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這個位置實在有些奇怪,大殿裏跪著的人幾乎都看著她,不敢出聲打擾。

冰王帶回來一位神靈就已經夠奇怪了，而現在這位神靈還坐在他頭頂上。

冰王是眾王中最強大的一位，也是最早弒神的王者，跪在這裏的人們幾乎都知道神靈隕落的真相,甚至有不少人親眼見證過，所以他們對於神靈沒有任何想法，只是覺得詫異。

媚天坐在高高的蔚藍王座上還不到半分鐘，就聽到底下冰玥冷漠道：“下來。”

她微微楞了楞,操控著王座往下，最後浮在他的王座邊上。

“怎麽了我的孩子？”

小神靈脫口而出她最常用來稱呼別人的話。

冰玥看著她道：“我不是你的孩子。”

他比明滄直接多了。

“可是······”

小神靈小聲告訴他：“你們都是我的孩子啊,就算你是死亡之神的眷者，也沒關系,我依然可以把你當成我的孩子。”

冰玥眼神愈冷,聲音也更冷了：“不要這麽稱呼我。”

媚天和他冷漠目光對視,終於放棄了,繼而問他：“那死亡之神怎麽稱呼你？”

冰玥挪開視線，聲音沒有一絲起伏：“直呼我的名字。”

“真的？”

媚天手撐在蔚藍王座上，沈吟道：“不應該啊,死亡之神那個大壞蛋不是最喜歡騙他的眷者了嗎？他以前稱呼你們都是和我一樣的。”

也就是說,死亡之神稱呼他的眷者,應該也是說的‘我的孩子’。

畢竟這是神靈們最常用的稱呼，雖然其他神靈並不如小神靈這樣真心實意。

冰玥沒有回答她。

因為他不知道死亡之神是怎麽稱呼自己的眷者的，他不是死亡之神的眷者,而是他的終結者。

但在小神靈的話中，她似乎對死亡之神很熟悉。

“你和他很熟？”

這大概是冰玥第一次主動問她問題。

小神靈立馬直起身體，笑著回答他：“當然了，你別看我是被死亡之神封印的，不過我對他可熟悉了，畢竟他以前總是欺負我······”

後半句說得有些委屈，媚天伸出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蔚藍王座，悶悶不樂道：“死亡之神可不是個好東西，和風暴之神、戰爭之神，他們三個以前經常打架，我每次去勸架都被會他打，可壞了。”

媚天一本正經把司南水神和其他三個神靈勾搭的事情說成了是其他神靈欺負她，總而言之，司南水神的人設就是個白蓮花加小可憐。

眼見冰玥還看著她，她以為他也對這些事情有興趣，便繼續說：“真的，死亡之神就不是個好神靈，你跟著他很容易被他打的，畢竟他連我都打，我看不如你做我的眷者，我對待眷者可溫柔了，還能為你賜福呢······”

她說話的語氣活像是在勸冰玥做她的孩子，不要做死亡之神的孩子，因為死亡之神的孩子經常被打。

但這些語氣冰玥聽著並不覺得開心，就像明滄得知小神靈把他當孩子時的無奈。

他不由打斷她的話：“我不是死亡之神的眷者。”

“啊？”

媚天吃驚的看著他，半響才楞楞道：“怎麽可能？”

他身上的感覺和神力與死亡之神一模一樣，他怎麽可能不是死亡之神的眷者？

小神靈睜大了眼睛看他半響，終於試探道：“那你是······他的門徒？”

她只能這麽猜想，不然無法解釋他身上來自死亡之神的感覺。

冰玥冷冷看著她，聲音依然冷漠。

“不是。”

“可是，你不是他的眷者，也不是他的門徒，那怎麽會有死亡之神的神力呢？”

冰玥形狀完美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卻沒再說話，他挪開了視線，看著底下跪伏的人，淡漠道：“王城最近有什麽事情發生？”

他選擇了直接避開這個問題不回答。

他不想像明滄那樣欺騙小神靈，但同樣，他也不想說出隱藏的真相，因為那真相對於小神靈來說太過殘酷。

神靈都隕落，只剩下她一個，想來都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於是冰玥直接岔開了這個話題。

他身邊，媚天委屈的抿著唇，窩在蔚藍色的水王座裏，眼裏十分可憐。

但冰玥不是明滄，他不想說，她覺得她問不出來。

這話題被岔開之後，跪伏在底下的人開始為冰玥匯報冰王城最近發生的事情，因為並無什麽大事，所以冰玥也沒開口，只聽著他們說話，直到他們說完，他才淡淡道：“嗯。”

趁著他說話停下的這個間隙，媚天趕忙插嘴道：“那你不如當我的眷者怎麽樣？你看明滄和封河都是我的眷者，我對他們可好了。”

小神靈為了實現自己的宏大的願望，大概見到人就想讓他們當她的眷者或者信徒。

明滄和封河就是那種無所謂並且哄著她的人。

但冰玥不是。

“不當。”

他冷漠拒絕。

對於他來說，隱瞞真相已經是一件很難受的事情了，其他方面，他不想再做虛假的承諾。

他並不信仰小神靈，也成為不了她的信徒。

媚天當即就委屈看著他，眼裏波光粼粼。

這大概是第一個被人拒絕就能哭出來的神靈。

她委屈巴巴的嚶嚶嚶。

“冰玥，你再考慮一下嘛，你看，我剛剛見到的時候還為你賜福了，這天下再也找不出我這麽好的神靈了，而且我親自邀請你，其他神靈誰會親自邀請你啊，成為我的眷者也不需要做什麽太大的事情，你學一下九十九戒和祭祀詞就好了······”

她趴在蔚藍王座上，用波光粼粼的眸光看他，像個趴在窗臺可憐兮兮討食的小奶麻雀。

只有那雙蔚藍眼眸沈著大海般的廣闊，美麗而晴朗。

他的眼眸也是藍色的，可裏面只有一望無際的冰川，而沒有這麽溫暖的顏色。

仿佛看著她的眼睛，內心就能被溫暖起來。

冰玥望著她蔚藍色的眼眸許久，就在小神靈說得口幹舌燥只差沒上來蹭他的時候，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神靈的眼睛。

媚天被他摸得忍不住閉上了眼，睜著另外一只眼睛楞楞看著他，半響才委屈道：“你又不當我的眷者，還摸我的眼睛······”

她的聲音十分小，讓人聽著心裏忍不住的感到憐惜。

冰玥也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十分不妥，他咳了一聲，臉上依然被冷漠所覆蓋，他收回了自己的手，音調還是冷冰冰的：“不當。”

“哇，你這個人怎麽這樣？”

小神靈直起身體，氣鼓鼓的坐在蔚藍色的水王座上，似乎對他摸了自己的眼睛又不當自己的眷者感到十分憤怒。

她氣鼓鼓的悶了半天，終於吐出一句話來。

“你在褻瀆神靈。”

冰玥收回來放在王座上的手掌微微一顫，他手掌握緊，眼眸垂下。

媚天氣了一會兒，又扭頭去看他，卻只看到他如冰雕玉琢般的側臉，眼裏仿佛有萬年不化的寒冰，他坐在王座上，沒有絲毫情緒和動靜，仿佛一座真正的冰雕。

她看了一會兒，大概還是內心的仁愛和善良在作怪，她又偷偷探過身去，湊到冰玥身邊小聲問他：“你生氣了？”

不等冰玥說話，她又悶悶道：“我都沒生氣呢。”

小神靈垂著眼眸十分委屈道：“我一定是史上最慘的神靈了。”

冰玥垂下的眼眸微微一顫，側過頭來看她，只看到她精致美麗的面容上淡淡的失落，和顯而易見的委屈。

作為神靈來說，她確實是最委屈的神靈了，那些神靈雖然已經死去，但都不曾像她這樣，對人類如此寬容。

冰玥心底仿佛沈了一塊冰，神靈死去的真相堵在他心中讓他想說出口，卻不能說出口。

在小神靈悶悶坐了好一會兒之後，她才聽到身邊的冰王用依然沒什麽情緒的聲音說：“我沒生氣。”

雖然語調還是冷漠的，但聲音卻輕了很多。

媚天扭頭望去，只看到他冰藍色的眼眸，仿佛一汪幽潭，沈澱著說不出的心事和嘆息。

冰玥看著她的眼睛，重覆道：“我沒生氣。”

見她不說話，只看著他，半響，他又挪開視線，壓下目光道：“我可以當你的眷者。”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心中有些沈甸甸的。

他一直不認可成為小神靈的眷者這一點，是因為他不信仰司南水神，就如明滄一樣，他成為小神靈的門徒不是因為他信仰司南水神，只是因為他喜愛小神靈，可他不想這樣。

虛假的欺騙配不上神靈的信仰。

但剛剛那一刻，他看見小神靈失落的目光，卻不由自主說出這句話，他明明厭惡著這樣的方式，結果自己卻也這樣做了。

大概是因為不想看見神靈失落的目光吧。

那些冷漠殘酷的神靈都已死去，而這位善良仁愛而充滿悲憫的神靈，沒有人希望看見她失望的目光。

冰玥仿佛突然明白了明滄的感覺。

即便真相如此殘酷，但在那殘酷來臨之前，他依然想讓神靈的溫柔和快樂維持下去，哪怕這份信仰是假的，只是因為對神靈本身的喜愛。

這樣的心情，仿佛期盼與畏懼狹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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