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山寺在魏山的山頂上,上山的臺階有九百九十九階，別說是王公貴族們了,便是尋常勞作的百姓們都要走一走歇一歇才能上去。

趙煥原本是擔憂王妃的身體,想讓人擡轎上去,可王妃偏偏要自己走,河山王府裏這些小事向來是王妃管，他是不插手的，自然此刻也不好在這麽多人面前駁了王妃的面子。

於是他只能陪著媚天一起了。

期間還偶爾會不經意間往回望,看看身後的翰羽到了哪裏。

翰羽只是個文弱的世家公子，身上沒有半點武功，九百九十九座臺階，他才走到三分之一,就開始氣喘籲籲。

反倒是女流之輩的王妃，面不紅氣不喘,和趙煥兩個人像是在郊游一樣。

可河山王趙煥從小就習了武藝，這才身體強健,王妃卻是貴族世家養出來的高門之女，竟然體力也這麽好。

翰羽喘著氣被身邊小廝扶著,咬著牙看著前面兩人越走越遠,他倒是沒吭一聲。

反倒是趙煥,大概是瞧見了他的模樣,終究是有些心疼，他清了清嗓子，同身邊的媚天道：“夫人可是累了？需要休息一會兒嗎？”

媚天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她淡淡往身後一掃，平靜道：“休息一會兒再走。”

仆從侍女們尋了幹凈的地方，鋪了帕子，讓主子們坐下，他們身後的翰羽這才搭著小廝的手緩緩走過來，他大概知道是自己耽誤了路程，十分不好意思向他們行禮道：“是翰羽不好，娘娘其實不用等翰羽的。”

媚天沒接下他這句話，只淡漠道：“之前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翰羽還沒回答，趙煥已經先一步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問：“什麽事情？”

王妃和翰羽之間有討論過什麽重要的事情嗎？他怎麽不知道？

媚天根本沒有和他解釋的意思，只看著翰羽。

翰羽便知道這事情王爺應該不知道。

不過也是，王爺日理萬機，怎麽會有這個時間來關心他安排他的身份，大約是王妃心細才想到這件事。

於是他也沒有細說，只猶豫了一會兒，便道：“王妃大恩，翰羽自是願意的，不過此事尤恐牽連到王妃，那便是翰羽之過了。”

他不是忘恩負義的人，無論王妃是因為什麽待他好，可既然王妃待他好了，又沒有介意他的身份，他自然是要懷抱著感恩之心的。

趙煥再次疑惑道：“什麽事情？”

而翰羽依然沈默著，沒有看向他，也沒有說話。在他看來，這件事當然要王妃和王爺親自說，再怎麽樣也輪不到他來告知，只是他怎麽也不會想到，他眼中的王妃並沒有想和王爺說點什麽的興趣。

趙煥有心想探究這件事，卻無奈兩個人都不開口，他既不能責備翰羽，又不能責備王妃，只好第三次問道：“王妃究竟和翰羽商量了什麽事？”

媚天連一眼也不曾給與他，只看著翰羽淡淡道：“既然你覺得可行，那便如此吧，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的遠房堂侄，扶連羽，可記住了。”

趙煥：“？？？”

翰羽露出感激之色，長身拜下，嚴肅道：“連羽拜謝姑姑。”

趙煥：“······”

趙煥整個表情都僵住了，他十分難以置信道：“姑姑？侄子？”

這才幾天，翰羽就成了他王妃的遠房侄子？那他是什麽？姑父？

趙煥突然間有種天崩地裂的感覺。

他急忙朝媚天道：“夫人，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翰羽為何、為何會突然成了你的侄子？你明明知道的，他是······”

“否則呢？”

媚天冷漠著臉，聲音也很淡：“王爺，翰羽今年二十歲了，他已弱冠，無論他是什麽身份，難道你想看他一輩子蝸居在王府？他是個男人，男人心胸在天地，壯志在淩雲，你想讓他一輩子都守在王府，守著你嗎？”

趙煥楞楞看著她，突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些他當然想過，可翰羽的身份實在不好安排，再者如果有一天被揭穿，他不在乎自己被連累，但翰羽怎麽辦？

罪臣之後，欺君犯上，這可是大罪，一旦被揭穿，他根本就護不住他的性命。

趙煥沈默良久，終於低聲道：“夫人關心他，我感激不盡，可他的身份始終是個問題。”

旁邊聽著的翰羽也忍不住默默低下頭來。

媚天卻冷靜道：“我知道，我會親自和陛下說這件事。”

除了她，誰都無法讓新皇赦免翰羽的罪臣之子身份，趙煥也不行。

他默默看著媚天許久，終是嘆了口氣，輕輕道：“多謝夫人。”

“用不著謝我。”媚天對他從來沒什麽好臉色，雖不至於怒對，可也不會多半分熱情。

“我不過是看他可憐，趙煥，你的想法如何我不清楚，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可能控制別人一輩子。”

她說完這些便對身邊侍女道：“我們走。”

她丟下趙煥，率先朝山頂走去。

趙煥沈默的看著她的背影慢慢變小，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好半響才勉強擠出笑容對翰羽道：“你別介意，王妃向來性子直。”

“怎會？”

翰羽有些詫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低聲勸他：“王爺，翰羽這些日子住在王府中，多虧了王妃照顧，王妃雖然表面上有些冷淡，可實際上從未虧待過我半分，所以翰羽實在不知道，為何······為何王爺會不喜歡王妃？”

他覺得王妃這樣的女人，該是所有男人都喜歡的類型啊，他讀聖賢書的時候，閑暇時看那些話本，裏面的女主角兒便是天仙都不如王妃來得好呢，那些普通的文人書生，大概一輩子連見都沒見過王妃這般好的世家貴女，更別提寫了。

趙煥梗在心口，實在無法回答他這些話。

若他和翰羽兩個人彼此傾心倒還好說，可翰羽根本不明白什麽是喜歡，他雖然很想早日向他傾訴自己的情愫，可終究是怕嚇著了他。

所以他和翰羽之間，只是他自己一頭熱而已，他更無法告訴他，他不喜歡王妃，不是因為王妃有什麽不好，只是因為他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感情而已。

翰羽見他沈默，面色凝重的嘆了口氣，他猶豫勸道：“趙大哥，你從小與我阿姐青梅竹馬，我也算與你相識甚久了，我知道，你心裏還放不下我阿姐，可人總是要往前看的，你這樣做，不僅我阿姐不會開心，更會傷害另一個好女人，王妃平日裏都不見什麽笑容，可你既然娶了她，就該要對她好啊。”

趙煥有些驚詫的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趙大哥’這個稱呼他已經許久沒聽到過了，卻沒想到再次聽見的時候，是翰羽勸他對王妃好。

可他偏偏無法反駁。

因為他愛的根本不是他姐姐。

“罷了，翰羽只是外人，有些話說多了王爺也不想聽，但王妃於我有大恩，翰羽此生，定會報答她的大恩大德。”

翰羽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次嘆息了一聲，隨後便提步走去，將他留在了原地。

趙煥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口。

他楞了許久，終於把所有心緒都收了起來，重新爬起了臺階。

而他前面，翰羽小跑了幾步，氣喘籲籲的跑到媚天身邊，一邊喘著氣一邊安慰她道：“娘娘，您不必傷心，我想王爺定然是還沒看到你的好，總有一日，他會接納你的。”

媚天淡笑了一聲，聲音漠然道：“不必了。”

“娘娘？”

翰羽似乎還想勸她。

“翰羽。”

她卻笑著說：“你覺得我現在有什麽不好嗎？人生最痛苦的莫過於求不得，放不下，但我現在無所求，也早已放下，過得比以前快樂多了。”

“可你和王爺終究是夫妻啊。”

翰羽並不想放棄勸她，畢竟王妃是個女人，一個女人，若是沒有男人的關心，總是不會那麽好過的，這個世界的規矩就是這樣，他的想法確實沒錯。

“別說這些了。”

媚天直接打斷了他的勸說。

“我的事情我自有分寸，倒是你，便是換了身份，我也不可能為你安排什麽錦繡前程，就算是考取功名，也須得你自己慢慢來，你想怎麽接下來怎麽辦？”

翰羽見她不想再說之前的事情了，便也不勉強，只笑著道：“王妃為我換了身份已是天大的恩情了，翰羽怎麽敢再奢求其他，王妃不必擔心我，我這些年雖然住在攬風樓，但從未放下過書本，回去後我會努力讀書，參加今年的科舉，不會給王妃丟臉。”

“也好。”

媚天點頭。

“有些事情你或許還不明白，但無妨，你且記著，自己的命只有掌握在自己手裏才是真的，如果你不想一輩子都活在別人的陰影下，就好好努力，考取一個功名吧，那時，你便是想搬出河山王府，也會容易得多。”

翰羽有些不太明白她說的下半句話是什麽意思，但他知道王妃定是為了他好，他十分感激的點頭，笑著說：“翰羽、不，侄兒明白，王妃待侄兒真好，讓侄兒想起了阿姐，難怪陛下會封王妃為夫人，王妃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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