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蓬萊，天色已晚，夜空已是繁星點點，兩人就近找了一家客棧落腳，明日再去找房鶴年。

安頓好後，楚驍借口下樓點菜出了客房，獨留謝蘭辭一人。

他叫來客棧小二，點了幾個合謝蘭辭口味的清淡小菜，而後徑直去了客棧後院。

楚驍負手而立，在黑漆漆的院內等了會兒，便聽到客棧房頂上傳來腳步聲響，隨後有人從房頂上躍下來。

來人穿了一身黑，只有兩只眼睛露在外面，他一落地，便單膝跪在地上，垂首聽候楚驍差遣，“主人有何吩咐？”

楚驍道：“明日我會和謝蘭辭一同去找房鶴年，順利的話那便一切都好，若是不順利，你便將房鶴年一家老小全部挾持，由我親自審問。另外，以防萬一，你再安排人把守住蓬萊各個出城關口，如遇可疑人員，一律拿下。”

“屬下遵命！”

楚驍又多交待了幾句，而後，來人消失在夜幕中。

楚驍沒有立即離開，他仰頭，看到客棧二樓最左邊的一個房間裏燭火微亮，依稀可見房中人清雅的身影。

謝蘭辭在整理帶過來的隨身物品，最後目光落到那本被楚驍嘲笑的龍陽話本封面上，他思來想去，忍痛從窗外扔了出去。

這個話本是謝欽幫他買的，他也是看到第三回才知道描述的是龍陽之好，其實寫得還算有趣，不過，他不想被楚驍笑話第二次。

沒過多久，楚驍推門進來，後面跟著兩個客棧的人，店小二把飯菜擺上桌，又退出去幫他們關上門。

謝蘭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便覺得反胃，“我吃不下，沒什麽胃口，你吃吧。”

楚驍坐下來，依舊給謝蘭辭布上碗筷，“白日裏吃了一天的幹糧，晚上不吃點東西，人怎麽受得住，好歹喝兩口粥潤潤，實在不行，我可就親自餵你了。”

楚驍說到做到，他盛好粥，用勺子在碗中轉了幾圈，舀起一勺餵到謝蘭辭嘴邊，謝蘭辭無動於衷，楚驍嘆氣道：“為夫都為你做到這份兒上了，夫人當真一點面子都不肯給嗎？”

“我自己來就好。”謝蘭辭無奈，接下陶瓷勺子，坐在楚驍身旁慢慢喝起粥來。

楚驍笑了一笑，拿起筷子吃菜，還不忘打趣謝蘭辭，“夫人，你的娘家是不是虐待你了？不然你怎麽這麽瘦，身體還不好，早知道，我該早早的去謝家下聘，把你迎進門做童養媳，保證把你養得跟比宮中的金枝玉葉還要嬌貴。”

“什麽娘家夫家，沒個正形。”謝蘭辭放下勺子，用方巾擦了擦嘴，告訴楚驍，“你若是敢，我父親定把你打斷腿，逐出京城。”

楚驍訝然，“泰山大人不是一介文人嗎，傳聞溫文爾雅，怎麽也如此狠心？”

謝蘭辭垂眸，想起少時之事，緩緩道：“父親他，其實很嚴厲。”

“那我們豈不是要成為一對苦命鴛鴦？”楚驍垂首頓足，痛心萬分，隨後又道，“不過我是不會放棄的，他不同意，我就帶你私奔，浪跡天涯。”

他這一副陶醉在假設情形下的模樣終是逗樂了謝蘭辭，“好了，不開玩笑了，吃完早些歇息。”

就寢前，謝蘭辭先行寬衣上了床，像往常一樣，讓出床榻外邊的一半留給楚驍。

外面傳來陣陣蟬鳴，客棧條件有限，沒有降溫的東西，到了晚上，雖開著窗，有風透進來，依然有些熱。謝蘭辭曲腿靠坐在床欄上搖扇取涼，等楚驍去熄燈。

楚驍去而折返，拿出一本書遞到他面前，謝蘭辭一看，是自己晚膳前扔掉的那個話本。

“你怎麽把它撿回來了？”謝蘭辭怔了怔，相當意外，拿著這個話本分外燙手。

楚驍點頭，坐到床邊與謝蘭辭面對面，忍不住擡手輕輕撫平謝蘭辭微微皺起的眉。

謝蘭辭早已不再排斥楚驍的親昵舉動，他擡眸與之凝望對視，看著那張俊美張揚的臉。

楚驍的手還按在他的眉間，他能清晰感受到楚驍指腹傳遞的溫度，也能看到楚驍瞳孔中的自己。

楚驍眼底盡是深情，開口聲音低沈，“蘭辭，你不必遮掩，在我面前，你永遠可以做最真實最放松的自己。”

一石激起千層浪！

楚驍的這句話，落到謝蘭辭耳中，深深地擊中了那顆平靜多年的心，濺射出各種紛雜的情緒，悸動的，惶恐不安的……

做最真實的自己，好似容易，又好似很遙遠，是謝蘭辭從來都向往卻又不敢邁出的一步。他害怕，他不知道跨過那一步，迎接他的，是陡壁懸崖還是似錦繁花。

但是現在有人告訴他，願意接納他，包容他。

楚驍一直看著他，也不急著催他給出回應，謝蘭辭張了張唇卻沒有發出聲音，只覺喉頭幹澀，多種心境擠在一塊兒難以言說。

謝蘭辭認命般輕笑，而後打開雙臂身體前傾，抱住了面前這個曾讓他又氣又恨又無可奈何避無可避的人。

既然避無可避，那便不再躲避。

謝蘭辭突然的主動，楚驍臉上閃過一絲驚訝，身體比頭腦快一步做出反應，穩穩接住了朝他撲過來的謝蘭辭。

楚驍能感受到謝蘭辭情感的波動，擡手摟緊了些，他算是明白了，謝蘭辭從小的生長環境和過於苛責的教育，導致他習慣，或者說是認為自己應該把喜怒哀樂壓在心底，這樣才能做到最好，才能被謝家的人認可，擔起謝家的大任，最後積郁成疾。

熟悉的木槿香縈繞在鼻尖，溫香軟玉在懷，如此的親近，楚驍一時竟有些心猿意馬和躁動，不過都被他強大的自制力壓下去了。他堅定地認為自己產生的這一心理和生理變化是因為謝蘭辭生得太好看，起了憐香惜玉之情，跟風月無關。

看著眼前懷中迷茫的美人，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去開解一下，理由是他還要和謝蘭辭糾纏很久，謝蘭辭可不能有事，僅此而已，無關其他。

楚驍摸著謝蘭辭柔軟的長發低聲道：“蘭辭，高興就是高興，生氣就是生氣，高興的時候可以開懷大笑，生氣的時候可以指著讓你生氣的人破口大罵，這些都是人之常情，別人可以做你也可以，人這一生短暫而匆匆，你不必給自己上那麽多枷鎖，你喜歡看畫本就看，看什麽樣的話本，龍陽之好的，哪怕是床笫之歡的，都沒有關系，你依然是你，是大梁萬中無一的謝蘭辭，誰也比不上。”

楚驍的話如清涼舒適的晚風吹過，一點點浸潤著謝蘭辭幹涸的心。謝蘭辭在楚驍懷裏閉上眼睛，放緩呼吸，此刻他什麽也沒掛念，任由時間流逝，圓月高升，多年的空虛和孤獨第一次得到了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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