘭辭對楚驍道：“他們本就不能在一起，陛下已是寬宏大量。”

楚驍落在謝蘭辭肩頭的手頓了頓，他思考了一個晚上，或許是感同身受，兔死狐悲，他問謝蘭辭：“如果你是陸遣玉，你會怎麽做？”

謝蘭辭靠在床欄上，仰頭看著楚驍道：“我不是他，這個假設不成立。”

“我是說如果，”楚驍語氣急切，他太想知道若是有一天謝蘭辭發現他就是李舒玧，會作何選擇。

謝蘭辭想了想，回答：“如果我是陸遣玉，我一開始便不會對自己的學生起別的心思。”

“好……好，很好！”楚驍的目光暗淡了下去，連說了幾個“好”字，他抓住謝蘭辭的手腕，說話的眼神帶上了點兒狠厲，“謝蘭辭，你最好記住自己說過的話！”

楚驍突然的變化令謝蘭辭有些茫然，他們方才還好好的，謝蘭辭沒說話，只是不解地看著楚驍。

謝蘭辭表現的越平靜，楚驍胸中就沒由來的憤怒，他手上也不禁使了些力，謝蘭辭的手腕很快變紅。

“楚驍，你掐疼我了。”

楚驍如夢初醒，放開手苦笑著站起來，而後拿上衣服，快速走出了臥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