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嫂嫂難為（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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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賀帝還來不及說話,淩妃已經再次道：“妹妹！”
她聲音略微提高了些。
“你怎麽怎麽傻？來宮中何時不能來？可你還年輕，下半輩子還有這麽長,那寧遠安與你和離那是他有眼無珠,可咱們姐妹豈能被他寧家公子欺負？”
淩妃冷著眼眸，卻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一貫善良，或許對那寧大公子還有些舊情，不想再嫁打他的臉,可他都不在乎你了,你還在乎他的臉面做什麽？”
媚天微微苦笑，卻是沒有再說些什麽。
明賀帝一邊聽著淩妃說這些話，一邊暗自在心中吐槽。
他看這莫微蘭哪裏還是對寧遠知舊情不忘啊,估計早就不知那位寧公子是誰了吧？畢竟宮裏過得這麽好，誰還有心思去想從前寧家的生活，偏偏淩妃這個傻子還以為這莫姑娘念著舊情呢。
“妹妹,你便聽姐姐一句勸。”
淩妃此刻倒是有些強硬起來。
“就這麽說好了,你別想那寧遠知了,讓陛下安排嶺安候的二公子與你相看相看，或者你若是不喜歡那二公子,扶洲城裏二郎多得是,總有你喜歡的。”
明賀帝原本一直靜靜聽著，可此時實在忍不住,他無奈道：“愛妃，那是扶洲城中的青年才俊，不是禦花園裏的花花草草。”
你說誰就誰,真當自己是皇後了？還是當他是天皇老子？他便是皇帝，也要按規矩來好不好？
他才說了這麽一句，淩妃便又放棄了強硬的表情，嬌嬌弱弱貼上來撒嬌道：“陛下您最好了，這些小事，您伸伸指頭便行了，難道您賜的婚，這扶洲城裏還有誰會覺得不好？得您看中，微蘭妹妹身份再低那也是貴人了，況且妹妹本就出生世家大族，豈是那些小門小戶裏出來的女人能比的？”
淩妃說得也沒錯，只要皇帝看重，莫微蘭的身份便能立刻水漲船高，可關鍵是······他憑什麽啊？
難道就憑她在宮中勾搭了他的妃子？
明賀帝心裏很別扭，不想給莫微蘭恩賜，可又不想表面讓人看出來。
他抿著唇沈默了許久，終於訕訕道：“不行的，阿禦、阿禦喜歡她。”
他還是選擇賣了自己的弟弟。
不然淩妃她們一直為這件事吵他，很煩的。
“阿禦？”淩妃面上神情一楞，旋即不敢置信道：“禦親王？可他不是······”
他不是以前是莫微蘭的小叔子嗎？這關系可是亂-倫啊。
“咳咳。”
明賀帝輕輕咳了咳，笑著道：“他是朕的弟弟，又不是寧家大公子的弟弟，有什麽問題嗎？”
“沒、沒有。”
淩妃趕忙搖頭，她雖然看起來有些胡攪蠻纏的撒嬌，可關鍵時刻還是看得清楚的，所以明賀帝平時也多去她的宮中。
禦親王是陛下的同胞弟弟，自然不會再扯上什麽寧遠知了。
“所以愛妃，之前那些話，例如什麽嶺安候二公子之類的就不必多說了。”
明賀帝眉目淡漠了起來，唇角像是帶著點笑意，可表情卻沒有那麽喜悅。
淩妃很有眼色道：“那是自然，妾不會再提了。”
“嗯。”
明賀帝滿意的點點頭。
然而他點完頭，就看見淩妃有些好奇探過身子來，眨巴眨巴眼道：“陛下，禦親王不是有親王妃嗎？難道要我們微蘭做妾？”
她說到後面，反倒睜大了眼，語氣加深了許多。
一見她這副為莫微蘭打抱不平的模樣，明賀帝就覺得自己哪哪兒都不舒服，但他還是開口道：“那你就要問你這位好妹妹了，人家可看不上阿禦。”
淩妃便看向媚天。
“妹妹？”
她輕聲詢問。
媚天低眉順眼坐在一邊，之前存在感都極低，如今聽她問起自己，這才擡頭沒什麽情緒波動道：“娘娘，若是禦親王拋棄糟糠之妻，而臣女還要成他此舉的幫兇，那臣女是不願的，況且臣女從前也只把禦親王當弟弟。”
淩妃認真聽著，聽她說到這裏，倒也點點頭。
“那倒也是，妹妹這等心胸懷天下之人，定然是不屑於做這種事情的。”
明賀帝感覺自己仿佛中了一箭。
淩妃這個傻女人有沒有想過，她在誇莫微蘭的時候順帶罵了他一下，畢竟這件事他是讚同的。
“所以娘娘便不要再為微蘭費心了，微蘭沒想過再嫁，若是能常伴娘娘們左右，為娘娘們說話解乏，便是微蘭的福報了。”
媚天從椅子上起身，朝他們輕輕行了一禮。
淩妃趕忙也站起身來，都不等她拜下，便已滿眼憐惜扶起她，嘆道：“快別行禮了，妹妹這是說的什麽話？無論你今後如何，都是可以來此常住的，若宮中少了你，本宮才覺得無趣呢。”
於是明賀帝感覺自己又中了一箭。
原來有莫微蘭的後宮才不叫無聊啊，那他算什麽？無聊的皇帝？
淩妃說話句句紮心。
紮到最後明賀帝實在受不了了，他驟然起身道：“好了，時間不早了，愛妃，你陪著翁美人再說說話吧。”
他看向媚天：“莫微蘭，你和朕出去。”
這幾乎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樣，淩妃有些擔憂地看了媚天和明賀帝一眼，然而在明賀帝的目光下，她終究沒能說出什麽，只弱弱道了一句：“陛下，若微蘭妹妹性子直了些，您多擔待。”
明賀帝露出稍稍的冷笑，也沒回答，拽著媚天就走出了翁美人的宮殿。
沒錯，他直接把媚天拽出來了，雖然動作親密，但是個人都不會覺得他喜歡媚天，因為皇帝的表情凝滿了陰雲。
“陛下。”
媚天皺著眉頭喊他。
然而皇帝連頭都沒回，只拉著她往前走，後面的大太監都有些跟不上了。
直到遠離了翁美人的宮殿，他才停下腳步，放開了媚天的手臂。
媚天冷靜看著他，依然平靜。
“陛下。”
“莫微蘭，你究竟想怎麽樣？”
他覺得莫微蘭和淩妃她們待在一起就沒什麽好事，至少對他來說沒什麽好事。
“陛下何出此言？”
媚天語調冷靜，眉目間看起來比他還淡定。
“別跟朕裝傻，朕也不想多說了，你到底願不願意嫁給阿禦，別想著天天蠱惑朕的妃子，她們傻，朕可不傻。”
“陛下不覺得這話對臣女來說實在太嚴重了嗎？”
她挽了挽耳邊有些垂落下來的鬢發，語氣淡淡道：“臣女只是和娘娘們關系好了些，可便是娘娘們也會有幾個說體己話的人，陛下為何偏偏覺得臣女心懷不軌？”
“什麽心思不軌？我看你就是仗著說話好聽，那幾個傻子喜歡聽。”
明賀帝怒不可遏道：“還誆騙她們跟你姐妹相稱，她們是後妃，你又不是朕的妃子，哪來的的姐姐妹妹？淩妃她就是個傻子。”
他喘息了一下，繼續道：“你是不是怨恨朕抄了莫家，所以才這樣報覆朕？”
“陛下。”
媚天突然嘆了口氣，頗有些無奈道：“您想象力太豐富了，說得簡直比話本裏還傳奇，臣女若是有這樣的本事，就不會被逼著同自己的夫君和離了，再者臣女和娘娘們相交從來正大光明，為何陛下總覺得臣女與娘娘們心有不軌？難道在陛下眼裏，這等腌臜事如此輕松便會出現嗎？”
她前面的話不說，後面那句話就是在明裏暗裏說他心思骯臟。
心裏是黑暗的人，才會看什麽都是黑暗。
明賀帝不否認自己心裏沒那麽光明，可她都這麽說了，他還能忍得了，那就不是皇帝是忍帝了。
“你······”
他一句話才說了個開頭，突然看見面前的女子目光陡然間睜大，然後她飛快撲了過來，他都沒反應過來便被撲在了地上。
“陛下！”
再之後才是大太監尖利的聲音，滿是惶恐。
明賀帝整個人懵了一下，這才回過神來，然後就發現身邊的假山頂上少了一大塊石頭。
而莫微蘭則皺著眉頭，扶著腿從他身上爬起來，他們腳邊還有一塊山石，山石的棱角山有些許血跡。
大太監一下子撲了過來，滿眼惶恐道：“陛下您怎麽樣了？”
他方才隔得遠了，等他撲過來時，那塊石頭已經滾落。
幸好這莫家姑娘眼疾手快，反應也快，不然後果不堪設想，那塊石頭堅硬無比，砸在腦袋上那是會死人的。
這裏算是禦花園的入口處，設有許多假山，可誰也不知道事情會這麽巧，偏偏是皇帝站的這塊假山石的山頂松動，竟然滾了下來。
明賀帝待莫微蘭從自己身上爬起來之後，便也皺著眉頭起身，他看了眼染血的山石，頓了頓，沈聲道：“沒事吧？”
不等媚天回答，他飛快對大太監說：“快叫禦醫，另外讓人給朕好好查查，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禦花園中的假山石居然滾落，方才要是朕沒躲開，此刻說不定便命喪黃泉了。”
大太監跪伏下來，飛快著人去安排。
皇帝今日雖沒什麽大礙，可這件事絕對要震動朝野，若只是意外還好，若不是意外，恐怕扶洲城裏便要不得安寧了。
明賀帝把視線重新放在了媚天身上，見她握著腿也不說話，只皺著眉頭，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他便也蹲下，看了眼她的臉，又看向她的腿。
“怎麽樣了？是不是很嚴重，讓朕看看。”
方才那一瞬間，他真的沒想到莫微蘭會救他。
都說人在一瞬間的反應是最真實的，因為那一刻根本沒有時間去想那麽多，莫微蘭在那一刻竟然第一時間推開了他，明賀帝之前的郁氣便散了許多。
至少說明在她心中，無論怎麽看待他，這姑娘起碼是沒有想過害他的。
明賀帝這麽想，心裏就舒服了很多。
“是不是傷到骨頭了，你這女人也不說話，朕問你呢。”
這麽大塊石頭砸下來，便是邊邊角角磕到了都是很嚴重的，莫微蘭只皺著眉頭不說話，他都要急了。
明賀帝一連問了好多遍，才聽見她平靜道：“臣女無妨。”
雖然語氣平靜，可她有些咬牙，顯然是痛的。
“你說你，一個女人性子這麽硬做什麽？”
他嘆了口氣，想了想，伸手去抱她。
“走吧，先回去看看你的腿，可別留下了什麽後遺癥，我告訴你，要是你敢以這個威脅朕，讓朕把你留在後宮裏，朕是不會答應的。”
躺在他懷裏的媚天估計是因為疼痛的影響，額角有些細漢，可依然朝他翻了個白眼。
“陛下，您不寫話本可惜了。”
想象力這麽豐富，當皇帝真是屈才了。
“你得寸進尺哦。”
明賀帝抱著她的動作很輕，但語氣卻極為憤慨。
“信不信朕現在就把你丟下去。”
“信。”
媚天無所謂道：“您丟吧，反正我的腿斷了。”
明賀帝：“······”
他第一見到挾恩圖報這麽明目張膽的人。
但他還真做不出這種事情。
對小穎那是他皇帝的權柄，可現在莫微蘭確實救了他，他反倒連些話都不好說了，否則良心如何過得去？
明賀帝索性也不跟她說話了，直接把她抱回了居住的地方，然後沒過多久，禦醫便和寧遠安都到了。
寧遠安一臉焦急，連禮都忘了行，只湊上來緊張道：“我聽說禦花園假山上的山石滾落，砸到了嫂嫂，嫂嫂可有事？”
媚天對他的冷漠並沒有消除，哪怕見他這麽緊張的問，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垂下頭不說話。
明賀帝便按著眉心道：“先讓禦醫看看，不過朕瞧著她精神挺好，肯定沒事。”
還有精力懟他呢，怎麽想有事的樣子。
寧遠安仿佛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太急切了，先朝他行了禮，這才站在一邊等禦醫的診斷結果。
不過一會兒，禦醫便收起了手裏的東西，朝明賀帝拱手道：“回陛下，莫姑娘的腿有些傷了筋骨，不過大多是皮外傷，只要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吃食忌一些，便不會有大礙的。”
“好，你先下去吧。”
明賀帝松了口氣。
他看了眼媚天被子下大概是腿的位置，心裏算是放心了一些。
方才醫女包紮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好像流了挺多血，看起來也挺恐怖的，他還怕會留下後遺癥，好在沒什麽大事。
其實他倒不是突然這麽關心莫微蘭，可這姑娘這次是救他，若真是因此落下了殘疾，那他這心裏根本過不去，畢竟他前些日子才抄了人家的家，便是莫家罪有應得，可令莫微蘭失去了家族還是事實。
如今不會留下後遺癥，他心裏應能好過些。
明賀帝松了口氣之後便也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他喝了口茶壓驚，隨口問道：“你這次算是救朕，於朕有恩，那你想······”
他話還沒有說完，媚天便擡頭道：“臣女可以留在後宮中陪娘娘們嗎？”
明賀帝整張臉都僵硬了。
偏生媚天還直接道：“臣女這次救了陛下，也算是冒了性命之憂，如今臣女只是想在宮中陪陪娘娘們，陛下也不答應嗎？”
她又看了會兒明賀帝，見他臉還是僵著的，只好嘆氣道：“罷了，臣女救陛下本就是應該的，實在不該要賞賜。”
明賀帝便仿佛有根刺卡在心頭，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要不是莫微蘭實在沒這本事，他都要懷疑那塊假山石是不是她提前敲好的了，目的就是為了坑他吧？
明賀帝有些出神的想著，許久之後，他重重吐了口氣，按著太陽穴妥協了。
“罷了，你想留下······便留下吧。”
他不管了，反正他也不是很喜歡淩妃，而且莫微蘭怎麽也是個女人，再怎麽樣也不可能真綠了他，他真的不想再管這事兒了。
還有阿禦。
明賀帝看了眼安靜坐著的寧遠安，再次嘆道：“你們的事朕不管了，簡直比處理朝政還麻煩。”
寧遠安見他如此說，只好有些無奈的苦笑。
“皇兄您嚴重了，其實臣弟······”他看著媚天嘆氣：“其實臣弟也只是有這麽個念想，或許人生中有些東西便是可遇不可求吧，至少還能時常看見嫂嫂，臣弟也滿足了。”
他說得深情，可媚天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她看著明賀帝，已經算得上是正大光明問他：“陛下，臣女可以住在淩妃娘娘的偏殿嗎？”
明賀帝唇角顫了一下，無力道：“那是後宮，住的皆是朕的嬪妃······”
又不是他的妃子，還住在淩妃的偏殿？就算救了他，可這麽明目張膽，簡直過分了！
“臣女知道了。”
聽見不能住在淩妃的偏殿裏，媚天有些失落的嘆了口氣，但很快又道：“淩妃娘娘的生辰陛下準備大辦嗎？”
明賀帝嘴唇動了動，也沒說出究竟辦不辦的話來，只顫動了許久，突然惱羞成怒道：“莫微蘭你夠了！”
欺人太甚了！
“唉。”
媚天沈重的嘆息，也沒理會他們，只翻著身往下躺，整個人裹了被子裏，只把臉露在外面，期盼道：“那臣女不問了，不過陛下可以讓淩妃娘娘來看望臣女嗎？”
明賀帝的臉又黑變成了青色。
啊——
小閱子在觀察屏幕裏給這位皇帝配了個土撥鼠的尖叫。
順便還默默點了個蠟。
可媚天現在是病人，明賀帝到底是個有良心的人，做不出現在就把她從病床上挖下來的事情，他氣了好半響，終於氣呼呼道：“朕待會兒就讓淩妃來看你！”
淩妃淩妃，天天淩妃，淩妃就是個傻子。
而得到了自己想要答案的媚天終於閉上了眼睛，開始安靜的休眠。
實際上她的腿受傷，還是流了許多血的，現在臉色都還是蒼白的，精神也沒有那麽好。
待她睡下了好一會兒，明賀帝臉上的青色才漸漸退去，他目光覆雜的嘆了口氣，卻有些無可奈何道：“阿禦，朕看未來的皇宮是不會平靜了，她救了朕的命，雖然朕方才那樣說，可她救了朕的命這是真的，救命之恩大於天啊，若是莫微蘭以後不做什麽超出朕底線的事情，朕是拿她沒辦法了。”
這話也是在隱晦告訴他，莫微蘭和他的婚事，若是莫微蘭自己不答應，他是不會再勉強了。
寧遠安卻苦笑道：“臣帝明白了，皇兄，嫂嫂雖然平時性格有些乖張，可到底還是個善良的人。”
“是啊。”
明賀帝看著躺在床上合著眼睡覺那張蒼白的臉，頗為感慨道：“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在一瞬之間直接選擇救了自己的仇人？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可人終究是自私的。”
他說自己是媚天的仇人其實也沒說錯，若是把他換成媚天，哪怕莫家真喪盡天良，他也不會去救一個毀了自己家族的人，可以說莫微蘭之後的困境苦楚，其實都是來源於他。
人真的是個很奇怪的東西，總是讓人捉摸不透。
而媚天這一覺便睡了許久，直到夜晚才漸漸醒來。
她醒來時，床邊已只有兩個宮女守著了，見她醒來，輕聲道：“姑娘可要用些東西？方才淩妃娘娘過來陪了姑娘許久，不久前才走。”
媚天眨了眨眼，搖了搖還有些昏沈的腦袋，緩緩道：“是有些餓了。”
“那姑娘等等，奴婢現在便去給您準備吃食，禦醫說姑娘如今得用些清淡之物，奴婢去給您端碗粥來。”
“好。”
媚天點點頭，對於吃的倒是沒什麽在乎。
但那端吃食的宮女還沒回來，在這已經算不得早的夜裏，她竟然再次看見了明賀帝。
明賀帝如今的模樣比起白日裏平和了許多，語氣也緩和，橘色的光將他的側臉映照得很溫暖，他掀開房簾走進房中，倒也沒什麽忌諱，直接道：“你好些了嗎？”
媚天點點頭：“臣女好多了，沒有那麽頭暈了。”
“嗯，你之前那是失了許多血，明日讓奴才們給你做些補血的食物，幾日便補回來了。”
明賀帝吩咐了一句，然後沈默了下來。
而媚天也只點點頭，沒說話，
說真的，他難有和媚天這麽和睦相處的時刻，現在突然一片沈靜，他卻感覺十分不習慣了。
又靜默了一會兒，明賀帝實在有些受不了這沈默，便開口道：“你······真的不恨朕嗎？”
這話他其實從前問過莫微蘭，莫微蘭也回答他不恨，可那時他並不是很相信。
然而此時此刻，媚天卻沈默了一會兒，她沈默之後才輕聲道：“大約是不恨的，但有時午夜夢回，也會有些不甘和怨懟吧。”
不知道是不是這段時間在宮裏懟明賀帝也懟熟了一些，她沒有隱瞞，反而直接道：“臣女和莫家感情不是很好，可再不好，也是一脈相承，那個人終歸也是臣女的父親。”
媚天眼裏掠過一絲回憶的神色，但很快消失。
“我想要說完全不怨，那太虛假了，可陛下畢竟是陛下，這些日子我在宮中算是放肆，陛下也沒真的罰我，我覺得陛下的脾氣真好，我不敢說陛下日後能流芳千古，可至少會是個仁君吧，陛下身上不止有自己，還肩負著天下人，若是陛下有個三長兩短，這天下會成為如何模樣，又有多少人會流離失所，或像我一樣失去家族，我不敢想，可這種事情不應該發生，所以陛下也不能有失。”
她聲音很平靜，可裏面有些東西是明賀帝從來沒有聽說過的。
阿禦之前說莫微蘭是個善良的女人，他說得沒錯，她表面乖張，可內心實在太善良，才會想到天下人。
自己連家都沒有了，她想到的還是天下人的家。
或許有時看起來會覺得她這個人真是愚蠢，可這世上，更多的是自作聰明。
明賀帝嘆了口氣，在橘色光線下神情有些恍惚，良久，他輕聲道：“莫微蘭，對不起。”
他不是為莫家道歉，只是為讓她失去了家族而感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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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略微提高了些。
“你怎麽怎麽傻？來宮中何時不能來？可你還年輕，下半輩子還有這麽長,那寧遠安與你和離那是他有眼無珠,可咱們姐妹豈能被他寧家公子欺負？”
淩妃冷著眼眸，卻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一貫善良，或許對那寧大公子還有些舊情，不想再嫁打他的臉,可他都不在乎你了,你還在乎他的臉面做什麽？”
媚天微微苦笑，卻是沒有再說些什麽。
明賀帝一邊聽著淩妃說這些話，一邊暗自在心中吐槽。
他看這莫微蘭哪裏還是對寧遠知舊情不忘啊,估計早就不知那位寧公子是誰了吧？畢竟宮裏過得這麽好，誰還有心思去想從前寧家的生活，偏偏淩妃這個傻子還以為這莫姑娘念著舊情呢。
“妹妹,你便聽姐姐一句勸。”
淩妃此刻倒是有些強硬起來。
“就這麽說好了,你別想那寧遠知了,讓陛下安排嶺安候的二公子與你相看相看，或者你若是不喜歡那二公子,扶洲城裏二郎多得是,總有你喜歡的。”
明賀帝原本一直靜靜聽著，可此時實在忍不住,他無奈道：“愛妃，那是扶洲城中的青年才俊，不是禦花園裏的花花草草。”
你說誰就誰,真當自己是皇後了？還是當他是天皇老子？他便是皇帝，也要按規矩來好不好？
他才說了這麽一句，淩妃便又放棄了強硬的表情，嬌嬌弱弱貼上來撒嬌道：“陛下您最好了，這些小事，您伸伸指頭便行了，難道您賜的婚，這扶洲城裏還有誰會覺得不好？得您看中，微蘭妹妹身份再低那也是貴人了，況且妹妹本就出生世家大族，豈是那些小門小戶裏出來的女人能比的？”
淩妃說得也沒錯，只要皇帝看重，莫微蘭的身份便能立刻水漲船高，可關鍵是······他憑什麽啊？
難道就憑她在宮中勾搭了他的妃子？
明賀帝心裏很別扭，不想給莫微蘭恩賜，可又不想表面讓人看出來。
他抿著唇沈默了許久，終於訕訕道：“不行的，阿禦、阿禦喜歡她。”
他還是選擇賣了自己的弟弟。
不然淩妃她們一直為這件事吵他，很煩的。
“阿禦？”淩妃面上神情一楞，旋即不敢置信道：“禦親王？可他不是······”
他不是以前是莫微蘭的小叔子嗎？這關系可是亂-倫啊。
“咳咳。”
明賀帝輕輕咳了咳，笑著道：“他是朕的弟弟，又不是寧家大公子的弟弟，有什麽問題嗎？”
“沒、沒有。”
淩妃趕忙搖頭，她雖然看起來有些胡攪蠻纏的撒嬌，可關鍵時刻還是看得清楚的，所以明賀帝平時也多去她的宮中。
禦親王是陛下的同胞弟弟，自然不會再扯上什麽寧遠知了。
“所以愛妃，之前那些話，例如什麽嶺安候二公子之類的就不必多說了。”
明賀帝眉目淡漠了起來，唇角像是帶著點笑意，可表情卻沒有那麽喜悅。
淩妃很有眼色道：“那是自然，妾不會再提了。”
“嗯。”
明賀帝滿意的點點頭。
然而他點完頭，就看見淩妃有些好奇探過身子來，眨巴眨巴眼道：“陛下，禦親王不是有親王妃嗎？難道要我們微蘭做妾？”
她說到後面，反倒睜大了眼，語氣加深了許多。
一見她這副為莫微蘭打抱不平的模樣，明賀帝就覺得自己哪哪兒都不舒服，但他還是開口道：“那你就要問你這位好妹妹了，人家可看不上阿禦。”
淩妃便看向媚天。
“妹妹？”
她輕聲詢問。
媚天低眉順眼坐在一邊，之前存在感都極低，如今聽她問起自己，這才擡頭沒什麽情緒波動道：“娘娘，若是禦親王拋棄糟糠之妻，而臣女還要成他此舉的幫兇，那臣女是不願的，況且臣女從前也只把禦親王當弟弟。”
淩妃認真聽著，聽她說到這裏，倒也點點頭。
“那倒也是，妹妹這等心胸懷天下之人，定然是不屑於做這種事情的。”
明賀帝感覺自己仿佛中了一箭。
淩妃這個傻女人有沒有想過，她在誇莫微蘭的時候順帶罵了他一下，畢竟這件事他是讚同的。
“所以娘娘便不要再為微蘭費心了，微蘭沒想過再嫁，若是能常伴娘娘們左右，為娘娘們說話解乏，便是微蘭的福報了。”
媚天從椅子上起身，朝他們輕輕行了一禮。
淩妃趕忙也站起身來，都不等她拜下，便已滿眼憐惜扶起她，嘆道：“快別行禮了，妹妹這是說的什麽話？無論你今後如何，都是可以來此常住的，若宮中少了你，本宮才覺得無趣呢。”
於是明賀帝感覺自己又中了一箭。
原來有莫微蘭的後宮才不叫無聊啊，那他算什麽？無聊的皇帝？
淩妃說話句句紮心。
紮到最後明賀帝實在受不了了，他驟然起身道：“好了，時間不早了，愛妃，你陪著翁美人再說說話吧。”
他看向媚天：“莫微蘭，你和朕出去。”
這幾乎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樣，淩妃有些擔憂地看了媚天和明賀帝一眼，然而在明賀帝的目光下，她終究沒能說出什麽，只弱弱道了一句：“陛下，若微蘭妹妹性子直了些，您多擔待。”
明賀帝露出稍稍的冷笑，也沒回答，拽著媚天就走出了翁美人的宮殿。
沒錯，他直接把媚天拽出來了，雖然動作親密，但是個人都不會覺得他喜歡媚天，因為皇帝的表情凝滿了陰雲。
“陛下。”
媚天皺著眉頭喊他。
然而皇帝連頭都沒回，只拉著她往前走，後面的大太監都有些跟不上了。
直到遠離了翁美人的宮殿，他才停下腳步，放開了媚天的手臂。
媚天冷靜看著他，依然平靜。
“陛下。”
“莫微蘭，你究竟想怎麽樣？”
他覺得莫微蘭和淩妃她們待在一起就沒什麽好事，至少對他來說沒什麽好事。
“陛下何出此言？”
媚天語調冷靜，眉目間看起來比他還淡定。
“別跟朕裝傻，朕也不想多說了，你到底願不願意嫁給阿禦，別想著天天蠱惑朕的妃子，她們傻，朕可不傻。”
“陛下不覺得這話對臣女來說實在太嚴重了嗎？”
她挽了挽耳邊有些垂落下來的鬢發，語氣淡淡道：“臣女只是和娘娘們關系好了些，可便是娘娘們也會有幾個說體己話的人，陛下為何偏偏覺得臣女心懷不軌？”
“什麽心思不軌？我看你就是仗著說話好聽，那幾個傻子喜歡聽。”
明賀帝怒不可遏道：“還誆騙她們跟你姐妹相稱，她們是後妃，你又不是朕的妃子，哪來的的姐姐妹妹？淩妃她就是個傻子。”
他喘息了一下，繼續道：“你是不是怨恨朕抄了莫家，所以才這樣報覆朕？”
“陛下。”
媚天突然嘆了口氣，頗有些無奈道：“您想象力太豐富了，說得簡直比話本裏還傳奇，臣女若是有這樣的本事，就不會被逼著同自己的夫君和離了，再者臣女和娘娘們相交從來正大光明，為何陛下總覺得臣女與娘娘們心有不軌？難道在陛下眼裏，這等腌臜事如此輕松便會出現嗎？”
她前面的話不說，後面那句話就是在明裏暗裏說他心思骯臟。
心裏是黑暗的人，才會看什麽都是黑暗。
明賀帝不否認自己心裏沒那麽光明，可她都這麽說了，他還能忍得了，那就不是皇帝是忍帝了。
“你······”
他一句話才說了個開頭，突然看見面前的女子目光陡然間睜大，然後她飛快撲了過來，他都沒反應過來便被撲在了地上。
“陛下！”
再之後才是大太監尖利的聲音，滿是惶恐。
明賀帝整個人懵了一下，這才回過神來，然後就發現身邊的假山頂上少了一大塊石頭。
而莫微蘭則皺著眉頭，扶著腿從他身上爬起來，他們腳邊還有一塊山石，山石的棱角山有些許血跡。
大太監一下子撲了過來，滿眼惶恐道：“陛下您怎麽樣了？”
他方才隔得遠了，等他撲過來時，那塊石頭已經滾落。
幸好這莫家姑娘眼疾手快，反應也快，不然後果不堪設想，那塊石頭堅硬無比，砸在腦袋上那是會死人的。
這裏算是禦花園的入口處，設有許多假山，可誰也不知道事情會這麽巧，偏偏是皇帝站的這塊假山石的山頂松動，竟然滾了下來。
明賀帝待莫微蘭從自己身上爬起來之後，便也皺著眉頭起身，他看了眼染血的山石，頓了頓，沈聲道：“沒事吧？”
不等媚天回答，他飛快對大太監說：“快叫禦醫，另外讓人給朕好好查查，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禦花園中的假山石居然滾落，方才要是朕沒躲開，此刻說不定便命喪黃泉了。”
大太監跪伏下來，飛快著人去安排。
皇帝今日雖沒什麽大礙，可這件事絕對要震動朝野，若只是意外還好，若不是意外，恐怕扶洲城裏便要不得安寧了。
明賀帝把視線重新放在了媚天身上，見她握著腿也不說話，只皺著眉頭，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他便也蹲下，看了眼她的臉，又看向她的腿。
“怎麽樣了？是不是很嚴重，讓朕看看。”
方才那一瞬間，他真的沒想到莫微蘭會救他。
都說人在一瞬間的反應是最真實的，因為那一刻根本沒有時間去想那麽多，莫微蘭在那一刻竟然第一時間推開了他，明賀帝之前的郁氣便散了許多。
至少說明在她心中，無論怎麽看待他，這姑娘起碼是沒有想過害他的。
明賀帝這麽想，心裏就舒服了很多。
“是不是傷到骨頭了，你這女人也不說話，朕問你呢。”
這麽大塊石頭砸下來，便是邊邊角角磕到了都是很嚴重的，莫微蘭只皺著眉頭不說話，他都要急了。
明賀帝一連問了好多遍，才聽見她平靜道：“臣女無妨。”
雖然語氣平靜，可她有些咬牙，顯然是痛的。
“你說你，一個女人性子這麽硬做什麽？”
他嘆了口氣，想了想，伸手去抱她。
“走吧，先回去看看你的腿，可別留下了什麽後遺癥，我告訴你，要是你敢以這個威脅朕，讓朕把你留在後宮裏，朕是不會答應的。”
躺在他懷裏的媚天估計是因為疼痛的影響，額角有些細漢，可依然朝他翻了個白眼。
“陛下，您不寫話本可惜了。”
想象力這麽豐富，當皇帝真是屈才了。
“你得寸進尺哦。”
明賀帝抱著她的動作很輕，但語氣卻極為憤慨。
“信不信朕現在就把你丟下去。”
“信。”
媚天無所謂道：“您丟吧，反正我的腿斷了。”
明賀帝：“······”
他第一見到挾恩圖報這麽明目張膽的人。
但他還真做不出這種事情。
對小穎那是他皇帝的權柄，可現在莫微蘭確實救了他，他反倒連些話都不好說了，否則良心如何過得去？
明賀帝索性也不跟她說話了，直接把她抱回了居住的地方，然後沒過多久，禦醫便和寧遠安都到了。
寧遠安一臉焦急，連禮都忘了行，只湊上來緊張道：“我聽說禦花園假山上的山石滾落，砸到了嫂嫂，嫂嫂可有事？”
媚天對他的冷漠並沒有消除，哪怕見他這麽緊張的問，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垂下頭不說話。
明賀帝便按著眉心道：“先讓禦醫看看，不過朕瞧著她精神挺好，肯定沒事。”
還有精力懟他呢，怎麽想有事的樣子。
寧遠安仿佛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太急切了，先朝他行了禮，這才站在一邊等禦醫的診斷結果。
不過一會兒，禦醫便收起了手裏的東西，朝明賀帝拱手道：“回陛下，莫姑娘的腿有些傷了筋骨，不過大多是皮外傷，只要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吃食忌一些，便不會有大礙的。”
“好，你先下去吧。”
明賀帝松了口氣。
他看了眼媚天被子下大概是腿的位置，心裏算是放心了一些。
方才醫女包紮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好像流了挺多血，看起來也挺恐怖的，他還怕會留下後遺癥，好在沒什麽大事。
其實他倒不是突然這麽關心莫微蘭，可這姑娘這次是救他，若真是因此落下了殘疾，那他這心裏根本過不去，畢竟他前些日子才抄了人家的家，便是莫家罪有應得，可令莫微蘭失去了家族還是事實。
如今不會留下後遺癥，他心裏應能好過些。
明賀帝松了口氣之後便也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他喝了口茶壓驚，隨口問道：“你這次算是救朕，於朕有恩，那你想······”
他話還沒有說完，媚天便擡頭道：“臣女可以留在後宮中陪娘娘們嗎？”
明賀帝整張臉都僵硬了。
偏生媚天還直接道：“臣女這次救了陛下，也算是冒了性命之憂，如今臣女只是想在宮中陪陪娘娘們，陛下也不答應嗎？”
她又看了會兒明賀帝，見他臉還是僵著的，只好嘆氣道：“罷了，臣女救陛下本就是應該的，實在不該要賞賜。”
明賀帝便仿佛有根刺卡在心頭，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要不是莫微蘭實在沒這本事，他都要懷疑那塊假山石是不是她提前敲好的了，目的就是為了坑他吧？
明賀帝有些出神的想著，許久之後，他重重吐了口氣，按著太陽穴妥協了。
“罷了，你想留下······便留下吧。”
他不管了，反正他也不是很喜歡淩妃，而且莫微蘭怎麽也是個女人，再怎麽樣也不可能真綠了他，他真的不想再管這事兒了。
還有阿禦。
明賀帝看了眼安靜坐著的寧遠安，再次嘆道：“你們的事朕不管了，簡直比處理朝政還麻煩。”
寧遠安見他如此說，只好有些無奈的苦笑。
“皇兄您嚴重了，其實臣弟······”他看著媚天嘆氣：“其實臣弟也只是有這麽個念想，或許人生中有些東西便是可遇不可求吧，至少還能時常看見嫂嫂，臣弟也滿足了。”
他說得深情，可媚天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她看著明賀帝，已經算得上是正大光明問他：“陛下，臣女可以住在淩妃娘娘的偏殿嗎？”
明賀帝唇角顫了一下，無力道：“那是後宮，住的皆是朕的嬪妃······”
又不是他的妃子，還住在淩妃的偏殿？就算救了他，可這麽明目張膽，簡直過分了！
“臣女知道了。”
聽見不能住在淩妃的偏殿裏，媚天有些失落的嘆了口氣，但很快又道：“淩妃娘娘的生辰陛下準備大辦嗎？”
明賀帝嘴唇動了動，也沒說出究竟辦不辦的話來，只顫動了許久，突然惱羞成怒道：“莫微蘭你夠了！”
欺人太甚了！
“唉。”
媚天沈重的嘆息，也沒理會他們，只翻著身往下躺，整個人裹了被子裏，只把臉露在外面，期盼道：“那臣女不問了，不過陛下可以讓淩妃娘娘來看望臣女嗎？”
明賀帝的臉又黑變成了青色。
啊——
小閱子在觀察屏幕裏給這位皇帝配了個土撥鼠的尖叫。
順便還默默點了個蠟。
可媚天現在是病人，明賀帝到底是個有良心的人，做不出現在就把她從病床上挖下來的事情，他氣了好半響，終於氣呼呼道：“朕待會兒就讓淩妃來看你！”
淩妃淩妃，天天淩妃，淩妃就是個傻子。
而得到了自己想要答案的媚天終於閉上了眼睛，開始安靜的休眠。
實際上她的腿受傷，還是流了許多血的，現在臉色都還是蒼白的，精神也沒有那麽好。
待她睡下了好一會兒，明賀帝臉上的青色才漸漸退去，他目光覆雜的嘆了口氣，卻有些無可奈何道：“阿禦，朕看未來的皇宮是不會平靜了，她救了朕的命，雖然朕方才那樣說，可她救了朕的命這是真的，救命之恩大於天啊，若是莫微蘭以後不做什麽超出朕底線的事情，朕是拿她沒辦法了。”
這話也是在隱晦告訴他，莫微蘭和他的婚事，若是莫微蘭自己不答應，他是不會再勉強了。
寧遠安卻苦笑道：“臣帝明白了，皇兄，嫂嫂雖然平時性格有些乖張，可到底還是個善良的人。”
“是啊。”
明賀帝看著躺在床上合著眼睡覺那張蒼白的臉，頗為感慨道：“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在一瞬之間直接選擇救了自己的仇人？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可人終究是自私的。”
他說自己是媚天的仇人其實也沒說錯，若是把他換成媚天，哪怕莫家真喪盡天良，他也不會去救一個毀了自己家族的人，可以說莫微蘭之後的困境苦楚，其實都是來源於他。
人真的是個很奇怪的東西，總是讓人捉摸不透。
而媚天這一覺便睡了許久，直到夜晚才漸漸醒來。
她醒來時，床邊已只有兩個宮女守著了，見她醒來，輕聲道：“姑娘可要用些東西？方才淩妃娘娘過來陪了姑娘許久，不久前才走。”
媚天眨了眨眼，搖了搖還有些昏沈的腦袋，緩緩道：“是有些餓了。”
“那姑娘等等，奴婢現在便去給您準備吃食，禦醫說姑娘如今得用些清淡之物，奴婢去給您端碗粥來。”
“好。”
媚天點點頭，對於吃的倒是沒什麽在乎。
但那端吃食的宮女還沒回來，在這已經算不得早的夜裏，她竟然再次看見了明賀帝。
明賀帝如今的模樣比起白日裏平和了許多，語氣也緩和，橘色的光將他的側臉映照得很溫暖，他掀開房簾走進房中，倒也沒什麽忌諱，直接道：“你好些了嗎？”
媚天點點頭：“臣女好多了，沒有那麽頭暈了。”
“嗯，你之前那是失了許多血，明日讓奴才們給你做些補血的食物，幾日便補回來了。”
明賀帝吩咐了一句，然後沈默了下來。
而媚天也只點點頭，沒說話，
說真的，他難有和媚天這麽和睦相處的時刻，現在突然一片沈靜，他卻感覺十分不習慣了。
又靜默了一會兒，明賀帝實在有些受不了這沈默，便開口道：“你······真的不恨朕嗎？”
這話他其實從前問過莫微蘭，莫微蘭也回答他不恨，可那時他並不是很相信。
然而此時此刻，媚天卻沈默了一會兒，她沈默之後才輕聲道：“大約是不恨的，但有時午夜夢回，也會有些不甘和怨懟吧。”
不知道是不是這段時間在宮裏懟明賀帝也懟熟了一些，她沒有隱瞞，反而直接道：“臣女和莫家感情不是很好，可再不好，也是一脈相承，那個人終歸也是臣女的父親。”
媚天眼裏掠過一絲回憶的神色，但很快消失。
“我想要說完全不怨，那太虛假了，可陛下畢竟是陛下，這些日子我在宮中算是放肆，陛下也沒真的罰我，我覺得陛下的脾氣真好，我不敢說陛下日後能流芳千古，可至少會是個仁君吧，陛下身上不止有自己，還肩負著天下人，若是陛下有個三長兩短，這天下會成為如何模樣，又有多少人會流離失所，或像我一樣失去家族，我不敢想，可這種事情不應該發生，所以陛下也不能有失。”
她聲音很平靜，可裏面有些東西是明賀帝從來沒有聽說過的。
阿禦之前說莫微蘭是個善良的女人，他說得沒錯，她表面乖張，可內心實在太善良，才會想到天下人。
自己連家都沒有了，她想到的還是天下人的家。
或許有時看起來會覺得她這個人真是愚蠢，可這世上，更多的是自作聰明。
明賀帝嘆了口氣，在橘色光線下神情有些恍惚，良久，他輕聲道：“莫微蘭，對不起。”
他不是為莫家道歉，只是為讓她失去了家族而感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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