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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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宅對面的茶館,還是之前的那個雅室,謝蘭辭讓店家找來了紙和筆,讓楚驍把房鶴年說的重要的點記錄下來。

茶館的侍者上完茶水退了出去,這間雅室靜謐清幽,只有楚驍嗑瓜子的聲音格格不入,沒個正形。

謝蘭辭瞥了一眼楚驍,楚驍收到眼神,撇撇嘴,放下手裏還剩的幾顆瓜子,不耐煩地提起筆,和他一樣正襟危坐。

謝蘭辭滿意了,開口對房鶴年道:“房大人,你可以開始說了。”

房鶴年回憶道:“九年前,江淮一帶突然出現了一夥自稱是前楚遺民的人,要反梁覆楚。他們擁護一個二十歲的神秘人,據說那人是前楚太子的血脈,是真是假沒人知道,先帝派陳延前去剿滅這夥人,誰知在他們的老巢看到了陳貴妃的大宮女禾兒,這個禾兒以前便是前楚皇宮的人,隨當時還是公主的陳貴妃和親過來。禾兒負隅頑抗,最後被亂棍打死,陳延為揪出幕後主使並未將此事公布,只說抓住一個前楚很重要的人。不日後,時任淮州都督的沈易知突然入京,還帶著那個楚太子血脈,將所有罪責一並攬下,請求先帝放了那個無辜的人。”

房鶴年喝了口茶,接著道:“後來的事你們應該都知道了,陳貴妃受牽連被打入冷宮,查出她也有參與,沈易知在牢中自盡,隨後陳貴妃被賜死,江淮的反賊全部被剿滅。”

“沈易知和這個宮女禾兒,交情如此之深,竟願意為她,豁出性命。”謝蘭辭有些不明白,無親無故,他沒必要為一個宮女做到這份上,除非……

除非他跟這個禾兒有私情。

不過,若真有私情,為什麽多年不曾進京,也不把禾兒接出京城生活。假設陳貴妃是無辜的,那他不接走禾兒就是想讓禾兒在宮裏做他的內應,可後宮不得幹政,妃子的婢女也拿不到要緊消息,更何況,他既然願意用自己命去換禾兒的命,又怎麽舍得讓禾兒給他做細作。

禾兒突然出現在江淮是事實,沈易知認罪也是事實,他核對過沈易知的認罪書,確實是沈易知的字跡,且沈易知死後屍體完整並無其他傷痕,不存在被屈打成招的情況。

謝蘭辭百思不得其解,難道真如叔父所說,他重查這個已經定罪的案子沒有意義。

“太傅,我也願意為你豁出性命。”楚驍突然出聲道。

“你……”謝蘭辭怔了怔,縱使冷下臉,也壓不住微微上揚的嘴角,只得小聲訓斥楚驍,“談正事呢。”

房鶴年摸著胡須感嘆道:“那段時間不太平啊,大梁多地還出現了時疫饑荒,到處都亂著。”

謝蘭辭問他:“審理過程中,你有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勁兒的地方?”

“這倒沒有,”房鶴年道,“這個案子是我和當時還是刑部侍郎的劉壽一起審理的,案子進展得非常順利,和普通案子一樣,人證物證供詞都有。只不過,自從結了此案,我告老還鄉的路上遇到了兩撥殺手。”

“兩撥殺手?”原來之前房夫人說的事是真的,事情越來越撲朔迷離了,謝蘭辭問房鶴年,“和今天擄走你夫人的像是同一類人嗎?”

房鶴年搖頭,“不清楚,我曾懷疑是遺漏的反賊報覆,也想過是在刑部這麽些年,不小心得罪了人導致。”

“所以,你便將計就計,假死脫身,求得多年安穩。”

房鶴年握緊手中的杯子,內心掙紮萬般無奈,良久後,他點頭道:“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只是拖累了妻小同我一起在這鄉野受苦。”

謝蘭辭看向楚驍,楚驍正好也在看他,還沖他挑了下眉,隨後謝蘭辭把楚驍想問的話問出來,“你有沒有想過,殺你的人可能是這個案子的幕後主使呢?”

“謝大人的意思是……”房鶴年很驚訝,不確信地開口,“謝大人認為,這個案子是個冤案,是有人謀劃的?”

“猜測而已,”謝蘭辭輕笑道。

“不可能的!”房鶴年立即否認了這個看法,“我去天牢裏見過沈易知最後一面,他很坦然,我問他可有冤屈,他說成王敗寇無怨無悔,同樣陳貴妃赴死時,亦是如此平淡冷靜。”

楚驍面露鄙夷不屑:“這也只是你一人之詞,誰知道是真是假,我看,就是你查不出其中的蹊蹺,被人蒙蔽,庸碌無能,故草草結案。”

被人當面貶低,任誰都受不了,房鶴年亦是如此,他拍著心口氣憤填膺,“楚將軍,我房鶴年活了大半輩子,不管是為人還是做官,上對得起天地,下對得起良心,你我第一次見面,何故如此侮辱於我!”

任憑房鶴年怒火中燒,楚驍嗤笑一聲,始終擺著高傲的姿態,他固執的認為,是當年審案之人有所疏忽,才讓陳貴妃蒙冤慘死,這和房鶴年等人脫不了幹系。

楚驍還想張嘴說上幾句,自己放在桌下的一只手被人給拉住了,覆在他手上的那只手瑩潤如軟玉,和手的主人一樣,是溫冷的。

楚驍看了過去,謝蘭辭神色淡淡,面上一切如常,都沒有施舍他一丁點目光,卻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用手指有節奏地敲著他的掌心,來安撫他。

楚驍還就吃謝蘭辭這一招,聽話的閉了嘴。

謝蘭辭單手倒了杯水,推到房鶴年面前,“房大人消消氣,他不是那個意思,若有冒犯,我替他向您道歉。”

“謝大人身為國之太傅,仍謙恭屈己,對無權無勢的老臣以禮相待,老夫佩服。”房鶴年喝了謝蘭辭倒的水,氣消了些,笑著道,“罷了罷了,我如今不過一介平民百姓,計較這些名聲做什麽,不能吃不能穿的,我到底如何,就留給後人去評說。”

“房大人如此豁達,謝某敬你一杯。”謝蘭辭與房鶴年碰杯,又問他,“當年涉案的全部記錄和物證都留在刑部了嗎?可還有遺漏的,那個證明陳貴妃是細作繡有神秘字符的手帕,怎麽沒有看到?”

“那個手帕先帝留下了,到底是多年感情,還是舍不得的。”房鶴年放下茶杯,隨後頓住,突然想到了什麽,他急切地告訴謝蘭辭,“沈易知自盡前,曾向我要了紙和筆,畫了一幅畫,送給了我。”

謝蘭辭道:“那畫現在在哪?”

“當時朝中之人對他避之不及,我自然是不敢收他的畫,僅看了一眼,就把畫交給了先帝。”

人死之後無法開口,可留下的東西會說話,謝蘭辭估摸著,這畫如果沒被毀掉,應該收在了國庫裏。

“房大人,你可還記得,他畫上的內容?”謝蘭辭問。

房鶴年絞盡腦汁回想半天,終於想起了些,“有點模糊了,只記得他畫了一艘小船,水岸上有兩個人在談笑風聲,其他的就記不得了,他本還想上色的,可那裏畢竟是天牢,沒有那個條件,便作罷。”

謝蘭辭聽完,從袖中拿出一封信遞給房鶴年,“這是我的親筆信,你們收拾東西馬上動身,去閩州城西的一個鏢局裏找洪老板,我已經安排好了,他會送你們出大梁,還會你們安排一個新的身份,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落腳,此去路上也不用擔心,我派了人暗中保護你們。”

“多謝!”房鶴年拿著信,離開了茶館。

謝蘭辭對楚驍道:“讓你的人,去保護房鶴年一家到閩州。”

“你不是說你派了人,為什麽還要讓我的人也跟著去,他是國寶嗎,要多少人去保護他?”楚驍並不想領這個差事,把身體轉向另一方拒絕交流,“我不幹。”

“我如今哪裏有人可派?我這次就調了一個人過來,我根本沒想過房鶴年會有危險,況且,你的人能夠避開我的人將房夫人擄走,可見還是你的人武功更好,你的人更合適。”

“蘭辭,你在說什麽啊,我怎麽半句都聽不懂。”楚驍撓撓耳朵,幹笑道。

“別裝了,”謝蘭辭站起身,走過去和楚驍面對面,把手撐在他的肩頭,無比肯定道,“擄走房夫人,就是你做的。”

楚驍會心一笑,問他:“何以見得?”

謝蘭辭不緊不慢道:“我這次行程格外小心謹慎,除了謝府的人,就只有你知道,而房鶴年一家距離上一次遇上殺手過去了九年,可見殺手背後的人應該是相信了房鶴年已不在世上的消息,所以,不是之前那人,便只能是你,你設計讓人抓走他夫人,又安排人去救她,就是為了引起房鶴年的害怕,讓房鶴年心甘情願現身。”

還真是什麽都瞞不過謝蘭辭,楚驍確實是這麽打算的,怕房鶴年油鹽不進,不肯老實交代,才臨時改變了原來的計劃。

楚驍面不紅心不跳繼續狡辯,“那也不能證明就是我啊,你剛也說了謝府的人也知道,說不定是謝欽洩密了。”

“不可能,”謝蘭辭當即變了臉色,否認道,“謝欽從小和我一起長大,他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楚驍可清楚記得當年謝蘭辭餵他毒藥那晚,謝欽是怎麽在一旁幸災樂禍的,見謝蘭辭這麽在意謝欽,楚驍的叛逆勁兒就起來了,他沒好氣道:“就這麽相信他,你們還真是主仆情深。”

謝蘭辭沒聽出楚驍話裏的怨念,只道:“他是我的家人,你以後不要這樣說他。”

楚驍冷哼,從謝蘭辭給謝欽說好話他心裏就沒來由地憋著一口氣,在胸腔中四處亂撞,他站起來逼問謝蘭辭:“他是家人,那我呢,我是什麽?”

謝蘭辭頓了頓,看著楚驍的眼睛,縱使滿腹才學,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描述他和楚驍的關系。謝蘭辭更不明白,他們不是談及房鶴年,怎麽最後變成這個走向了,怎麽吵架了?

謝蘭辭藏在衣袖裏的手指微微蜷縮,半晌後,他鼓足勇氣,緩緩張開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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