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妃一朝陷落，宮裏人對眉妃忌憚三分。

這位主子即便性格溫善，可到底是陛下的心頭人，哪能容其他人陷害欺辱？

這不，蘭妃以身試法，頃刻間掉落塵埃，這位主子平日裏也不是個良善人，這會子落寞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往她頭上踩呢。

倒是蘇如眉著實清凈了一段時間，沒人在這當頭尋她麻煩。

當日皇帝雖隨她回了宮，倒也沒久留，他畢竟無法正大光明的寵著她，否則之前便不需做那些事了，新立貴妃，看著別的女人踩在自己心愛的女人頭上，他心裏也不好過。

只是再不好過，他仍是做了。

他的殷勤獻媚，蘇如眉只看在眼裏，笑在唇邊。

而宮裏貴妃新立，算是有了半個女主子，眾位嬪妃都需每三日去貴妃宮裏問安，貴妃暫掌鳳印，若是得罪，定沒什麽好結果。

請安當日，便是蘇如眉也早早起來梳洗，給她梳頭的翠蘭一邊小心給主子簪上新步搖，一邊小聲道：“陛下真過分，封了貴妃便也罷了，怎麽還把鳳印也······”

“行了，你這張嘴沒個把守，若是給娘娘惹了事怎麽辦？陛下也是你能說的？”

邊上的翠蓮一邊給主子整理袖擺，一邊斥了翠蘭幾句。

翠蘭委屈的抿了抿唇，不再做聲。

倒是蘇如眉看著鏡中自己模糊的容顏，微微笑了笑，柔聲道：“翠蘭雖天真活潑，也只在宮裏說一說，大事還是明理，你也不必太拘著她。”

翠蓮給她整理好袖口，無奈道：“娘娘您都將她寵壞了。”

因著眉妃娘娘性情溫和，因此羨眉居裏的貼身宮人們也都能和主子開兩句玩笑。

蘇如眉也不再開口，只柔柔一笑，眉眼間是一片靜謐美好。

衣衫頭飾整理好，迎著晨光，翠蓮便扶著主子出了羨眉居。

許是她出來得比較早，一路上倒沒見著其他妃子，只遇到了兩個低位嬪妃，都遠遠就行了跪禮，沒有靠近眉妃座駕。

蘇如眉也沒看她們，一路上安安靜靜到了貴妃宮裏。

貴妃住的宮殿離皇帝的天極殿並不遠，名為翼晨宮。蘇如眉從座駕上下來，擡頭看了眼頭頂金碧輝煌的牌匾，這字還是皇帝為了以示恩寵特地親自寫的，而宮中有此殊榮的從前只有她。

見她看著牌匾，翠蓮怕主子又是想起了傷心事，連忙道：“娘娘，我們進去吧。”

蘇如眉輕輕點頭，垂下眼眉。

倒是無人看見她眼中漫不經心的笑意，如曇花一現。

入了殿中，她並不是第一個到的妃子，另外還有位妃子已經坐在了廳中右手邊的座椅上，見她進來，只勾唇一笑，淡淡道：“眉妃也來得這麽早啊。”

她是貴妃一派，以貴妃為主才來得這麽早，卻沒想到蘇如眉也來得這般早。

宮中妃子其實大多知道她是皇帝心愛的女人，可那又如何，到手的權勢才是真的，帝王心思難猜，誰知過了今日，明日還是不是？

蘇如眉並不介意她的語氣，稍稍行了一禮，算是打了個招呼。

她走到左手邊坐下。

時光如逝。

她坐下不久，其他嬪妃們也來了。

皇帝的妃子不算多，除去之前的蘭妃，也就只有剛剛早到的貞妃，以及後面來的惠妃，還有一位年紀小一些的麗妃。

這些妃子之外，其餘都是沒有封號的低位嬪妃，當然，還有新立的貴妃。

妃位和嬪位可以進來坐著，其餘低階嬪妃都是在外頭磕了個頭等著，等裏頭妃子們離開之時，她們才能一起離開。

不多時，所有人都到齊了，守在廳裏的宮女便進了內殿稟告貴妃，等了大約一刻鐘，貴妃才姍姍來遲。

和所有的寵妃們一樣，這位貴妃娘娘頭帶鳳釵，額前墜了珍珠步搖，步履雍容華貴，一張芙蓉面更是生得天姿國色，在華衣錦裘中顯露出盛勢氣焰來。

她由身邊大宮女扶著在上首坐下，寬大袖擺拂過椅面，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貴妃姿態慵懶坐於上座，底下嬪妃們起身，齊齊朝她行禮。

禮畢之後，她還未說話，坐在右手邊的貞妃連忙道：“貴妃娘娘果真是天姿國色，我遠遠等不及，難怪陛下喜愛。”

貴妃對她這聲奉承卻並無多大歡喜，只淺淡的勾了唇角，漫不經心道：“貞妃讚繆。”

貞妃連道娘娘是真美麗。

除了蘇如眉，底下幾位妃子也都開口讚了幾句。

唯獨她，垂眼坐著，默不作聲，也不曾擡頭看一眼座上貴妃，仿佛她一人獨坐另一個寂靜世界。

身後翠蓮握緊了手裏的帕子，咬牙喃喃道：“娘娘······”

這些人都欺辱娘娘，只因娘娘是陛下最愛的女子，可陛下給了娘娘喜愛，卻沒給娘娘與之相配的權勢，她真的恨，恨陛下如此絕情，往日那些所謂諾言，不過是夢裏看花水中望月。

待眾人都誇讚了一番貴妃之後，場中終於又寂靜下來。

貴妃慵懶半坐著，以手支額，雪白皓腕上帶著碧綠玉鐲，玉質看得出是極好的那種。

她隔著底下嬪妃遙遙看向蘇如眉。

“眉妃怎麽不說話，可是嫌我這翼晨宮無聊？”

她的聲音有些溫吞，卻很清脆，音色聽起來極為悅耳。

蘇如眉緩緩擡頭，淡漠道：“貴妃娘娘的宮殿，自是極好的。”

“哦？那比起羨眉居如何？”

貴妃語氣極為隨意，可在其他人耳中，這分明是要發難眉妃。

不過也是，一個是陛下明面最寵的，一個是暗地裏最愛的，兩人之間若是能和平相處那才奇怪，但如今貴妃位高，恐怕眉妃也只有忍氣吞聲了。

果不其然，蘇如眉只垂著眼眸，聲音仍是淡淡的。

“羨眉居不如翼晨宮。”

貴妃掩唇輕笑了一聲，似是隨口道：“羨眉居······這名字陛下倒是好心意。”

只是心意雖好，如今卻成了笑話。

蘇如眉不再言語。

貴妃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終於滿意了，她微微直起背脊，靠在椅背，淡漠道：“罷了，本宮也乏了，你們請了安就回去吧，對了，眉妃留下。”

翠蓮有些焦急起來，蘇如眉卻淡然安撫了她一眼，讓她退下。

貴妃留下她，自是有話要對她說。

待殿裏的人都退去，殿中只剩下她們兩人。貴妃牽著華貴裙角，從座上走下。

蘇如眉仍是坐著，沒有看她。

貴妃也不惱，走到她背後，彎下腰，將雪白下顎靠在她肩上。

“娘娘又是在想陛下？”

她輕輕的笑。

蘇如眉視線望著前方虛空，只沈默不語。

貴妃便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半響，輕笑道：“那是陛下新賜的擺件，說是擺著好看。”

見蘇如眉沒有反應，她又道：“娘娘可知，陛下封我為貴妃那日，極是溫柔，信誓旦旦對我說，後宮佳麗三千，他只寵我一人，這樣的溫柔，也難怪娘娘沈浸其中。”

說了一會兒，她又將下巴挪開，將指尖觸上了蘇如眉的側臉。

“你看，他今日說要與你白頭偕老，明日就說寵我一人，這樣的男人，便如那天邊柳絮，看得見，抓不著，等零落之時，落在地上，便連汙泥也不如，可娘娘這樣的人······”

她頓了頓，認真看向蘇如眉沈靜側顏。

“娘娘這樣的人啊，想要什麽得不到，只要你笑一笑，便是天上的星星也有人給你摘下來，我那日瞧見立王爺癡癡看著娘娘，眼裏分明是如晦深情。”

說到這裏，貴妃停了停，突然發出一聲嗤笑。

“不過他霍容啟算個什麽東西？也俏想娘娘？”

貴妃攬住她的肩，湊在她耳邊細細的說：“娘娘別喜歡他們，想要什麽，燕兒給你，若是真這麽喜歡陛下也不是不行，等燕兒獨攬了大權，就去將他毒癱了毒啞了，一輩子都待在娘娘身邊，與娘娘白頭偕老，豈不更好？”

她說到這裏，似乎想到了什麽，突得一笑，纖纖細指遮了唇角，仿佛撒嬌一般，帶著幾分親昵道：“娘娘別喜歡他了，燕兒給你奪了他的皇權，要是娘娘願意登基，他給你做皇後，燕兒還給你做貴妃好不好？”

蘇如眉一直平靜的雙眸終於泛起一絲漣漪，她扶住貴妃快要倒在她身上的身體，平靜道：“貴妃娘娘乏了，天色也不早，臣妾該回宮了。”

她起身，沒有再回頭，徑直走出了殿門口。

殿外，翠蓮有些焦急的朝裏張望，望見她出來之後終於松了口氣，趕忙迎了過去，低聲道：“主子，您······貴妃沒將您怎麽樣吧？”

蘇如眉露出一絲淺淡笑意，搖了搖頭：“沒有。”

翠蓮便松了口氣，又看了眼翼晨宮的殿門，這才專心扶著主子上了座駕。

誰也沒看見，翼晨宮寬闊的大殿裏，貴妃著一身華服，裙擺逶迤在地，她卻絲毫不在乎，只拿指尖撫過蘇如眉方才的座椅，滿臉愉快笑意，柔聲輕道：“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

只是這紅杏，不知說的是蘇如眉，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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