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嫂嫂難為（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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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你······”他欲言又止：“你對淩妃娘娘······”
媚天帶著些詫異道：“怎麽了？”
大約是想到剛才說的話,她明白了什麽,便又笑著道：“弟弟你真信了，我都說了,我開玩笑的,我要是真對淩妃娘娘有什麽,陛下還不得殺了我？再說了，我這些日子又不是只拜訪了淩妃娘娘一人，許多娘娘宮中我都去了,我只是覺得和娘娘們相處都很愉快而已。”
寧遠安帶著些狐疑，卻不動聲色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否則這麽私密的事情我怎麽會告訴你,萬一你這個壞弟弟告訴你皇兄，那我豈不是要糟糕？”
媚天笑著開了句玩笑,便將目光繼續放在了星空之上。
寧遠安見她說得敞亮,也算稍稍放下些心來了，可心裏依然有些怪怪的,哪怕莫微蘭剛剛真是開玩笑,他也突然覺得自己和她時間大約隔了十分寬的距離。
莫微蘭能接受和他在一起嗎？
寧遠安想了想,試探道：“嫂嫂,你如今與寧遠知和離也有一段時間了，可曾想過再嫁？”
“再嫁？”
媚天眸光楞了楞，卻很快無奈道：“大約是沒想過吧，與其再嫁未知人,我想著不如還是自己過好了，便是一人，我也不是過不下去。”
“可你還年輕。”寧遠安定了定神，繼續道：“你還這麽年輕，人生才過了二十年，難道你未來不再生兒育女了嗎？你不想年老之後有兒孫繞膝享天倫之樂嗎？”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媚天抿了抿唇，認真道：“若是有自然是好的，但我總不能為了這些，便再去找一個人嫁了，有自然好，可沒有也無妨，何必勉強自己呢？”
“怎會勉強？”
寧遠安起身，突然走到她面前站定，他目光俯視而下，擋住了她看向星空的視線。
“嫂嫂覺得我如何？”
“你？”
媚天眼神茫然，楞了許久，這才笑道：“弟弟是說像你這樣的人？若是能像弟弟這樣有擔當又性格溫和自然是好的，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又怎麽能知道別人會如你這般？況且便是有你這般的，想必也是皇親貴胄，我又如何高攀的起？”
“不，我不是說的如我這般，我是說的······我。”
寧遠安依然定定看著她，視線有些灼熱，讓人無法逃避。
媚天便再次楞了起來，她喃喃道：“你、可你不是······”
他不是已經成親了？
“那些有什麽關系，只要嫂嫂願意，我想小穎也不會在意。”
他說得沒什麽在乎，連語氣也是平靜的，實際上小穎也確實不會說什麽，或許對小穎來說反倒是一種解脫，她當親王妃的日子，每日心驚膽戰，連帶著人都憔悴了。
媚天聽他這麽說，只目光楞楞的，唇瓣動了動，卻什麽話也沒說出來。
寧遠安便趁熱打鐵道：“只要嫂嫂一句話，如何？其他的都無需嫂嫂操心，我都會辦妥，也不會有人在你面前說三道四，這些嫂嫂都可以放心。”
媚天眸光震動，終於從臺階上站起身來。
她站的位置比他高兩節，因此此刻視線是與他齊平的。
寧遠安臉上帶笑，等著她的回覆。
他料想，莫微蘭或許會拒絕，也或許會手足無措，但終究是開了個頭，後面的時間慢慢來，總好過一直這樣，讓她心裏便覺得自己就是個晚輩。
然而他料想的結果都沒有發生。
媚天站直了身體，看著他的目光逐漸變得冷漠起來，直到最後沒有一點溫度。
寧遠安期盼的視線只迎來了響亮的一聲巴掌。
“啪！”
媚天打完他手都在微微顫抖，可見是用了多大的力氣。
她極冷極冷道：“禽獸，你配不上小穎！”
寧遠安要是動作再慢點，那就不止是一巴掌了，媚天直接上了腳。
見沒踢到他，她也不曾再和她多說什麽，徑直便離開了，連一刻也沒有停留。
寧遠安所有的設想都是在她心裏過不去叔嫂這道坎的基礎上所想的，可誰知道他這嫂嫂最看重的根本不是如此。
哪怕他不顧人倫提出這等荒唐渴求，又或者冒著天下人千夫所指，這些都不過是外在的，莫微蘭或許在乎或許不在乎，可起碼她不會這般怒視他，但只有一點。
他這位嫂嫂認為······他負了小穎。
在她眼裏，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負了小穎，他是個渣男，不，甚至可以說他是個禽獸，榮華富貴棄臟糠之妻，寧遠安在她的眼神裏看到的就是這種情緒。
或許這一刻，他在莫微蘭眼中比麗安郡主和小表妹加起來還要壞。
寧遠安：“·····”
千算萬算卻沒算到莫微蘭會這麽想。
寧遠安覺得自己現在有種說不出的狼狽感，就像他臉上這巴掌印一樣。
她用的力氣極大，他感覺他唇角都流血了。
而媚天此刻已經飛快消失在他的視線裏了，不僅如此，她還回去連夜就收拾了東西，準備明天宮門開了就離開皇宮，她一刻都不想和寧遠安這個禽獸在一起了。
這個時候在自己寢宮準備就寢的明賀帝還不知道，自己弟弟的感情還沒開始就破裂了。
反正第二天一早，媚天早早就去求見他，說要出宮。
明賀帝自然不會輕易應允。
莫微蘭走了，他弟弟怎麽辦？雖然他是看不上莫微蘭的，覺得她的身份配不上阿禦，可她要真走了，他跟阿禦也不好交代，這些天他縱容這女人住在宮中還去拜訪他的妃子可不就是因為這個。
因著時間還早，明賀帝剛剛上完早朝回來，如今正準備用早膳，他見媚天來求見，又突然說要離開皇宮，便耐著性子先安撫她道：“你為何突然要回去？朕待會兒將阿禦喚來一同用早膳，你同他好好說說，他和你親近，你驟然離開，他一個人在宮中難免孤單。”
他這話其實說得已經很露骨了，明賀帝說的時候也盡量放緩語氣，因為他不知道自家弟弟到底有沒有和莫微蘭提起過這種傾向，若是沒有，他擅自這麽說，恐是不太好。
然而媚天一點反應都沒有，只垂著頭，恭敬拜下，聲音平靜道：“陛下，臣女住在宮中本就不合適，還是讓臣女早些回去吧。”
明賀帝只好讓人一邊趕快去尋寧遠安來，一邊苦口婆心道：“你不要急，便是要走，總是要和阿禦道個別吧？”
媚天沈默不語。
明賀帝便也這麽拖著，直到寧遠安過來。
明賀帝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便露出幾分驚訝來。
“阿禦，你的臉怎麽了？”
臉上那麽大一個巴掌印實在是太顯眼了，大概打他的人十分用力，那痕跡很深。
寧遠安自己倒是沒什麽感覺，他臉上還揚著笑，先規規矩矩的對明賀帝行了一禮，這才道：“序偶寫皇兄關心，臣帝沒事的。”
“這還叫沒事？這印子這麽深，想必是用了十分力氣。”
明賀帝臉色沈了下來。
“誰打的？吃了熊心豹子膽嗎？連朕的弟弟也敢打。”
可寧遠安只是微笑沈默著，也不出聲。
明賀帝看了他一陣子，大約是想到了什麽，他突然看向還跪著的媚天，挑眉道：“是······她打的？”
寧遠安無奈的笑了笑，卻道：“皇兄，真沒什麽，和微蘭沒關系。”
話說到這份上了，再聯系一下莫微蘭的異常，明賀帝哪裏還能不明白啊。
這巴掌，就是莫微蘭打的！
他重重吸了口氣，沈著聲音道：“莫微蘭，你好大的膽子，阿禦敬你曾是他的長輩，便對你禮貌有加，你竟然敢動手打他！”
媚天原本是低著頭的，聽了他這話卻驟然擡起頭來，目光冷靜而銳利。
明賀帝便一下子想到了之前的事情，他覺著大約是阿禦昨日告白了，可就算告白了，不願意便不願意吧，還打人是什麽意思？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望了眼左右伺候的人，讓宮人們下去，這才表情緩和了一些，可依然嚴厲道：“便是阿禦喜歡你，也不是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吧？能讓你發這麽大的脾氣，還動手打人嗎？我看你真是沒教養。”
媚天聽了他這話，眼裏的怒火一下子便騰了出來。
她連站在她面前的是皇帝都顧不上了，冷著聲音便直言道：“臣女從來不會因為他喜歡誰便動手打人，可陛下難道也這麽覺得嗎？他喜歡我我不在乎，但他負了小穎，他微末是誰一直陪在他身邊？從前他還是寧家庶子的時候，是誰嫁他為妻？如今成了親王，榮華富貴有了，便開始嫌棄糟糠之妻不好了，這是人嗎？這簡直是禽獸！”
說真的，明賀帝腦子懵了一下，不是因為她說的話，而是因為·····她竟然罵人？
什麽阿禦是禽獸，那他身為阿禦的親哥哥，他是什麽？他還是第一次見著這麽大膽的女人，當著他的面罵他們兩兄弟是禽獸的。
可媚天還在說。
“我原以為他是個好的，可沒想到竟是如此之人，小穎真是瞎了眼，別說打他一巴掌，我昨夜恨不得替小穎打死他，陛下怎麽想臣女臣女都無所謂，反正莫家沒了，臣女孑然一身，大不了就是個死，我也不怕說這些，他就是個忘恩負義無情無義的混蛋！”
明賀帝心頭仿佛梗了一根木頭樁子，簡直無法言說。
這莫微蘭的意思就是，反正她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莫家都沒了，她大不了就是個死，但是死她也要為小穎討個公道，打不死阿禦，起碼要罵死他。
明賀帝真的從來沒見過這麽兇狠的女人。
是的，兇狠，此刻的媚天只能用兇狠來形容。
至少世家貴女們之中沒有這種性格的。
這姑娘平時看著柔柔弱弱，甚至可以說是老好人那種脾氣，誰曾想此刻竟然這麽放肆，一個人把他們兄弟兩罵得狗血淋頭。
明賀帝看了眼自家弟弟，發現他也乖乖跪在一旁，就在莫微蘭身後一點的位置，他低垂著頭，一個聲響都不做。
他便頭疼起來。
說實話，這件事說起來確實是他們不對，雖然他打心底裏覺得小穎配不上親王妃這個身份，而且他們之間也沒有感情，倒不如分開的好，可實際上這麽做確實給人一種拋棄糟糠妻的感覺。
他身為皇帝，又不是那等殘暴昏庸的皇帝，總不能正大光明道就是要他弟弟拋棄糟糠妻吧？
這話只適合暗地裏說，不適合明面上談。
他們之前都沒有想到過，莫微蘭居然對這件事反應最大。
她心疼小穎，這就麻煩了。
這就不再是感情不感情的問題，而是他們確實理虧，他便是皇帝，那也要講道理不是？
明賀帝沈默了好一陣子，突然輕聲道：“小穎·····那也不是你想的那樣，她本就身體不好，阿禦今後還有大好——”
“身體不好便該被拋棄嗎？”
媚天都沒等他說完，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語氣更是擲地有聲。
明賀帝覺得自己好難。
原本只是阿禦的事情，跟他又沒有關系，怎麽現在弄得像他理虧了一樣。
還有阿禦也是，喜歡誰不好，喜歡莫家嫡女，這莫微蘭以前也看不出性格這麽耿直容不得半點沙子啊。
明賀帝習慣了宮裏的女人說一句都要拐三道灣，每個人都是柔柔弱弱言笑晏晏的樣子，偶爾看見她這麽剛的女人，他是真的頭疼。
不止頭疼，他覺得他整個人都不怎麽好了。
然而媚天見他不說話了，便又深深拜下，道：“臣女人微言輕，也無法抗衡陛下和親王大人，但求離開皇宮，從此之後山水不相逢。”
明賀帝還沒說話，突然見跪在後面一些的寧遠安擡起頭來，小聲道：“皇兄······”
他就更腦子疼了。
他的弟弟任性一些自然是好的，不用擔心威脅到他的位置，可你也太任性了吧？這要他怎麽辦？難道讓他逼婚？
他現在甚至有些佩服那寧家大公子了。
這樣的妻子和庶弟，還能過得開心真是不容易啊。
明賀帝想七想八想了一陣子也沒想好到底要怎麽處理才是最佳，只好深吸了口氣，語氣緩和道：“時間也不早了，先用膳，用完了膳再說，朕也餓了，讓人傳膳吧。”
他現在什麽都不想考慮，他想先吃早飯。
餓著肚子給他們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感情問題，他真是一肚子不滿意都說不出來。
寧遠安從善如流的站起身來，可媚天卻還跪著，她沒想起來，只硬-邦-邦道：“請陛下讓臣女出宮。”
“朕說了先吃飯！”
明賀帝氣得直接召了人進來，指著媚天道：“把莫姑娘拖起來扶到桌前。”
這一個個的，比他這個當皇帝的還不得了是不是？
眼見著兩個宮女準備來拖她了，媚天這才自己起來，也不等皇帝說什麽，她沈默的坐在了明賀帝身邊。
明賀帝皺了皺眉頭，剛想說句什麽，便看見了寧遠安的位置，寧遠安坐在他對面。
他眨眼間便明白了。
——莫微蘭這是不想和他弟弟坐在一起啊，所以寧遠冒著大不韙坐在了他身邊。
可她這麽兇，連死都不怕，莫家又沒了，連個用來威脅的東西都沒有，他還能怎麽樣？
明賀帝把視線移開，默許了她坐在自己身邊，但他真的不想再看她了，他真怕把自己氣出個好歹來。
早膳因著是臨時起意，所以只有他們三個人吃。
媚天也不像平日裏一樣說著些溫聲軟語——雖然這溫聲軟語都是對小穎或者他的妃子們說的，她只沈默的坐在那裏，一個人低頭喝著粥。
等明賀帝吃完了早膳，她立刻放下了筷子，再次道：“陛下，請您準許臣女出宮回家。”
明賀帝這吃了早膳口都還沒漱，便又聽見她這麽說，他漱口的動作一僵，才繼續將嘴裏的水吐在宮女捧著的小盆內。
又拿帕子擦了擦手，他算是平靜了會兒，便道：“其實你也不過是心疼小穎，便覺得阿禦負了她，你既然這麽心疼她，我看倒不如取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明賀帝頓了頓，這才道：“也不是非要小穎離開，你可以嫁給阿禦當平妻，如何？”
他原本確實不想莫微蘭嫁給他弟弟，覺得她不配，可如今這樣，這位姑奶奶只要願意嫁，結束了這莊子麻煩事，明賀帝就已經謝天謝地了，他哪還有心思嫌棄她。
可莫微蘭偏偏不知好歹，他都這般說了，她還義正言辭道：“那怎麽可以？若是如此，天下人要怎麽看待小穎，再者陛下，我和親王大人從來沒有過男女之情這種有違人倫的事情，陛下難道也讚同？”
明賀帝很想點頭，他讚同啊，他怎麽不讚同，只要不鬧了，想怎麽樣都行。
可這話不能明說。
畢竟這關系確實還是不好言之與眾的。
沈默了一會兒，他又道：“朕知道你對阿禦沒有那等男女之情，可你們畢竟也不是不熟識，你索性孤單一人，和他做個伴，又有何妨？”
“可臣女不需要和他作伴。”
媚天直言不諱道：“若是要作伴，臣女可以選擇的對象多了去了，非要找一個男人嗎？這段時間臣女在宮中與您的妃子娘娘們時常處在一塊，便覺得您的妃子們之間也是姐妹相稱，彼此關心愛護，娘娘們又溫良賢淑，不比隨便找個男人要好？”
明賀帝的目光當即詭異起來，他狐疑看著媚天道：“你······想入朕的後宮？”
說他的妃子們溫良賢淑，又相處和睦，難不成還想成為他的妃子？這胃口可有些大了吧？
可媚天的目光比他更匪夷所思，她皺著眉頭道：“陛下說什麽呢？臣女只是說，像娘娘們這樣，姐妹之間和睦相處也過得很好，我若想找個伴，與其找個男人今後操持家事，不如直接找幾位姐妹在家裏話話家常，不是更好？”
明賀帝有些無言以對。
他看了眼寧遠安，突然道：“你的意思是朕的弟弟還比不上一個女人？”
“我不知道。”媚天搖了搖頭，語氣十分誠懇：“可至少我覺得您的妃子中有不少娘娘都是極為優秀的，例如淩妃娘娘，便能歌善舞，學識過人，那日臣女觀娘娘歌舞，只覺得恍如天人，陛下有這麽多優秀的娘娘陪在身邊，難道不快樂幸福嗎？”
明賀帝在心中默默道：還真不是很快樂。
他後宮那些女人天天勾心鬥角，一個個說句話要拐三道彎，表面上和和睦睦，暗地裏不知道有多惡毒的心腸，莫微蘭說她們溫柔賢淑，那是被她們表現出來的假象所蒙騙了吧。
可她這麽說是什麽意思？
他後宮是有一堆姐妹相稱的妃子啊，難不成她也要去尋一群姐妹？還是說······莫微蘭也想像他這樣三宮六院七十二妃？
明賀帝一時想得有些遠了，他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煞到了，不過他大概是想多了。
莫微蘭要是有這麽驚世駭俗的想法，那也不該直接這麽說給他聽，他可是皇帝，她便是不怕死也不該說。
而媚天見他又沈默下來，便繼續道：“所以陛下您如何幸福快樂，您覺得我如今找個人嫁了是必要的嗎？”
明賀帝木著臉，也不看她，只直視前方。
說實話，他並不是很想回答她這個問題。
“所以請您準許我出宮回家。”
他不說話，可媚天卻不會沈默，她繼續說著，說到最後，還格外加了一句。
“另外，臣女想請陛下準備臣女去與娘娘道別，這些日子，多虧了她們照顧臣女，臣女心中是極為感動歡喜的。”
不知道為什麽，當她說到感動和歡喜的時候，明賀帝心裏真有點怪怪的。
你一個罪臣之女，你對我的妃子感動和歡喜？
這也就是莫微蘭不是個男人，不然他不想歪都不行，總覺得頭上戴了無數定帽子。
明賀帝漸漸從自家弟弟的感情糾葛中歪到了自己的後宮妃子。
他沈默良久，還是問了句：“你······該不是喜歡我的妃子吧？淩妃？嚴妃？還是翁美人？”
他只是這麽一問，可媚天還真楞了一下，楞過之後才遲疑道：“陛下的妃子娘娘們······自然都是極好的。”
明賀帝：“！！！”
你遲疑什麽？！這種問題還需要遲疑嗎？！
他心裏有那麽一瞬間的感覺實在無法言說，最後只能陰沈沈道：“莫微蘭，朕警告你，別以為你是阿禦喜歡的女子，就能窺視朕的後妃。”
這句話剛說出來，明賀帝自己就感覺到了不對。
他這話說得······怎麽像個被綠了的丈夫一樣？
因此在媚天楞怔的目光中，明賀帝又補了一句：“咳咳······朕的意思是，你畢竟是個罪臣之女，既然不肯嫁給阿禦，便不要再去叨擾朕的妃子，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知道嗎？”
媚天當即垂下頭道：“臣女明白，那請陛下準許我出宮。”
這話又到了最開始的地方。
明賀帝頭疼的看了眼頂著巴掌印一直不說話的寧遠安，心裏既心疼他喜歡上這麽一個女人，又氣他喜歡誰不好，要喜歡這麽個女人，總而言之，他作為哥哥，總不能真斷送了弟弟的姻緣吧？
想了想，他嘆氣道：“罷了，你和阿禦之間好好聊聊，也別總想著回去的事情，這樣，朕還是準許你去拜見朕的妃子，你們都是女人，彼此之間也有話說你也說了，像是好姐妹一樣，你又喜歡她們，便當是留下來陪她們如何？這宮中生活難免孤寂，她們對你這麽好，你忍心就這麽一走了之？”
他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提出這麽話來，雖說之前想了些奇怪的東西，可他到底也沒認為那是真的，現如今也不可能強硬的留她在宮裏，便只能用這個辦法了。
明賀帝還瞥了一眼沈默不語的傻弟弟，心中暗道：朕為了你這個傻瓜可是付出了太多。
而媚天果然猶豫了。
寧遠安和她之間的叔嫂情沒讓她猶豫，宮中富貴榮華的生活沒讓她猶豫，甚至親王之妻的位置也沒讓她猶豫，但是後宮的妃子娘娘們讓她猶豫了。
明賀帝抿著唇又在心底狠狠罵了兩句，至於罵的誰······大概誰都罵了。
大約想了片刻，媚天終於道：“好，那臣女便留在宮中再陪娘娘們一段時間，可臣女絕不會和親王有什麽關系，親王可以對不起小穎，臣女不能。”
“嗯嗯，行。”
明賀帝也不管她怎麽說，反正他先應下來再說，
於是媚天還是沒能出宮。
只不過從之前每天下午教導寧遠安變成了她現在一整天都泡在了後宮。
明賀帝這幾天也格外關註了一些，他實在想不通，幾個心懷鬼胎貌合神離的女人待在一起能有什麽話好說，還要整日整日的說這樣長久。
但他有一天去淩妃的宮裏時，正巧碰上了媚天也在。
沒讓人通報，他帶著貼身太監便直接走了進去。
裏面的人大約是沒聽見他過來的腳步聲，直到他走到門口了，還在歡聲笑語不斷。
他的淩妃聲音嬌柔道：“微蘭妹妹可要在宮中多住些時日，你在這裏，我過得都快活些。”
然後是莫微蘭的聲音，和同他們說話時不同，她和淩妃說話那種語氣簡直像是踩在棉花雲朵上，輕柔得不可思議，且還透著股子甜味。
明賀帝站在門口聽見她笑著道：“娘娘嚴重了，該是微蘭歡喜才是，您不知道，自打見了您之後，我便覺得天仙也是這般了，那日娘娘之舞，不是微蘭誇口，我從前做姑娘的時候也見過不少，還和習舞的師傅也學過，可怎麽也沒有娘娘這樣的感覺，我瞧著您就不該投身到人間，該住在仙宮裏呢。”
她說的是奉承的話，可偏偏她的語氣讓人覺得一點都不像在奉承，反倒包含了真心，別說是淩妃，便是明賀帝聽了，也覺得她真打心底裏喜歡淩妃和淩妃的舞。
——當然，這姑娘也可能真這麽喜歡。
總而言之，裏面言笑晏晏，氣氛好得不得了，可明賀帝卻越聽越不是滋味。
淩妃確實善舞，平日裏和他在一起也是嬌聲軟語的，可他聽著怎麽還沒有此刻和莫微蘭說話那麽真心呢？
這些妃子們在他面前暗地裏勾心鬥角左一句諷刺又一句嘲笑，可如今他沒再，反倒看起來這麽舒暢，他這心裏可真不是滋味。
明賀帝又站在門口聽了兩句，實在聽不下去了，便直接推開了門，算是帶了點笑，朗聲道：“愛妃在說什麽？竟如此開心？”
他的聲音一出，裏面的歡聲笑語便直接停了，像是空氣中突兀一靜，他看到淩妃臉上那種愉悅的笑意一頓，隨即堆了個假得要死的羞怯表情迎了上來。
“陛下怎麽來了，妾正在同微蘭妹妹說起您呢。”
明賀帝心中一聲冷笑。
他剛剛明明聽見裏面就是莫微蘭在和淩妃互誇，哪裏有半個字提起了他，怎麽著對莫微蘭就如此真心，對他就只能虛情假意的來？
他明賀帝只配這種虛情假意嗎？
不過面上明賀帝沒表現出來，他稍稍露出笑容來，握住了淩妃的手，對著媚天道：“莫姑娘，你和朕的愛妃聊得很開心啊。”
他的語氣實在沒忍住顯露出些許不對來。
媚天一怔，然而還沒等她說話，旁邊淩妃立刻撒嬌道：“陛下~”
她晃了晃明賀帝的手掌，嬌聲笑道：“您別這麽兇嘛，嚇到微蘭妹妹就不好了，妹妹這幾日天天陪我解悶，她可是個趣人兒，妾可不準您欺負她呢。”
明賀帝十分無語的看了她一眼。
他剛剛說什麽了？還是笑著說的，怎麽就欺負她莫微蘭了？淩妃這話說得他像是十惡不赦一樣。
“你們也坐吧。”
他隨口說了一聲。
明賀帝心裏難過，也沒再說什麽，只隨著淩妃在上位的紫檀椅子上坐下，不過他才坐下，便看見媚天朝下座走去，然後隨便尋了個椅子。
他便想起來剛剛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場景。
莫微蘭剛剛好像和淩妃坐在一起吧？就是他現在和淩妃坐的這張紫檀長椅。
就算關系好，姐妹情深，需要這麽情深嗎？這裏沒椅子嗎？還要擠著坐在一起？他和淩妃坐那是美人在懷小鳥依人，莫微蘭是個什麽鬼？
明賀帝心中糟心極了，卻還得揚著笑容。
可坐下之後，淩妃笑著看他，然後他也笑著看淩妃，幾息之後也沒講話，一絲尷尬便漸漸蔓延開來。
因為以往坐下之後都是他說話，淩妃便當成以往一樣，他今日沒說什麽，兩個都不說話，氣氛就很尷尬。
這時還是媚天瞧著不對，她笑著道：“陛下真是好福氣呢，娘娘方才還和我說起陛下，對陛下真是癡心可鑒。”
她這話算是打破了這絲絲尷尬，淩妃朝她拋了個帶著笑意的眼神，也接著她的話繼續說。
“陛下，前日裏翁美人聽說著涼了，陛下有時間可也要去看看才好。”
淩妃這話沒什麽問題，因為她一向表現得如此大度，可偏生今天，明賀帝聽什麽都覺得不對勁。
他才剛來，淩妃就讓他去看別人，這是幾個意思？
且他還沒說話，旁邊媚天又擔憂道：“翁美人病了嗎？臣女前幾日見她還好好的呢。”
淩妃見她疑惑，便開口道：“是病了，也是這幾日的事情，妹妹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原來是這樣，那臣女晚上去看看翁美人，翁美人身子嬌弱，盼她快快好起來才是。”
淩妃也點頭，露出擔憂的神情來。
“翁美人身子是嬌弱了一些，得好好養養。”
總而言之······她們兩聊著聊著，明賀帝就覺得這兩個女人眼裏已經沒有他了。
還有，莫微蘭到底是什麽意思？朕的淩妃要讓你來誇，朕的翁美人要讓你來關心，你這麽厲害，你幹脆做皇帝算了。
明賀帝冷眼看了她一會兒，眼見著她們聊起翁美人的事便不停了，看了一會兒，他打斷道：“聽說今兒個禦花園的花開得不錯，愛妃可要同游一番？”
淩美人面色一動，顯然是十分意動的，可不知道她又突然想到了什麽，看了眼媚天，她竟然笑著道：“陛下，妾也想去看，可想著翁美人還在病榻上便心有不忍，她如今還病著，妾怎麽有心思去看花，不如我們一同去看看翁美人吧？”
明賀帝深深吸了口氣，真的覺得自己要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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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天帶著些詫異道：“怎麽了？”
大約是想到剛才說的話,她明白了什麽,便又笑著道：“弟弟你真信了，我都說了,我開玩笑的,我要是真對淩妃娘娘有什麽,陛下還不得殺了我？再說了，我這些日子又不是只拜訪了淩妃娘娘一人，許多娘娘宮中我都去了,我只是覺得和娘娘們相處都很愉快而已。”
寧遠安帶著些狐疑，卻不動聲色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否則這麽私密的事情我怎麽會告訴你,萬一你這個壞弟弟告訴你皇兄，那我豈不是要糟糕？”
媚天笑著開了句玩笑,便將目光繼續放在了星空之上。
寧遠安見她說得敞亮,也算稍稍放下些心來了，可心裏依然有些怪怪的,哪怕莫微蘭剛剛真是開玩笑,他也突然覺得自己和她時間大約隔了十分寬的距離。
莫微蘭能接受和他在一起嗎？
寧遠安想了想,試探道：“嫂嫂,你如今與寧遠知和離也有一段時間了，可曾想過再嫁？”
“再嫁？”
媚天眸光楞了楞，卻很快無奈道：“大約是沒想過吧，與其再嫁未知人,我想著不如還是自己過好了，便是一人，我也不是過不下去。”
“可你還年輕。”寧遠安定了定神，繼續道：“你還這麽年輕，人生才過了二十年，難道你未來不再生兒育女了嗎？你不想年老之後有兒孫繞膝享天倫之樂嗎？”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媚天抿了抿唇，認真道：“若是有自然是好的，但我總不能為了這些，便再去找一個人嫁了，有自然好，可沒有也無妨，何必勉強自己呢？”
“怎會勉強？”
寧遠安起身，突然走到她面前站定，他目光俯視而下，擋住了她看向星空的視線。
“嫂嫂覺得我如何？”
“你？”
媚天眼神茫然，楞了許久，這才笑道：“弟弟是說像你這樣的人？若是能像弟弟這樣有擔當又性格溫和自然是好的，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又怎麽能知道別人會如你這般？況且便是有你這般的，想必也是皇親貴胄，我又如何高攀的起？”
“不，我不是說的如我這般，我是說的······我。”
寧遠安依然定定看著她，視線有些灼熱，讓人無法逃避。
媚天便再次楞了起來，她喃喃道：“你、可你不是······”
他不是已經成親了？
“那些有什麽關系，只要嫂嫂願意，我想小穎也不會在意。”
他說得沒什麽在乎，連語氣也是平靜的，實際上小穎也確實不會說什麽，或許對小穎來說反倒是一種解脫，她當親王妃的日子，每日心驚膽戰，連帶著人都憔悴了。
媚天聽他這麽說，只目光楞楞的，唇瓣動了動，卻什麽話也沒說出來。
寧遠安便趁熱打鐵道：“只要嫂嫂一句話，如何？其他的都無需嫂嫂操心，我都會辦妥，也不會有人在你面前說三道四，這些嫂嫂都可以放心。”
媚天眸光震動，終於從臺階上站起身來。
她站的位置比他高兩節，因此此刻視線是與他齊平的。
寧遠安臉上帶笑，等著她的回覆。
他料想，莫微蘭或許會拒絕，也或許會手足無措，但終究是開了個頭，後面的時間慢慢來，總好過一直這樣，讓她心裏便覺得自己就是個晚輩。
然而他料想的結果都沒有發生。
媚天站直了身體，看著他的目光逐漸變得冷漠起來，直到最後沒有一點溫度。
寧遠安期盼的視線只迎來了響亮的一聲巴掌。
“啪！”
媚天打完他手都在微微顫抖，可見是用了多大的力氣。
她極冷極冷道：“禽獸，你配不上小穎！”
寧遠安要是動作再慢點，那就不止是一巴掌了，媚天直接上了腳。
見沒踢到他，她也不曾再和她多說什麽，徑直便離開了，連一刻也沒有停留。
寧遠安所有的設想都是在她心裏過不去叔嫂這道坎的基礎上所想的，可誰知道他這嫂嫂最看重的根本不是如此。
哪怕他不顧人倫提出這等荒唐渴求，又或者冒著天下人千夫所指，這些都不過是外在的，莫微蘭或許在乎或許不在乎，可起碼她不會這般怒視他，但只有一點。
他這位嫂嫂認為······他負了小穎。
在她眼裏，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負了小穎，他是個渣男，不，甚至可以說他是個禽獸，榮華富貴棄臟糠之妻，寧遠安在她的眼神裏看到的就是這種情緒。
或許這一刻，他在莫微蘭眼中比麗安郡主和小表妹加起來還要壞。
寧遠安：“·····”
千算萬算卻沒算到莫微蘭會這麽想。
寧遠安覺得自己現在有種說不出的狼狽感，就像他臉上這巴掌印一樣。
她用的力氣極大，他感覺他唇角都流血了。
而媚天此刻已經飛快消失在他的視線裏了，不僅如此，她還回去連夜就收拾了東西，準備明天宮門開了就離開皇宮，她一刻都不想和寧遠安這個禽獸在一起了。
這個時候在自己寢宮準備就寢的明賀帝還不知道，自己弟弟的感情還沒開始就破裂了。
反正第二天一早，媚天早早就去求見他，說要出宮。
明賀帝自然不會輕易應允。
莫微蘭走了，他弟弟怎麽辦？雖然他是看不上莫微蘭的，覺得她的身份配不上阿禦，可她要真走了，他跟阿禦也不好交代，這些天他縱容這女人住在宮中還去拜訪他的妃子可不就是因為這個。
因著時間還早，明賀帝剛剛上完早朝回來，如今正準備用早膳，他見媚天來求見，又突然說要離開皇宮，便耐著性子先安撫她道：“你為何突然要回去？朕待會兒將阿禦喚來一同用早膳，你同他好好說說，他和你親近，你驟然離開，他一個人在宮中難免孤單。”
他這話其實說得已經很露骨了，明賀帝說的時候也盡量放緩語氣，因為他不知道自家弟弟到底有沒有和莫微蘭提起過這種傾向，若是沒有，他擅自這麽說，恐是不太好。
然而媚天一點反應都沒有，只垂著頭，恭敬拜下，聲音平靜道：“陛下，臣女住在宮中本就不合適，還是讓臣女早些回去吧。”
明賀帝只好讓人一邊趕快去尋寧遠安來，一邊苦口婆心道：“你不要急，便是要走，總是要和阿禦道個別吧？”
媚天沈默不語。
明賀帝便也這麽拖著，直到寧遠安過來。
明賀帝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便露出幾分驚訝來。
“阿禦，你的臉怎麽了？”
臉上那麽大一個巴掌印實在是太顯眼了，大概打他的人十分用力，那痕跡很深。
寧遠安自己倒是沒什麽感覺，他臉上還揚著笑，先規規矩矩的對明賀帝行了一禮，這才道：“序偶寫皇兄關心，臣帝沒事的。”
“這還叫沒事？這印子這麽深，想必是用了十分力氣。”
明賀帝臉色沈了下來。
“誰打的？吃了熊心豹子膽嗎？連朕的弟弟也敢打。”
可寧遠安只是微笑沈默著，也不出聲。
明賀帝看了他一陣子，大約是想到了什麽，他突然看向還跪著的媚天，挑眉道：“是······她打的？”
寧遠安無奈的笑了笑，卻道：“皇兄，真沒什麽，和微蘭沒關系。”
話說到這份上了，再聯系一下莫微蘭的異常，明賀帝哪裏還能不明白啊。
這巴掌，就是莫微蘭打的！
他重重吸了口氣，沈著聲音道：“莫微蘭，你好大的膽子，阿禦敬你曾是他的長輩，便對你禮貌有加，你竟然敢動手打他！”
媚天原本是低著頭的，聽了他這話卻驟然擡起頭來，目光冷靜而銳利。
明賀帝便一下子想到了之前的事情，他覺著大約是阿禦昨日告白了，可就算告白了，不願意便不願意吧，還打人是什麽意思？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望了眼左右伺候的人，讓宮人們下去，這才表情緩和了一些，可依然嚴厲道：“便是阿禦喜歡你，也不是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吧？能讓你發這麽大的脾氣，還動手打人嗎？我看你真是沒教養。”
媚天聽了他這話，眼裏的怒火一下子便騰了出來。
她連站在她面前的是皇帝都顧不上了，冷著聲音便直言道：“臣女從來不會因為他喜歡誰便動手打人，可陛下難道也這麽覺得嗎？他喜歡我我不在乎，但他負了小穎，他微末是誰一直陪在他身邊？從前他還是寧家庶子的時候，是誰嫁他為妻？如今成了親王，榮華富貴有了，便開始嫌棄糟糠之妻不好了，這是人嗎？這簡直是禽獸！”
說真的，明賀帝腦子懵了一下，不是因為她說的話，而是因為·····她竟然罵人？
什麽阿禦是禽獸，那他身為阿禦的親哥哥，他是什麽？他還是第一次見著這麽大膽的女人，當著他的面罵他們兩兄弟是禽獸的。
可媚天還在說。
“我原以為他是個好的，可沒想到竟是如此之人，小穎真是瞎了眼，別說打他一巴掌，我昨夜恨不得替小穎打死他，陛下怎麽想臣女臣女都無所謂，反正莫家沒了，臣女孑然一身，大不了就是個死，我也不怕說這些，他就是個忘恩負義無情無義的混蛋！”
明賀帝心頭仿佛梗了一根木頭樁子，簡直無法言說。
這莫微蘭的意思就是，反正她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莫家都沒了，她大不了就是個死，但是死她也要為小穎討個公道，打不死阿禦，起碼要罵死他。
明賀帝真的從來沒見過這麽兇狠的女人。
是的，兇狠，此刻的媚天只能用兇狠來形容。
至少世家貴女們之中沒有這種性格的。
這姑娘平時看著柔柔弱弱，甚至可以說是老好人那種脾氣，誰曾想此刻竟然這麽放肆，一個人把他們兄弟兩罵得狗血淋頭。
明賀帝看了眼自家弟弟，發現他也乖乖跪在一旁，就在莫微蘭身後一點的位置，他低垂著頭，一個聲響都不做。
他便頭疼起來。
說實話，這件事說起來確實是他們不對，雖然他打心底裏覺得小穎配不上親王妃這個身份，而且他們之間也沒有感情，倒不如分開的好，可實際上這麽做確實給人一種拋棄糟糠妻的感覺。
他身為皇帝，又不是那等殘暴昏庸的皇帝，總不能正大光明道就是要他弟弟拋棄糟糠妻吧？
這話只適合暗地裏說，不適合明面上談。
他們之前都沒有想到過，莫微蘭居然對這件事反應最大。
她心疼小穎，這就麻煩了。
這就不再是感情不感情的問題，而是他們確實理虧，他便是皇帝，那也要講道理不是？
明賀帝沈默了好一陣子，突然輕聲道：“小穎·····那也不是你想的那樣，她本就身體不好，阿禦今後還有大好——”
“身體不好便該被拋棄嗎？”
媚天都沒等他說完，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語氣更是擲地有聲。
明賀帝覺得自己好難。
原本只是阿禦的事情，跟他又沒有關系，怎麽現在弄得像他理虧了一樣。
還有阿禦也是，喜歡誰不好，喜歡莫家嫡女，這莫微蘭以前也看不出性格這麽耿直容不得半點沙子啊。
明賀帝習慣了宮裏的女人說一句都要拐三道灣，每個人都是柔柔弱弱言笑晏晏的樣子，偶爾看見她這麽剛的女人，他是真的頭疼。
不止頭疼，他覺得他整個人都不怎麽好了。
然而媚天見他不說話了，便又深深拜下，道：“臣女人微言輕，也無法抗衡陛下和親王大人，但求離開皇宮，從此之後山水不相逢。”
明賀帝還沒說話，突然見跪在後面一些的寧遠安擡起頭來，小聲道：“皇兄······”
他就更腦子疼了。
他的弟弟任性一些自然是好的，不用擔心威脅到他的位置，可你也太任性了吧？這要他怎麽辦？難道讓他逼婚？
他現在甚至有些佩服那寧家大公子了。
這樣的妻子和庶弟，還能過得開心真是不容易啊。
明賀帝想七想八想了一陣子也沒想好到底要怎麽處理才是最佳，只好深吸了口氣，語氣緩和道：“時間也不早了，先用膳，用完了膳再說，朕也餓了，讓人傳膳吧。”
他現在什麽都不想考慮，他想先吃早飯。
餓著肚子給他們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感情問題，他真是一肚子不滿意都說不出來。
寧遠安從善如流的站起身來，可媚天卻還跪著，她沒想起來，只硬-邦-邦道：“請陛下讓臣女出宮。”
“朕說了先吃飯！”
明賀帝氣得直接召了人進來，指著媚天道：“把莫姑娘拖起來扶到桌前。”
這一個個的，比他這個當皇帝的還不得了是不是？
眼見著兩個宮女準備來拖她了，媚天這才自己起來，也不等皇帝說什麽，她沈默的坐在了明賀帝身邊。
明賀帝皺了皺眉頭，剛想說句什麽，便看見了寧遠安的位置，寧遠安坐在他對面。
他眨眼間便明白了。
——莫微蘭這是不想和他弟弟坐在一起啊，所以寧遠冒著大不韙坐在了他身邊。
可她這麽兇，連死都不怕，莫家又沒了，連個用來威脅的東西都沒有，他還能怎麽樣？
明賀帝把視線移開，默許了她坐在自己身邊，但他真的不想再看她了，他真怕把自己氣出個好歹來。
早膳因著是臨時起意，所以只有他們三個人吃。
媚天也不像平日裏一樣說著些溫聲軟語——雖然這溫聲軟語都是對小穎或者他的妃子們說的，她只沈默的坐在那裏，一個人低頭喝著粥。
等明賀帝吃完了早膳，她立刻放下了筷子，再次道：“陛下，請您準許臣女出宮回家。”
明賀帝這吃了早膳口都還沒漱，便又聽見她這麽說，他漱口的動作一僵，才繼續將嘴裏的水吐在宮女捧著的小盆內。
又拿帕子擦了擦手，他算是平靜了會兒，便道：“其實你也不過是心疼小穎，便覺得阿禦負了她，你既然這麽心疼她，我看倒不如取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明賀帝頓了頓，這才道：“也不是非要小穎離開，你可以嫁給阿禦當平妻，如何？”
他原本確實不想莫微蘭嫁給他弟弟，覺得她不配，可如今這樣，這位姑奶奶只要願意嫁，結束了這莊子麻煩事，明賀帝就已經謝天謝地了，他哪還有心思嫌棄她。
可莫微蘭偏偏不知好歹，他都這般說了，她還義正言辭道：“那怎麽可以？若是如此，天下人要怎麽看待小穎，再者陛下，我和親王大人從來沒有過男女之情這種有違人倫的事情，陛下難道也讚同？”
明賀帝很想點頭，他讚同啊，他怎麽不讚同，只要不鬧了，想怎麽樣都行。
可這話不能明說。
畢竟這關系確實還是不好言之與眾的。
沈默了一會兒，他又道：“朕知道你對阿禦沒有那等男女之情，可你們畢竟也不是不熟識，你索性孤單一人，和他做個伴，又有何妨？”
“可臣女不需要和他作伴。”
媚天直言不諱道：“若是要作伴，臣女可以選擇的對象多了去了，非要找一個男人嗎？這段時間臣女在宮中與您的妃子娘娘們時常處在一塊，便覺得您的妃子們之間也是姐妹相稱，彼此關心愛護，娘娘們又溫良賢淑，不比隨便找個男人要好？”
明賀帝的目光當即詭異起來，他狐疑看著媚天道：“你······想入朕的後宮？”
說他的妃子們溫良賢淑，又相處和睦，難不成還想成為他的妃子？這胃口可有些大了吧？
可媚天的目光比他更匪夷所思，她皺著眉頭道：“陛下說什麽呢？臣女只是說，像娘娘們這樣，姐妹之間和睦相處也過得很好，我若想找個伴，與其找個男人今後操持家事，不如直接找幾位姐妹在家裏話話家常，不是更好？”
明賀帝有些無言以對。
他看了眼寧遠安，突然道：“你的意思是朕的弟弟還比不上一個女人？”
“我不知道。”媚天搖了搖頭，語氣十分誠懇：“可至少我覺得您的妃子中有不少娘娘都是極為優秀的，例如淩妃娘娘，便能歌善舞，學識過人，那日臣女觀娘娘歌舞，只覺得恍如天人，陛下有這麽多優秀的娘娘陪在身邊，難道不快樂幸福嗎？”
明賀帝在心中默默道：還真不是很快樂。
他後宮那些女人天天勾心鬥角，一個個說句話要拐三道彎，表面上和和睦睦，暗地裏不知道有多惡毒的心腸，莫微蘭說她們溫柔賢淑，那是被她們表現出來的假象所蒙騙了吧。
可她這麽說是什麽意思？
他後宮是有一堆姐妹相稱的妃子啊，難不成她也要去尋一群姐妹？還是說······莫微蘭也想像他這樣三宮六院七十二妃？
明賀帝一時想得有些遠了，他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煞到了，不過他大概是想多了。
莫微蘭要是有這麽驚世駭俗的想法，那也不該直接這麽說給他聽，他可是皇帝，她便是不怕死也不該說。
而媚天見他又沈默下來，便繼續道：“所以陛下您如何幸福快樂，您覺得我如今找個人嫁了是必要的嗎？”
明賀帝木著臉，也不看她，只直視前方。
說實話，他並不是很想回答她這個問題。
“所以請您準許我出宮回家。”
他不說話，可媚天卻不會沈默，她繼續說著，說到最後，還格外加了一句。
“另外，臣女想請陛下準備臣女去與娘娘道別，這些日子，多虧了她們照顧臣女，臣女心中是極為感動歡喜的。”
不知道為什麽，當她說到感動和歡喜的時候，明賀帝心裏真有點怪怪的。
你一個罪臣之女，你對我的妃子感動和歡喜？
這也就是莫微蘭不是個男人，不然他不想歪都不行，總覺得頭上戴了無數定帽子。
明賀帝漸漸從自家弟弟的感情糾葛中歪到了自己的後宮妃子。
他沈默良久，還是問了句：“你······該不是喜歡我的妃子吧？淩妃？嚴妃？還是翁美人？”
他只是這麽一問，可媚天還真楞了一下，楞過之後才遲疑道：“陛下的妃子娘娘們······自然都是極好的。”
明賀帝：“！！！”
你遲疑什麽？！這種問題還需要遲疑嗎？！
他心裏有那麽一瞬間的感覺實在無法言說，最後只能陰沈沈道：“莫微蘭，朕警告你，別以為你是阿禦喜歡的女子，就能窺視朕的後妃。”
這句話剛說出來，明賀帝自己就感覺到了不對。
他這話說得······怎麽像個被綠了的丈夫一樣？
因此在媚天楞怔的目光中，明賀帝又補了一句：“咳咳······朕的意思是，你畢竟是個罪臣之女，既然不肯嫁給阿禦，便不要再去叨擾朕的妃子，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知道嗎？”
媚天當即垂下頭道：“臣女明白，那請陛下準許我出宮。”
這話又到了最開始的地方。
明賀帝頭疼的看了眼頂著巴掌印一直不說話的寧遠安，心裏既心疼他喜歡上這麽一個女人，又氣他喜歡誰不好，要喜歡這麽個女人，總而言之，他作為哥哥，總不能真斷送了弟弟的姻緣吧？
想了想，他嘆氣道：“罷了，你和阿禦之間好好聊聊，也別總想著回去的事情，這樣，朕還是準許你去拜見朕的妃子，你們都是女人，彼此之間也有話說你也說了，像是好姐妹一樣，你又喜歡她們，便當是留下來陪她們如何？這宮中生活難免孤寂，她們對你這麽好，你忍心就這麽一走了之？”
他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提出這麽話來，雖說之前想了些奇怪的東西，可他到底也沒認為那是真的，現如今也不可能強硬的留她在宮裏，便只能用這個辦法了。
明賀帝還瞥了一眼沈默不語的傻弟弟，心中暗道：朕為了你這個傻瓜可是付出了太多。
而媚天果然猶豫了。
寧遠安和她之間的叔嫂情沒讓她猶豫，宮中富貴榮華的生活沒讓她猶豫，甚至親王之妻的位置也沒讓她猶豫，但是後宮的妃子娘娘們讓她猶豫了。
明賀帝抿著唇又在心底狠狠罵了兩句，至於罵的誰······大概誰都罵了。
大約想了片刻，媚天終於道：“好，那臣女便留在宮中再陪娘娘們一段時間，可臣女絕不會和親王有什麽關系，親王可以對不起小穎，臣女不能。”
“嗯嗯，行。”
明賀帝也不管她怎麽說，反正他先應下來再說，
於是媚天還是沒能出宮。
只不過從之前每天下午教導寧遠安變成了她現在一整天都泡在了後宮。
明賀帝這幾天也格外關註了一些，他實在想不通，幾個心懷鬼胎貌合神離的女人待在一起能有什麽話好說，還要整日整日的說這樣長久。
但他有一天去淩妃的宮裏時，正巧碰上了媚天也在。
沒讓人通報，他帶著貼身太監便直接走了進去。
裏面的人大約是沒聽見他過來的腳步聲，直到他走到門口了，還在歡聲笑語不斷。
他的淩妃聲音嬌柔道：“微蘭妹妹可要在宮中多住些時日，你在這裏，我過得都快活些。”
然後是莫微蘭的聲音，和同他們說話時不同，她和淩妃說話那種語氣簡直像是踩在棉花雲朵上，輕柔得不可思議，且還透著股子甜味。
明賀帝站在門口聽見她笑著道：“娘娘嚴重了，該是微蘭歡喜才是，您不知道，自打見了您之後，我便覺得天仙也是這般了，那日娘娘之舞，不是微蘭誇口，我從前做姑娘的時候也見過不少，還和習舞的師傅也學過，可怎麽也沒有娘娘這樣的感覺，我瞧著您就不該投身到人間，該住在仙宮裏呢。”
她說的是奉承的話，可偏偏她的語氣讓人覺得一點都不像在奉承，反倒包含了真心，別說是淩妃，便是明賀帝聽了，也覺得她真打心底裏喜歡淩妃和淩妃的舞。
——當然，這姑娘也可能真這麽喜歡。
總而言之，裏面言笑晏晏，氣氛好得不得了，可明賀帝卻越聽越不是滋味。
淩妃確實善舞，平日裏和他在一起也是嬌聲軟語的，可他聽著怎麽還沒有此刻和莫微蘭說話那麽真心呢？
這些妃子們在他面前暗地裏勾心鬥角左一句諷刺又一句嘲笑，可如今他沒再，反倒看起來這麽舒暢，他這心裏可真不是滋味。
明賀帝又站在門口聽了兩句，實在聽不下去了，便直接推開了門，算是帶了點笑，朗聲道：“愛妃在說什麽？竟如此開心？”
他的聲音一出，裏面的歡聲笑語便直接停了，像是空氣中突兀一靜，他看到淩妃臉上那種愉悅的笑意一頓，隨即堆了個假得要死的羞怯表情迎了上來。
“陛下怎麽來了，妾正在同微蘭妹妹說起您呢。”
明賀帝心中一聲冷笑。
他剛剛明明聽見裏面就是莫微蘭在和淩妃互誇，哪裏有半個字提起了他，怎麽著對莫微蘭就如此真心，對他就只能虛情假意的來？
他明賀帝只配這種虛情假意嗎？
不過面上明賀帝沒表現出來，他稍稍露出笑容來，握住了淩妃的手，對著媚天道：“莫姑娘，你和朕的愛妃聊得很開心啊。”
他的語氣實在沒忍住顯露出些許不對來。
媚天一怔，然而還沒等她說話，旁邊淩妃立刻撒嬌道：“陛下~”
她晃了晃明賀帝的手掌，嬌聲笑道：“您別這麽兇嘛，嚇到微蘭妹妹就不好了，妹妹這幾日天天陪我解悶，她可是個趣人兒，妾可不準您欺負她呢。”
明賀帝十分無語的看了她一眼。
他剛剛說什麽了？還是笑著說的，怎麽就欺負她莫微蘭了？淩妃這話說得他像是十惡不赦一樣。
“你們也坐吧。”
他隨口說了一聲。
明賀帝心裏難過，也沒再說什麽，只隨著淩妃在上位的紫檀椅子上坐下，不過他才坐下，便看見媚天朝下座走去，然後隨便尋了個椅子。
他便想起來剛剛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場景。
莫微蘭剛剛好像和淩妃坐在一起吧？就是他現在和淩妃坐的這張紫檀長椅。
就算關系好，姐妹情深，需要這麽情深嗎？這裏沒椅子嗎？還要擠著坐在一起？他和淩妃坐那是美人在懷小鳥依人，莫微蘭是個什麽鬼？
明賀帝心中糟心極了，卻還得揚著笑容。
可坐下之後，淩妃笑著看他，然後他也笑著看淩妃，幾息之後也沒講話，一絲尷尬便漸漸蔓延開來。
因為以往坐下之後都是他說話，淩妃便當成以往一樣，他今日沒說什麽，兩個都不說話，氣氛就很尷尬。
這時還是媚天瞧著不對，她笑著道：“陛下真是好福氣呢，娘娘方才還和我說起陛下，對陛下真是癡心可鑒。”
她這話算是打破了這絲絲尷尬，淩妃朝她拋了個帶著笑意的眼神，也接著她的話繼續說。
“陛下，前日裏翁美人聽說著涼了，陛下有時間可也要去看看才好。”
淩妃這話沒什麽問題，因為她一向表現得如此大度，可偏生今天，明賀帝聽什麽都覺得不對勁。
他才剛來，淩妃就讓他去看別人，這是幾個意思？
且他還沒說話，旁邊媚天又擔憂道：“翁美人病了嗎？臣女前幾日見她還好好的呢。”
淩妃見她疑惑，便開口道：“是病了，也是這幾日的事情，妹妹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原來是這樣，那臣女晚上去看看翁美人，翁美人身子嬌弱，盼她快快好起來才是。”
淩妃也點頭，露出擔憂的神情來。
“翁美人身子是嬌弱了一些，得好好養養。”
總而言之······她們兩聊著聊著，明賀帝就覺得這兩個女人眼裏已經沒有他了。
還有，莫微蘭到底是什麽意思？朕的淩妃要讓你來誇，朕的翁美人要讓你來關心，你這麽厲害，你幹脆做皇帝算了。
明賀帝冷眼看了她一會兒，眼見著她們聊起翁美人的事便不停了，看了一會兒，他打斷道：“聽說今兒個禦花園的花開得不錯，愛妃可要同游一番？”
淩美人面色一動，顯然是十分意動的，可不知道她又突然想到了什麽，看了眼媚天，她竟然笑著道：“陛下，妾也想去看，可想著翁美人還在病榻上便心有不忍，她如今還病著，妾怎麽有心思去看花，不如我們一同去看看翁美人吧？”
明賀帝深深吸了口氣，真的覺得自己要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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