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薇拖著沈重的腳步回了木香院，才一進院子，白沐軒就迎了出來。

“阿姐，姨娘怎麽樣了？”

白若薇掀起眼皮看了白沐軒一眼，她此時只覺得身心疲憊，這幾天一連發生了好多事，她都快喘不過氣了。

“姨娘身體不太好，擔心緋兒的婚事，所以吐血了。姨娘怕是要臥床一段時間，等過些日子，她的身體好些了，你再過去看她吧！”

白沐軒聽話地點點頭，又說道，“我聽說五姐要與花統將軍定親了！那位花將軍還比五姐大了不少……”

“你這小鬼，管這麽多做什麽？那是大人該操心的。”白若薇領著他進了正屋。

白沐軒心想，他都十歲了，有什麽事不懂，他姐姐非要把他當小孩子。

“你來找我就是問這兩件事嗎？”

白沐軒本來是聽說白若薇昨天被歹人挾持，擔心她，特意過來看看，在木香院沒看到她，反而聽說方姨娘吐血了，這才忘了剛來的目的。現在看到白若薇臉上有傷，又問道：“我聽說你昨天被大理寺追捕的歹徒挾持了，怎麽還傷了臉呢？”

“沒事，一點小傷，塗個藥，過兩天就好了。”白若薇不想讓他擔心，就轉移了話題：“最近書讀的怎麽樣？我先前說有位學識淵博的師兄要來京城，前幾日他已經到了，我跟他提過你，他對你也很有興趣，你想去見見他嗎？”

陸佑清要來京城，是白若薇之前就說過的。白沐軒一直仰慕陸佑清的才華，想上門求教，聽說有機會可以見他，當下點頭如搗蒜。

“那等過幾日，我臉上的傷好些了，我親自帶你上門去一趟。”

白沐軒開心地應下了。

又過了兩日，白若薇臉上的傷好了七八成了，她還是沒想到解除婚約的方法，卻聽說長公主已經定下了婚期，就定在臘月裏。

白若薇頓時如同晴天霹靂般，就想著去松鶴堂問問藍老夫人。

去的時候，老夫人正在佛堂裏念經，白若薇就在邊上等了一會兒。

佛堂還如她三年前來過的一樣，只是因為經常有人使用，多了些煙火氣。

白若薇仰頭看著面前的佛像，佛祖低垂著眉眼看著下跪的凡人，傾聽著凡人的訴求。如果佛祖真的能聽見，世間怎麽會有那麽多傷心人？

“薇丫頭，你在看什麽？”老夫人念完經，看到白若薇站在一邊望著佛像發呆，有些奇怪。

“祖母，我在看佛祖，您說他是不是真的能聽見我們的訴求啊？”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從蒲團上站了起來。“佛法無邊，世上的事，佛祖自然都知道。”

“可是我當年跪在這裏，餓著肚子抄經書的時候，我祈求佛祖，讓我離開這個吃人的侯府，他卻沒聽見啊……”白若薇還是維持著同一個姿勢，擡頭看著佛像。

她至今還記得，她剛回府的那年臘月二十九，在這個寒冷的佛堂裏，餓著肚子抄經書。而她的“家人”們卻在前頭熱熱鬧鬧地吃著團圓飯。只有白若緋和白沐軒記得她，偷偷的給了她吃食。都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白若緋雪中送點心的恩情，她一直都記得。那是在那個寒冷冬夜裏，她能感覺到的唯一的一點溫暖。

老夫人看了白若薇一會兒，然後被李嬤嬤扶著出了佛堂。

白若薇連忙跟了過去，一直跟到了松鶴堂的正屋。一進了門，她就撲通一聲跪下了。

“四小姐這是做什麽，有話起來好好說就是了。”李嬤嬤忙上前去扶白若薇。

白若薇跪在地上不肯起來。老夫人沈下臉說：“讓她跪著，她想說什麽我都知道了，她想跪就讓她跪。”

“祖母，五妹妹才十三歲，就要被逼著出嫁，方姨娘為了這事，都病倒了……”

老夫人撚動著手裏的念珠，一直不說話。

“祖母，求您跟父親說說，別讓妹妹嫁去西北，那地方常年風沙，缺吃少穿。妹妹從小錦衣玉食，如何能受那種磋磨？那個花將軍與妹妹差了一輩，後院姬妾成群，她要是嫁過去，如何能過日子……”白若薇膝行兩步，跪到老夫人腳邊，拉著老夫人的裙擺哀求道。

老夫人終於嘆了口氣，說道：“我與你父親說過這事，你父親說了，你三姐姐要嫁給二皇子，極需助力，二皇子的側妃是安國公府的裴雙雙，裴家在朝中的影響力遠勝過我們家，如果你三姐姐背後能有花家的兵力支持，日後在宮中，也有了底氣，不會被裴雙雙壓了一頭。”

“那就非要犧牲緋兒嗎？京中小姐都是及笄後出嫁的，緋兒才十三歲！”白若薇其實也知道，如果不是白若緋，必定就是她了，她就是不甘心地問了。

老夫人又看了她一眼，說道：“如今儲位未定，三皇子背後有定國公府的兵力支持，在朝中又日漸有了聲望。我們家勢必要選一個皇子站隊的，既然長公主選了二皇子，我們就是站到了二皇子那邊，若是能在這個時候托他一把，日後有了從龍之功，我們侯府才能再往上一個臺階。”

白若薇無力地坐倒在地，她終究還是改變不了什麽，連老夫人都被白承禮說服了。白承禮連最疼愛的白若琬都能說舍棄就舍棄，何況白若緋這個不得寵的庶女……

“我跟你父親說了，五姐兒的婚事由我親自來操辦。他日後也會善待方姨娘，過兩天開祠堂，將五姐兒記在你母親名下，以嫡女的身份出嫁，該有的嫁妝都比照侯府嫡女的份例，一分都不會少了她。”老夫人見白若薇失魂落魄的樣子，終究還是不忍心，又說了兩句。

白若薇木然地跪在地上，給老夫人磕了個頭，然後出了松鶴堂。回去的路上，還有些不甘心，又去找了白承禮，被白承禮好一頓數落，兩人最終鬧得不歡而散，白承禮還罰她在主院跪了一個時辰。

因為白若緋的親事，白若薇已經連著幾天都沒睡好了，回去後就病倒了。這可急壞了木香院上下，又是請大夫又是熬藥。白沐軒還等著白若薇帶他去見陸佑清，她卻病倒了，也讓他一時慌了手腳，一天三趟的往木香院跑，若不是他已經十歲了，必須住到外院，他都想住在木香院裏就近照顧姐姐。

白若緋來過一次，臉色比白若薇這個生病的人都要差。她已經知道了年底要出嫁的事了，顯得非常的平靜，似乎是認命的接受了，故作輕松地跟白若薇說了嫁妝裏有多少好東西，連方姨娘的精神都好些了，還打起精神給她挑陪嫁的人雲雲。

白若薇握著白若緋的手，心中湧起了深深地無力感。“是姐姐對不起你，若不是要代替我，你也不用那麽早就出嫁，還是被逼著嫁給那樣的人……”

“五姐姐放心，等我再大一點，能在朝中做事了，一定為你撐腰，要是那個花將軍對你不好，我就讓人去接你回來，我們跟他和離，以後我養你！”白沐軒眼裏含著淚，像是硬憋著，不敢哭出來。

白若緋摸了摸白沐軒的頭，笑著說：“真是沒白疼你，姐姐以後可要靠你了！”

白沐軒心裏也是舍不得白若緋的，他在家中姐妹裏，關系最親近的也就是白若薇和她了。方姨娘又待他極好，四季衣服從來沒落下過，乍聽她要嫁給花統，他也是很不高興的，但是不高興也沒辦法，他很早以前就知道，想在這個侯府裏站穩，就得自己強大，只有自己強大了，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在他變得強大以前，這些委屈也只能忍受。

幾人正說著話，白若雪突然來了，見內室坐滿了人，還有些驚訝：“你們都在啊！”

白若緋見到她，心裏還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就借口照顧方姨娘，先離開了。白沐軒因為宋嵐的事，有些不待見白若雪，也找了借口出去了。

宋嵐先前鬧退婚的時候，白若雪也知道了白若緋和宋嵐的事，她雖然心裏有些落差，覺得宋嵐先看上的是白若緋，還為了她要退婚，但最後婚還是沒退成，婚期就在下個月底。她再看白若緋，心裏也沒有半點不舒服，反而有種優越感。她雖是侯府二房的嫡女，但她外祖家是宛平侯府，是白若緋這種不得寵的庶女沒法比的。要不然，這婚事最後也不會落在她頭上了。

白若緋與花統的親事在府裏也鬧得沸沸揚揚的，說什麽的都有。她聽完心裏更得意了，難免起了比較的心思。她的夫婿是今科榜眼，一表人才，雖然未來公公只是個小縣令，但是與兵部尚書家同宗，日後在朝中為官，必定前途無量。而白若緋卻找了個比她大十七歲的將軍，還是個駐軍在西北的將軍。雖說有個將軍夫人的名頭，但是西北苦寒，又三天兩頭鬧兵災，日日都要提心吊膽的。怎麽想都是她的親事更好。

“二姐姐怎麽來了？”白若薇打起精神應付道。

白若雪這才回過神，“母親聽說你病了，準備了一些藥材，我見她在忙，就主動要求送過來了，順帶來看看你。”

“你下個月就要出嫁了，二嬸肯定忙的不可開交吧，等我身體好些了，就過去幫忙。”白若薇客套的說。要是沒出了宋嵐和花統的事，白若雪出嫁，她肯定要去二房幫幫忙的。如今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麽有心情去管二房的事。

白若雪像是沒聽出白若薇話中的意思，笑著說“嫁妝什麽的是早兩年就在準備的，就是一些瑣事，母親樣樣都是親力親為，難免分身乏術了。我是待嫁的人，也插不了手，還好有田姨娘幫忙……”

白若薇隨口敷衍了兩句，心裏正煩著呢，不太想跟她聊天。偏偏白若雪像是幾天沒人跟她說話了，拉著白若薇又說：“我聽說五妹妹的婚期就定在臘月裏，大伯還要開祠堂，將她的名字記在先大伯母名下，讓她以大房嫡女的名義出嫁，一應嫁妝準備都是祖母親自安排的，真是深得祖母疼愛呢！只是她的婚事定的急，怕是有很多東西都來不及準備，祖母年紀大了，難免忙不過來，四妹妹跟五妹妹一向親厚，還是多去祖母那裏幫幫忙。”

白若薇不知道白若雪的話裏有幾分真心，只覺得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拿針在紮她的心。當下也沒了敷衍白若雪的心思，裝作精神不濟，讓如蘭將白若雪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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