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兒今日也參加了白若雅的及笄禮。她是新寡，理應穿的素凈些的，只是她沒有這麽不識相，今日穿了一件淺青色織金的長褙子，上面用五彩絲線繡著富貴花開。雖然素凈，倒也不會太失禮。

楊柳兒旁觀了今天發生的事，但是她什麽都沒說。她與白若琬之前就不對付，所以白若琬跟她說話，她也不太想理。

對於白沐風，她其實也有感情的，到底是同床共枕了兩年多的人。但是他做的事，從來沒跟她漏過一點口風，就連他要害白沐軒的事，也是他與杜姨娘說話時，被她無意間聽見的。如果她早點知道他的計劃，也許她會勸阻他，雖然他不一定會聽……

她才剛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懷了孩子，結果孩子就成了遺腹子，白沐風還是因為那樣的原因死的。甚至在死前，還爆出了他喜好男色，曾經包養過幾個小倌，在他們成親後，他還經常出入小倌館。她覺得非常的不堪，她覺得她是有些恨他的，如果他去的是青樓，她還能說服自己，食色性也。但她無法接受，她必須跟男人搶男人，這簡直是她畢生所受的最大的恥辱。

但是如今人死如燈滅，她再怎麽怨恨，也找不到發洩的對象了。如果能讓她安安靜靜的生下孩子，也許她這輩子就守著自己的孩子，在這侯府的後院裏過下去了。可是白若琬卻偏偏要來擾她的清靜。

“大姑奶奶既然已經出嫁了，就不該過問娘家的事了！”

白若琬在出嫁前就與楊柳兒不合，如今又在楊柳兒那兒碰了個軟釘子，頓時有些火起。“我雖是出嫁女，但事關我的兄長，我少不得要說幾句的。倒是你，丈夫新喪，你就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莫不是早有二心了！”

楊柳兒生的也是極美的，一雙狹長的鳳眼掃向白若琬：“你大哥的所作所為，但凡是個明辨事理之人，都不會與他同流合汙。我雖是庶女，卻也是從小熟讀四書五經，懂得禮義廉恥的。若我早知道大爺是此等人品，根本不會嫁進這榮安侯府。”

白若琬被噎了一下，然後又說：“我大哥哥縱使害了家中兄弟，卻也從未對不起你，如今你還懷著他的孩子，難道你們兩年的夫妻之情都是假的嗎？”

楊柳兒輕哼了一聲，說道：“你今日若是不說這事，我或許會看在我進府兩年，家中長輩都不曾虧待過我，為你們侯府生下這個長孫。你卻非要拿白沐風和我的夫妻感情說事，那我們就來算算，他與我有多少夫妻之情。”

楊柳兒掃了一眼在場人的表情，然後冷著臉，說道：“我嫁進榮安侯府兩年，大爺雖沒有娶過小妾通房，但是在外面包養了小倌，有名有姓的就有四個。這還是最近我剛找人查到的……”

說到這裏，楊柳兒又掃了一眼眾人的表情。杜姨娘還跪在地上，臉色慘白。白承禮的臉色也不太好。藍老夫人低著頭，像是在數手裏的念珠，但手卻攥的很緊。長公主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心情很好。二房的幾個主子和府裏的幾個姐妹都是一臉的不可置信。

他們雖然都聽說了田七和白沐風有些不清不白的關系，但只以為是田七喜歡上了白沐風，才會聽他的指使，殺了白沐晨。畢竟白沐風已經成了親，有了正妻，還有了孩子，不像是好男色的。

但是楊柳兒卻不這麽想，她其實早有懷疑白沐風在外面養了外室，事發後她就讓人出去查了，沒想到白沐風竟然包養了小倌，還在外面置了宅子。

“我剛進門沒多久，就因為意外流產，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能再有身孕，姨娘曾經催過我好幾次，還屢次明示暗示，要為大爺納妾，延續香火。我是因為什麽流產的，大爺心裏再清楚不過，他卻從未替我說過一句話……”

說到這裏，楊柳兒看了白若琬一眼，那一眼過於淩厲，嚇得白若琬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本來男子三妻四妾也是天經地義的，我若一直不肯松口，倒顯得我小氣善妒，失了大家氣度。我身邊陪嫁的四個大丫環，也都是準備給大爺做通房的，大爺喜歡哪個，直接跟我討要了，我也不會反對。他卻背著我，偷偷與春桃有了私情。他將那個田七悄悄地藏在北苑密室裏，連我都瞞得死死的，卻讓春桃去給他送飯，若不是後來東窗事發了，我還像個傻子似的，被蒙在鼓裏。”

說完這些，楊柳兒站了起來，跪到了老夫人的面前。“祖母，您素來心慈，疼愛我們這些晚輩。柳兒應當好好孝敬您的。大爺若是在，就算他再不堪，終究是我的丈夫，出嫁從夫，我認命。但如今大爺不在了，我不願為這樣的人守節，自請歸家，求您成全。”

“楊氏，你也是世家出身的小姐，丈夫屍骨未寒，如何能說出這樣的話？何況你如今肚子裏還懷著風哥兒的孩子，我是斷不會同意我侯府的長孫流落在外的。”白承禮一聽楊柳兒的話，頓時氣炸了。他的長子已經不在了，好不容易留下那麽一點血脈，他怎麽能讓他流落在外。

白若琬是徹底嚇壞了，她本來只是想讓楊柳兒出面求情，讓白沐風能遷入祖墳安葬的，沒想到楊柳兒竟然說出要回娘家的話。她不知道是她原來就有這個打算，還是被她刺激到了才會想著回娘家。

老夫人沈吟了一下，伸手將楊柳兒扶了起來，“柳姐兒，你嫁進侯府這兩年，將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條，祖母都看得到。你是一個好孩子，可惜我們侯府沒福氣……”說著，她又看了楊柳兒的肚子一眼，搖了搖頭。“今日祖母為你做主，如果你在侯府過的不開心……就回娘家去吧，我會讓你父親出一份‘放妻書’，日後你的榮辱富貴就都與我們侯府沒有關系了。”

“不行！”杜姨娘突然大叫了一聲，然後膝行幾步，跪到白承禮身邊，抱著白承禮的腿：“侯爺，不能讓她走啊，她肚子裏還懷著風哥兒的孩子，我們風哥兒死的那麽慘，連個孩子都沒留下，不能讓她走啊！”

還不等白承禮說話，長公主擡起一腳就踢在杜姨娘的肩膀上，將她踢翻在地：“你兒子死的慘？那我的晨哥兒呢？我的晨哥兒才十歲，還沒娶妻，就因為你們的齷齪心思給害死了，他這種畜牲，就該下十八層地獄，怎麽配享有香火供奉？斷子絕孫才是應該的……”

“夠了！”眼看長公主越說越不像話，杜姨娘又趴在地上哭的梨花帶雨的，白承禮頓時覺得頭疼的像要裂開了一樣。

“哎呀，大姑奶奶暈倒了……”突然，一個丫環大叫了一聲。

眾人將目光都投向了白若琬，只見她臉色慘白，抱著肚子，死死咬著嘴唇，已然昏過去了。

“快叫大夫啊！”杜姨娘立刻從地上躥起來，身手之矯捷，簡直看呆了眾人。

場面一下子變得混亂起來，丫環婆子七手八腳的將白若琬送去了蒹葭院。

主角都走了，看戲的眾人也就散場了。

白若薇本想送老夫人回松鶴堂，老夫人卻叫住了白若雅，說是有東西要給她，白若雅就陪著老夫人一起回去了。

二房夫妻帶著孩子已經先走了，反而是楊柳兒因為有孕，走的比較慢，落在了最後。

“大嫂！”白若薇有些小心地叫住了楊柳兒。

楊柳兒站住了腳，並沒有回頭。

白若薇想了想，三兩步走到她的身邊，愧疚地說：“大嫂……對不起……”

楊柳兒淡淡看了她一眼，幽幽地說：“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大爺也算是咎由自取。”

“終究是因為我，他才……”

“我說了，你沒有對不起我，你也是為了三弟，他做的那些事，遲早會東窗事發的，到時候長公主第一個不會放過他。”

白若薇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麽，她覺得自己是虧欠了楊柳兒的。白沐風是她親手送上斷頭臺的，是她讓楊柳兒當了寡婦。

像是看出她心裏在想什麽，楊柳兒又說道：“祖母已經答應放我回娘家了，日後……我會有新的生活，或許過的比現在還要好，你也不用太自責。”

白若薇點了點頭，然後又想起她肚子裏的孩子：“那……”

楊柳兒見她看向自己的肚子，臉上露出了一個冷笑：“等離開了侯府，我會將他處理了。”

白若薇：“……”

見白若薇一臉的震驚，楊柳兒又說：“他的父親是這樣的品性，若是以後他也繼承了那般的狼心狗肺，少不得還要禍害別人，倒不如早些處理了，免得日後還要為他牽腸掛肚。”

白若薇偷偷看了一眼楊柳兒的臉色，見她是真的決絕，像是已經想明白了，沒有一點的舍不得，心裏不禁為她點讚，你真是人間清醒啊！

被杜姨娘母女這樣鬧了一場，白若雅的及笄禮很快成為了京城勳貴圈的新談資。長公主一氣之下，要發賣了杜姨娘，但終究被白承禮保了下來，改成杖責十下，罰了禁足半年，扣了一年的月例。杜姨娘要死要活的，最後也沒能阻止楊柳兒離開，外傷加內傷，一下子就病倒了。

白若琬已經懷孕兩月有餘了，那日動了胎氣，有了流產的跡象。白承禮怕她的孩子出了事，魯王會怪罪下來，連夜就將白若琬送去了魯王府。

白承禮一開始是不同意楊柳兒離開侯府的，堅持要等孩子生下後才肯放楊柳兒離開。老夫人出面後，楊柳兒答應等孩子生下後，會將孩子送回侯府。白承禮這才簽下了“放妻書”，從此楊柳兒婚嫁自由，與侯府再無關系。

五日後，楊柳兒離開侯府，只有白若薇來送她，是她的父親吏部的楊侍郎親自來接的。白若薇親自將楊柳兒一行送到了大門口。

楊侍郎待這個庶長女很好，看她因為懷孕，有些消瘦，心疼不已。又暗罵自己當時真是瞎了眼，怎麽為女兒挑了白沐風這樣的人渣。

白若薇頓時一頭的黑線，這樁姻緣，當時好像還是她的師傅公冶賢給保的媒，要是讓他老人家知道，他拉的紅線才兩年就斷了，還是這樣的不歡而散，不知道會不會氣得胡子都要飛起來了。

不過看楊侍郎那麽疼愛楊柳兒，白若薇也放心了不少。華國雖不鼓勵寡婦再嫁，但也沒有規定寡婦必須為丈夫守節。和離再嫁的貴女也不是沒有，更何況是死了丈夫的，只要夫家和娘家都沒意見，完全可以改嫁一個更好的人家。白若薇相信楊柳兒這般好的女子，一定能遇到一個更好的人相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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