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chapter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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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一起吃了晚飯。

餐桌上的燈比起窗外的暮色要亮得多。光亮似乎把窗裏窗外分割成了兩個世界,剛熄火的竈臺上仍然殘留著烹飪的餘燼氣味,像是什麽歲月未燃燒殆盡,讓連晚想起很多年前祖孫倆的相依為命,也是同樣的場景。盡管炊煙已經和人類生活相距甚遠,但碗筷起落間,身體深處仍然輕車熟路地反饋著熟悉而又陌生的松弛感。

像是一種呼喚。

不是錯覺,連晚清楚地知道這一切來自於誰。

她在吃飯的間隙裏擡起頭,偷偷看周煙淺的半個側臉。

女人正慢悠悠地從盤子裏挑一筷豆芽,放進碗裏,再添一小口飯放進嘴裏。嘴巴鼓起來,連咀嚼都不緊不慢。

她的嘴巴一動一動,連晚的目光也跟著,像是輕而易舉就被奪去了註意力。

窗外的雨仍舊在下,只是聲勢見小,好似一段故事的尾聲,打在鐵皮的窗檐上,滴滴答答的,在暴雨劇烈的沖刷過後發出一點延綿的動靜,像女人擲過來的眼波,裏頭帶著笑:“別傻看了,快吃飯。”

連晚偏頭看著她,說:“你一口飯嚼好多下。”

周煙淺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添一勺湯:“是嘛。”

連晚盯著她,看她捏著白瓷調羹,輕輕吹一吹熱氣,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再向上一擡眼睛,對著她偏頭一笑:“習慣了。”

開店也好,吃飯也罷,她似乎做什麽都很有耐心,從容到甚至有些不在乎,不像要討生活,倒像是要把手掌攤開,對著命運明牌。

桌上有些升騰的熱氣,周煙淺不甚端正地坐著,神情也很愜意。

“吃完飯我陪你回去拿東西?”她喝了一口湯,仍然望著她。

“好。”連晚說。

女人表面一本正經地頷首,腳踝上卻又傳來調笑般的觸碰,連晚一邊應著,一邊努力忍住不去低頭,掩飾般地端起飯碗。

吃完飯外頭已經是黑沈沈的夜,雨勢小了不少,稀稀落落地砸在樓宇間,連晚推開門,看見樓道裏已經積了一攤水。

感應燈倒是沒壞,門一開就亮了。

舊小區的樓道裏全是裸露的電線,連晚在心裏記了一筆,盤算著什麽時候去叫人來改,回過神手心裏已經一熱。周煙淺把手指塞進她手裏,再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電壓不穩定,樓道昏黃的光線一閃一閃,好似某種柔情的漣漪。

連晚忽然就很想吻她。

周煙淺顯然也這麽想。她湊近了。感覺到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連晚靠了過去。捕捉到她向她的傾斜,耳邊是雨聲零碎,親密裏交換的熱氣是柔和的,嬌嫩的,像某種小心翼翼的心情。

臂膀交疊間,連晚感覺到周煙淺的手指攥緊。那力度反應到嘴唇上來,又被嘴唇本身的柔軟化解。她們之間少有這種松弛的吻,愜意得讓人想閉上眼睛。但連晚對抗著這種本能,她牢牢盯著女人顫動的睫毛,像獵人守衛自己最後的領地,回吻的力度卻輕得像拉滿弓弦餘下的震顫。

周煙淺身處其中,甚至覺得這是某種舔舐。

吻結束了,她們卻湊得更近。周煙淺靠過去,連晚就懂得擡手摟住她。

現在的連晚早已經習慣另一個人身體的貼近,她摟著周煙淺的肩膀向上走,手指上掛著房門的鑰匙,跟車鑰匙在一塊的一大串,在樓道裏跟腳步聲一起抖得挺響。

可惜樓梯爬到一半的時候燈就滅掉了,小區裏霎時黑漆漆的,很快響起很多人說話的聲音,四面八方,平時決計不會想到這裏還住著這麽多的人。

“停電了嗎?”

“是停電了。”

大家問了一陣,然後慢慢地又平息下來。

沒做停留,連晚打開家門。果不其然一地的狼藉,甚至還有些積水,房子本身的排水設計就不好。每回下雨都要折騰一回,居然也住了那麽多年。

地上很臟。狂風驟雨把折斷的枝葉都吹到屋裏,陽臺上的衣服也不能要了。連晚三步兩步把東西翻出來收拾,周煙淺在旁邊幫她舉著手電筒。

晃動的光束中,被翻動的衣櫥有股塵封的塵土氣味,夾雜著暴風雨帶來的清冽,仿佛有種穿越時光的恍惚感。

周煙淺看著眼前的人,光影勾勒出她的側臉。認真時總不自覺地抿住下唇,平時的連晚年輕而老成,只有現在在手電筒的白光下才顯出她的稚嫩。

像這屋子裏破舊的床,寥落的家具和水泥地一樣,是只有借助特殊地點,特殊細節才能窺見的秘密。

她成長的痕跡。

“你從小到大都住這兒嗎?”周煙淺忍不住問。

連晚偏過臉。黑暗仿佛一塊巨大的幕布,光線恰到好處地停留在她的唇畔,似乎給了周煙淺不得不把視線留在上面的理由。

似乎有笑容閃了一下,但轉瞬即逝,漂亮的眼睛垂下來,線條很冷峻:“嗯。”

“自從我爸媽出事之後,我和奶奶就一直住在這裏。”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把衣櫃的門關上。

木制的衣櫃似乎在當年是相當精巧的產品,上面雕著木刻,還嵌一塊鏡子。

周煙淺看了一眼,覺得黑乎乎的還挺瘆人。

她加快幾步,靠到了連晚身邊。

“奶奶去世之後,我一個人住,清掉了挺多東西,覺得簡單點好。”

“現在看,好像我確實也沒什麽必須要帶著的。”

鎮上的風言風語不少,起碼周煙淺有心打聽,就已經把連晚的家事知道得七七八八。可是她現在這麽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周煙淺還是覺得心裏軟軟,有什麽在湧動。

是想靠近她,想安慰她的沖動。

攏共收拾起來也沒多少東西。連晚沒忘記要去冰箱裏取周煙淺心心念念的啤酒。

“差不多了。”她側過頭,然後準確地牽住周煙淺的手,“回去吧。小心腳下。”

她轉身鎖了門。

周煙淺看著她的動作,很瀟灑地落鎖,好像沒什麽留戀,像是在斬斷什麽前塵。可下一秒那只手又伸過來,攬住她的肩。

夜色那樣濃稠。足以把一個人低著頭說話的神情在周煙淺的腦海裏翻來覆去地播放很多遍。

再把那點憐愛和心跳反覆醞釀很多遍。

最後變成周煙淺所熟悉的、對連晚的心動。

黑暗裏,肩上的觸感溫熱,堅實,幾乎要讓周煙淺渾身發燙。

她擡起手,踮起腳貼上去,用力地圈住連晚的脖子。仿佛要用體溫兜住滿懷外頭蕭瑟的雨聲,不讓連晚聽見。

想跟她說。不要難過。

可是奇怪,對著她的時候,又很難說出口。

“誒。”連晚後退了幾步,罕見地帶上一點無奈的笑意,“怎麽了。”

雨聲低低,空氣清明,分明是很好的夜。她一出聲,那個從容的周煙淺就不見了,身軀貼近就變成了另一副模樣,急迫,殷切,纏上了就不放手,撒嬌地鼻腔裏溢出哼聲。要抱。

樓梯轉角的積水沒過人的腳背,連晚背著她趟過去,手裏提著一大兜子收拾好的舊物品。

周煙淺傾耳去聽,有輕微的,嘩嘩的水聲,伴隨著走動的呼吸一起。

“重不重?”身下的軀體溫熱,起伏的呼吸聲很明顯,她忍不住要問。

回答的人顯然有種迅速的誠實:“不重。”

怕她沾濕褲腿,連晚把她往上托了托。她沒有說謊,背上的周煙淺對她來說並不負擔。相反,她在她的耳邊說話,這長而濕的樓梯,走起來也沒那麽難捱。

周煙淺幫她用手機照著路,在深一腳淺一腳的腳步聲裏,小聲地喊她:“小連小連。”

連晚踩著水,輕輕地應她:“嗯。”

跟著的是一聲笑,她在解釋:“我聽他們都這麽喊你。”

“嗯。”

“這樣子叫你,感覺好奇怪啊。”

連晚不置可否,背上的人自顧自地笑,又自顧自地開心:“小連小連,快走快走,咱們回家。”

又下一層樓,連晚仰了一下頭,把人往上又托了托,小心她的褲腿,“嗯。”

周煙淺任由她擺弄,親親熱熱地湊近她說話,“你說,停電了,我們回去幹什麽?”

“你想幹什麽?”

“我想喝酒。”周煙淺說,她湊在她的耳邊,圈著她的脖子,摟了摟,又摟了摟,“想吃西瓜,想在陽臺吹風……像小時候晚上那樣乘涼。”

“等到待會雨停了,空氣一定很好。晚上我們可以開著窗睡。”

“可以。”

連晚一步一步,數著臺階往下走。周煙淺一句一句,咬著她的耳朵說悄悄話。

奇怪。在這個時候,數著連晚的腳步,心裏的話就一句接一句,似乎再也沒什麽顧忌。

“還想親你…想咬你的脖子…想你抱抱我……想跟你在一起,做兩個人才能做的事情。”

“想跟你一起。”

“想愛你。”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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