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煥帶著幾分恍如隔世從天牢裏走出來，重見天日的那一刻,他望著天牢之外的藍天白雲許久,臉上竟然有些恍惚。

他以為和夫人告別之後，那該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他猜的確實沒錯，可那個離開的人卻不是他。

直至今日他都有些不能置信，那個總是冷眼對他的女人居然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縱然他愛的不是她,但她確實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夫人了。

“王爺,你受苦了。”

身邊穿著官服的年輕人討好道：“王爺之後可有什麽打算？”

趙煥帶著幾分茫然看向他，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他抱著必死的心卻從天牢裏平安走了出來，雖然外面的世界早已恍如隔世。

不過短短月餘時間。

趙煥楞怔了許久，終於用幹涸的聲音道：“陛下······真的失蹤了？”

年輕的官員神色楞了楞，隨後嘆了口氣,低沈道：“是。”

他停了停,又小聲同他說：“其實他們好多人都說······陛下已經死了。”

他搖了搖頭，想起一月前那件事,也不由得感慨起來。

“誰知道陛下居然那麽愛夫人,不僅追封她為自己的皇後，還從此消沈下去，您不知道,據說夫人死後的第七天，皇宮裏發生了一起大火，燒毀了一座宮殿，他們都說,那是陛下親自放的火，他帶著夫人的遺骸已經葬身在那片火海裏了。”

趙煥靜靜聽著，心中不由泛起了幾分悲傷。

“這事是真是假誰也不知道，不過自那之後起，我們就再也沒見過陛下了，您也知道，之前先帝還留下了一些人給陛下，若是要將消息封鎖起來，我們誰又知道裏面的真相呢？而前幾天吳元帥終於從西蠻之地趕了回來，算是暫時穩定了朝中局勢，但陛下沒有留下子嗣，若真的出了事，恐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啊。”

年輕的朝臣十分感嘆，同他說了許多話，這才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道：“下官一時說多了，還望王爺見諒，不過吳元帥已經為王爺洗脫了身上的嫌疑，王爺可以回家了。”

他說完這些朝趙煥拱了拱手，這才轉身離去。

趙煥站在原地呆楞了許久，終於邁開步子。

他先回王府換了身幹凈的衣衫。

王府中因為失去了主人這些時日顯得有些亂，趙煥卻沒有那麽多時間來關心這些事情，他換好了衣服之後就出了門，循著記憶來到了城北的吳家府邸。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死，可如今安全出來了，他還是想見一見翰羽，無論如何，他想把有些話和他說清楚。

吳府的門房雖然不認得他的長相，但瞧見他的衣著便知道他定然不是普通人，等趙煥說明來意之後，門房便馬上去為他通報了。

吳元帥此時不在吳府中，他回來的這些時日都在宮中住著，畢竟他手裏握著兵權，沒有他的鎮壓，大召就該真的亂了。

接待趙煥的是年邁的吳國公。

趙煥先是感謝了他一番，謝吳元帥洗脫他身上的罪名，隨後才提起，說自己是翰羽的故人，想見他一面。

趙煥和翰羽認識，其實吳國公是知道的，畢竟當時吳涵情和翰羽一起拜見夫人的時候聽說過，她自然也告訴了疼愛自己的爺爺。

可出乎趙煥預料的是，吳國公竟然說翰羽不在吳府之中。

趙煥神色一楞，急急問道：“可我之前聽說他與貴千金結了親，他若不在，國公可知他去了哪裏？”

“王爺不知，翰羽那孩子在宮中。”

老國公嘆了口氣，繼而說道：“本該快到了兩個孩子大喜的日子，可誰知出了這樣的事情，翰羽他念及夫人對他有大恩，前些日子央求陌兒也入了宮，如今怎樣了老夫也不知道啊，陌兒他並未傳回消息，皇宮之前被封鎖了大半，王爺也知道，坊間一直有傳聞，說陛下······”

國公停住了話語，勉強笑著說：“大召之劫，也不知道能不能度得過去。”

他眉宇間有些愁苦，全然沒有自己的兒子可能會奪得大統的喜悅。

趙煥看著他的樣子心情十分覆雜，便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又寒暄了兩句，他提出了告辭。

離開吳家之後，趙煥沿著清冷了許多的街道慢慢往前走，直到了皇宮門口。

宮門口的守衛此刻已經換了人，皆是吳陌從軍中帶來的將士，一個個看起來殺氣頗重。

趙煥才剛剛走近，就有人說：“皇宮重地，閑雜人等不得靠近。”

趙煥停下腳步，看著朱紅色的宮墻許久，終於沈聲道：“本王乃河山王，想求見元帥。”

守門的將士彼此對視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吳陌吩咐過，他們竟然讓開了腳步，讓趙煥進去。

“王爺請。”

趙煥便踏進了這座充滿肅殺的皇宮內。

他跟著一個士兵走了許久，這才一路走到禦書房外，士兵沒有停留，直接把他帶了進去。

趙煥一眼便見到了正在批改奏折的男人。

他走近，見那男人擡起頭來，卻是吳陌的臉。

不知怎麽的，趙煥心情突然有些覆雜起來，哪怕之前新皇如此對他，可他此刻依然很覆雜。

批改奏折的是吳元帥，那新皇······真的死在了那場火中嗎？

吳陌一看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但他沒有先開口解釋，反倒是示意他先坐下。

待趙煥坐下之後，他才平靜道：“我知道王爺心中定然有許多困惑。”

“元帥。”趙煥聲音有些輕：“陛下真的······”

吳陌似乎有些疑惑，他沒有回答趙煥的事情，反倒先開口問他：“陛下如此對你，王爺就不怨恨他？”

趙煥楞了楞，隨後有些苦澀的笑了。

“不瞞元帥說，我一開始自然是恨的，可後來卻想通了，陛下大概是想為夫人出氣吧，也算我對不起夫人所受的報應，早已談不上什麽怨恨了。”

吳陌聽了他的話便沈沈一嘆。

“陛下他······”他苦笑道：“這孩子雖是先帝的孩子，卻有些像我，都是個情種，我沒想到，他竟然對夫人感情如此之深。”

趙煥低下頭笑了笑。

“情之一字，真是害人不淺。”

“是啊。”

吳陌嘆息了一聲，搖了搖頭。

“那陛下是真的同夫人一起去了嗎？”

趙煥問這句話沒有什麽別的意思，他對權力，或者對未來腥風血雨的站位說實話都沒什麽興趣，他只是這麽問了一句，或許是因為夫人。

“王爺這麽問，是因為坊間的傳聞吧？”

吳陌聲音低沈了下去。

“那場火是真的，不過裏面並沒有夫人和陛下的屍骸，陛下······”

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恍惚，又似乎在感嘆。

“陛下沒有死，但你也可當他已不在了，王爺也知道，陛下之前追封了夫人為皇後，後葬於帝陵。陛下並沒有死在那場火災中，但人間已經少了個皇帝，多了一位守靈人，我曾多次勸過他，可都無果，他說，陵墓陰冷，他要陪著夫人一起，一輩子都和她在一起，他本想以天下為夫人陪葬，可夫人心善，大約是不願見他這樣的，所以他只葬了他自己，生不能和夫人同寢，死能同穴也不錯了。”

趙煥聽著他緩緩說起這段事，竟有些忍不住悲傷起來。

他喃喃道：“我原以為夫人離開我總能幸福了，卻沒想到天不遂人願，上天為何如此待她？”

吳陌聽著他這句喃語，心下唏噓，倒也只是沈默。

他們二位都曾經為情所癡，或許才能理解皇帝為什麽會如此選擇吧，只是可惜這段情。

“罷了。”吳陌微微一笑，移開了話題：“王爺入宮可是有什麽事情？”

趙煥苦笑道：“我想見一面翰羽，聽聞他在宮中。”

“他確實在宮中，我讓人帶王爺去。”

吳陌沒有問他為什麽要見翰羽，只微微笑了笑，便讓人帶他出去了。

趙煥沒有與他多說幾句，跟著宮人走過長廊，他終於看見許久不見的翰羽。

他拿著柄掃帚，正在掃著庭院中的落葉。

趙煥擡頭看了一眼，只看到宮殿上碩大的牌匾寫著‘紫微宮’，這是大召皇後的居所，也是夫人之前的居所。

“翰羽。”

他邁步進去，聲音並不顯得重。

正在掃著落葉的年輕人動作一停，他擡起頭來，露出有些憔悴的面容，那雙眼，黑如幽曇。他對趙煥的來到似乎沒有什麽感覺。

趙煥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不由得腳步一楞，隨後才若無其事的走到他面前，勉強笑著說：“翰羽，聽聞你要和吳家小姐成親了，我······我恭喜你。”

他原本還有許多話想說，可最終也只說了這麽一句。

他和翰羽早已回不去了，就如夫人和陛下天人兩隔，有些情一開始就註定了悲劇。

翰羽靜靜看著他，半響，他繼續掃地面的落葉。

“王爺恭喜錯人了，我和吳涵情的婚禮取消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有些嘶啞，讓趙煥非常陌生。

他眼前的翰羽仿佛和他認識的那個一心念著聖賢書的朝氣書生完全不一樣，他的眼死氣沈沈的，沒有半點生機。

趙煥便忍不住走近他，追問道：“翰羽，你怎麽······”

翰羽連頭都沒擡，只仔細掃著落葉，趙煥聽見他十分平靜且尋常道：“王爺不知道吧，我喜歡王妃。”

趙煥所有的動作都楞在了原地。

他從來沒有想過翰羽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可翰羽根本沒有任何和他解釋的意思，他就像平平常常的和他遇見，又隨口說了兩句話。

“王妃死了，我沒辦法像陛下那樣為她守靈，只好守一守這紫微宮了，若是哪天她魂兮歸來，看著也舒服。”

“翰羽······”

趙煥唇角顫動，忍不住想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王爺。”

翰羽把所有的樹葉都掃到了一堆，這才擡起一雙毫無波瀾的眼，對他道：“一月前死了三個人，王爺忘了我吧。”

他放下掃帚，也不再和趙煥說話，只是腳步緩慢朝紫微宮的偏殿走去，背脊佝僂得像是古稀之人。

趙煥在他身後靜靜看著，伸出的手終是沒能拉住他的袖子，他無聲張了張嘴，有什麽濕潤的東西從眼眶中落下。

“原來這就是我的報應。”

他一邊哭著一邊大笑了兩聲，只覺得天上的陽光刺得他眼前生疼。

他愛著翰羽，翰羽卻喜歡上他的王妃，這是他趙煥這輩子的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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