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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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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凝醒來時,已經不見了蕭鈺的身影,她低下頭,見自己衣衫完好,還是昨日那身行頭,心頭不由松了口氣。

可旋即卻生出幾分煩悶之意,她若是再坐以待斃下去,指不定又會發生什麽事,還需趕快想個法子離開才行。

日光透過木窗灑在地上,留下一片斑駁光影,春夏捧著早膳進了門,見姜凝已起了身,當下便提醒了句,“姑娘,該用早膳了。”

她將那冒著熱氣的金絲南瓜粥和幾道小菜從食盒中一一取了出,而後心頭早已想好了勸誡之詞,她正準備開口,誰知再擡起頭時,卻見姜凝已然下了榻,徑自拿起了一旁早已備好的濕巾凈手,淡著聲道:“今日天氣甚好,過會兒便出去走走吧!”

春夏楞了一瞬,而後見姜凝終於想開了,一時不由又驚又喜,忙應了聲“是”,上前服侍了一番。

天色清麗,成王特意備了禮來拜訪,可巧蕭鈺不在東宮,東宮管事面色恭謹,當下便依著規矩勸成王殿下改日再來,哪成想成王輕抿了一口熱茶,竟說了句無事,甘願在這裏等。

成王如此說,東宮管事自是不好再說些什麽,當下便命花廳裏的幾個宮人仔細照看著,而後又出去吩咐了內侍去給殿下傳話。

成王此番前來本就是另有目的,自是不會坐在花廳內一直空等,他飲下一杯茶後,便說道想去外面走一走,透透氣的同時也感受一番大梁的文化古韻。幾個宮人自是不好違逆,當下便引著成王出了門。

東宮前廷乃是太子和東宮官吏議事之處,平日往來皆是朝臣勳貴。白玉鋪成的甬路上,成王一邊賞著沿路的風景,一邊旁敲側擊的問起了東宮後院的那些事。聽到曾有位姜良娣乃是從侍妾之位一步一步獲寵最終卻香消玉殞死於一場大火時,心頭便愈發有些發沈。

旁的女子自打出生起哪個不是被父母捧在手心中百般呵護,可她卻只有自己,該是何等的為生活所迫,她才會情願去做一個低賤的侍妾……

他立在一株古樹下,下意識便朝著內院的方向望了去,若是阿凝當真在這裏……

成王思緒還在飄遠間,便已聽身邊人齊聲道了句:“見過太子殿下……”

鵝卵石鋪成的甬路上,姜凝和春夏一前一後的走在其間,春夏面色倒是如常,反觀姜凝則有些恍惚。靜了幾息之後,見一路氣氛實在是太過沈默,春夏不由說了句:“姑娘,再往前走便是殿下平日議事的前廷了,依著宮規,前廷除了來議事的朝臣外,不準內侍和宮妃前往。今日天氣甚好,姑娘何不去清漪園走走?”

話聲入耳,姜凝不由頓住了身,只覺得離開倒也好,免得被他人撞見又是麻煩,她轉身欲走,誰料一擡眼便瞧見了不遠處那道清雋的身影,穿著一身暗色常服,立於玉階前,正在同他人攀談,可不正是成王。

她順著那方向望去,卻見蕭鈺竟也在此,她一時有些心慌意亂,忙避在了一株古樹後,腦中思緒愈發煩亂。

那晚她和成王的人約好出城,可她卻無故不見了蹤影,成王見了自是不會就此作罷,而又有何事竟值得成王來東宮跑這一遭?唯一的可能便是,或許成王早已猜到了她刻意隱瞞的那些過往……

姜凝還在出神,便聽成王的聲音已緩緩飄了過來。

“如今我魏國使團已來了長安近月餘,互市一事亦有了眉目,卻唯有結親一事還未定下,四妹對殿下癡心一片,不知殿下作何打算?”

成王這話問的不卑不亢,然這話中意卻到底還是有些突兀,畢竟此事明面上代表的可是大魏的誠意和大梁的心意。而成王卻如此跑來問太子這般問題,難免不會有結黨尋私之嫌。

姜凝目光落在成王身上,他做事素來沈穩,想必定是為了她才來跑了這一趟,只是這答案當真是再明顯不過,結親一事關系到兩國交好,又如何會輪到蕭鈺願與不願呢……

偷聽墻角實非君子行徑,姜凝也不欲再聽下次,當下便轉身離了開。

蕭鈺負手立於玉階前,就在擡眼的一瞬,便瞧見了不遠處那抹纖細單薄的身影,穿著一身素色襦裙,他抿了抿唇,到嘴的話鋒確是一轉,“太子妃的人選孤早已另有打算,不勞成王費心。”

“孤還約了朝臣議事,成王請便。”說罷,便也不顧成王再說什麽,當下便起身朝著思政殿走了去。

成王望著蕭鈺的背影,心緒卻忽而有些覆雜,侯在一旁的小廝見主子久久未動,禁不住在旁提醒了聲,“殿下,該回去了。”

一路上,夜羽隨在其後,見四下再無他人,才開口道:“殿下,那晚的事已查清,明王在被貶為庶人後,便幽居在城西弄衣巷一間私宅內,平日裏深居簡出,一直在暗中謀劃準備覆起。前幾日,有人看到秦大姑娘曾出現在弄衣巷,許是和姜姑娘暴露行蹤一事有關……”

“那晚在城門口,姜姑娘原本是想混進往來的商隊,一同出城……”

話至此,夜羽忽而擡眸偷偷瞧了瞧主子,見主子步子驀然頓了住,話便也未再說下去,只恭恭敬敬的跟在了身後,等著主子吩咐。

良久,才聽蕭鈺的聲音冷冷傳來,“繼續命人搜尋蕭紀的下落,若有消息,隨時來報。”

夜羽頷首,應了聲“是”。

“還有。”蕭鈺眸色愈發幽沈,“孤要知道,有關成王所有的事。”

……

夜色落下,內,桌幾上早已布上了一桌子的菜,葷素盡有,且樣樣精致,可姜凝胃口實在是有些不佳,只粗粗動了幾筷後,便不再吃了。

見她草草便放下了木著,反倒是蕭鈺率先開口問了句,“不和胃口?”

姜凝本不想和他多言,可又想到如今可是他不肯放她離開,心頭不由多了幾絲惱意,反倒生出了幾分和他對著幹,又破罐子破摔的心思。

得罪了當朝太子,最嚴重的也不過就是丟了性命而已,如今自由都沒了,性命又有什麽重要……

姜凝頓了頓,而後微微垂下了眸子,略帶幾分惋惜道:“民女只是想起了法華寺的素齋,東宮的飯食雖精致,卻遠不及法華寺的素齋可口。那些素食雖簡單,確是極具煙火氣,只是可惜,民女怕是吃不到了。”

蕭鈺擡眼瞧了她一眼,卻好似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你若喜歡,孤這便命人去將法華寺負責齋飯的僧人請來。”

姜凝面上很是過意不去,“如今夜色早已落了下,法華寺又相距東宮甚遠,這麽一來一回怕是也太折騰了些。”

蕭鈺目光落在她的面上,唇角忽而彎出了一絲笑意,“既是阿凝喜歡,又談何折騰。”

他的話聲才落,便已差人吩咐了下去。姜凝壓了壓眸子,眼底波瀾不驚,“多謝殿下。”

太子入住儲宮雖有數年,然東宮中卻從未有過半分奢靡享樂之風,太子多年皆是每日卯時起身,衣著車馬亦嚴格按照規制來,素來將規矩看的分外重,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之事,堪稱整個長安城百官的表率。

可今晚卻委實有些壞了規矩。

太子連夜命人去請法華寺的僧人入東宮,只為了一時的口舌之欲,若是消息傳了出去,難免不會遭到那些文官的非議。

從東宮到法華寺至少得繞大半個長安城,即便一路快馬加鞭,一來一回少說也得有兩個時辰,待那素齋呈上飯桌時,已是亥時一刻了。

蓮葉素雞、白菜珍珠丸子、芙蓉糯米藕,還有一些應季的野菜……都是些尋常的菜式,可法華寺做出來,因其獨有的泉水和特有的手藝,飯食中便會多了幾分旁的齋飯都沒有的清爽與甘甜,甚至與宮中的珍饈相比也毫不遜色。

飯食飄香,姜凝看著那些素齋,卻是久久未動筷。

蕭鈺還在翻看著著書案上的文書,見姜凝一動不動,不由問了句,“怎麽不吃?”

姜凝隨口道:素齋雖好,可如今這裏既沒有寺院的清幽,又沒有古樸的鐘聲,倒是委實有些失了意境。”

蕭鈺聞言,眉宇不由輕蹙了起,意境?

卻又聽她接著有幾分遺憾道:“民女忽而想起如意齋的栗子糕和臨江閣的醉香雞,栗子糕清甜,醉香雞軟糯,二者相輔相成,搭配同食,當真是人間至味。”

蕭鈺對吃素來不講究,還以為這只是兩道尋常的菜式,當下也未作她想,又見她難得有興致,當下大手一揮,便差人去準備了。

剛領了命的夜羽:“……”

如意齋和臨江閣不僅相距甚遠,這兩家的老板還很是難搞,如今這半夜三更的,兩家鋪子早已閉了門,他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此番倒是比去法華寺快了些,可當那些東西都擺在姜凝身前時,姜凝卻忽而覺得有些索然無味了,她的刁難哪裏會為難到蕭鈺,所有的事在他面前,不過都只是輕而易舉的一樁小事罷了。

姜凝從桌幾旁起了身,對著一旁的宮人淡聲吩咐道:“都撤下去吧!”

見桌上辛苦買來的飯食就這麽原封不動的被撤了下去,福喜禁不住勸了句,“姑娘,多少吃一些吧!這麽精致的菜式,姑娘卻不吃,豈不是辜負了這些吃食。”

福喜還在等著姜凝的話,可哪成想姜凝卻一言不發,福喜下意識偷偷朝著主子望了去,見主子神色沈默,嚇得急急埋下了頭,將桌幾草草的收拾了一番,而後便忙退了下。

屋內一片寂靜,蕭鈺這才終明白了她這是換著法子的在出氣呢,蕭鈺抿了抿唇,忽而想起了那晚的事,他當時若是來晚了一步,許是就要徹底失去她了,他握著茶杯的手不由一緊,低沈的嗓音打破了殿內的寂靜,“那晚的事,孤會為你做主。”

姜凝別過了頭,聲音聽不出半分心緒,“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

蕭鈺驀然頓了住,只覺得那耳邊的話簡直分外刺耳,卻又聽她接著道:“殿下離民女遠一些,便是對民女最大的保護。”

她低垂著眉眼,依舊是如往日般的溫順乖巧,烏黑的發絲垂在腰間,只餘幾縷碎發在額前散落,此時手中正握著卷書,一番話說得很是漫不經心,仿佛是在說著事不關己的話,又仿佛是在對著不曾相識的人說著無關痛癢的話。

蕭鈺腦中倏而有些發痛,記憶裏仿佛閃出了些許破碎的片段,他記不得那些事,可每一個片段卻皆是與她有關……

“曾經民女以為殿下是位端方自持的清冷公子,卻不曾想竟也會做出這般強人所難之事……”

蕭鈺腦中的痛意愈甚,“別再說了。”

姜凝未曾留意蕭鈺的反常,反又接著道:“也是,日後整個天下都會是殿下的,民女身份微賤,不管情願與否,也只能被迫接受,心意又有什麽重……”

她的話還未說完,便已被蕭鈺攥住了手腕,她被那股力道帶了起,下一瞬,他的另一只手便已箍住了她的腰肢。

他用力的將她往懷中帶,姜凝掙紮了一瞬,見掙脫不開,便擡起頭迎上了他的視線,那雙眸子漆黑又難辨,她還在猜測著他到底想幹什麽,可誰知,他的吻卻忽而落了下,強勢又帶著幾分冷戾,上來便攻城略地,長驅直入。

這般架勢卻讓姜凝忽而有些慌了,眼前的人和記憶中的人影重疊在了一起,讓她一時覺得好似又回到了上一世,她不肯放自己離開,也是這般滿身酒氣的……

姜凝愈想心頭便愈發委屈,眼見自己的衣襟扣子都被他扯了開,胸口處的一片肌膚已裸露在外,她心頭發慌,眼中霎時便蒙上了一層水霧。

觸到那溫熱的淚,讓蕭鈺一時停了住,見她發絲微亂,臉頰泛著嬌艷,梨花帶雨的模樣,他想擡手為她擦拭眼角的淚,可在擡手的一瞬,卻又頓了住。

他抿了抿唇,到底是一言不發的出了承華殿。

……

見他離開,且也沒有要再回來的意思,姜凝這才終於松了口氣,可心頭方才湧出的那股委屈卻分毫未減,她看著這一屋子的物什用具皆有蕭鈺的影子,鼻尖飄著的也是他常燃的沈水香,心頭忽而愈發煩亂,恨不得馬上便離開這裏。

她理了理衣衫,可哪知,她才推開了殿門,還沒等往出走,便被持刀的侍衛給攔了住,她本想以命相脅,妄圖硬闖出去,可卻又想到那門口的侍衛不過也是奉命行事,她若這麽硬闖出去,說不定還會招來蕭鈺,當下只好便又折了回去。

可心頭的那股郁氣卻著實讓她在承華殿當真是半分都待不下去。她當即便喚來了在外值守的福喜。

夜色愈發深沈,福喜窩在殿外昏昏欲睡,此時見姜凝喚他,他拍了拍腦袋,忙上前恭聲道:“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姜凝接過他手中的熱茶輕抿了一口,“我聞著這承華殿的香甚是不喜,把這香爐撤了,改燃梨花香。”

福喜一聽這話不由得有些驚訝,可又見姜凝那不容商量的口吻,當下便又試探著說道:“娘娘,這承華殿常年都燃著沈水香,奴才哪敢換?!”

“還有這床褥,錦被皆要換成新的。”

福喜面色更難了,“娘娘……”

姜凝一雙杏眸朝他掃了去,“換還是不換?”

福喜被問的焦頭爛額,一時也別無他法,只好應了姜凝的話,退了出去,忙去尋了林盛。

屋檐下,微風吹拂,福喜簡直都要哭了,“師父,徒兒該怎麽辦?”

林盛聞言也不覺得有些頭皮發麻,方才主子那臉色他可是瞧見了,若是此時再因為此等小事去麻煩殿下,怕是他們也別想安生了。

那可是殿下的寢殿,能住進太子寢殿又被太子如此放在心上的人,怕是整個大梁都不見得會有一個,他們自是不敢怠慢。

再者說,那日扶玉苑著火一事,殿下竟肯為了一個妾室沖入火場,既這般在意,那想必起居這等小事上,也定會依著姜姑娘。

林盛咬了咬牙,“都依著姜娘娘!”

林盛本以為姜凝這般折騰一番後,也該安分些了,可哪成想,翌日天色大亮後,姜凝竟想將承華殿內的所有擺設全部都換下。

林盛這次簡直是牙都快咬碎了,才允了姜凝,差身邊的親信將承華殿徹徹底底給換了一新。可即便如此,姜凝卻還是有諸多不滿,花瓶瓶身的紋樣色澤太寡淡,屏風上繪的山水圖太平常,床褥繡的花色太素凈……

一番折騰下,原本簡潔還有幾分雅致的承華殿,瞬間便全然便了模樣,鏤金的香爐,百花爭春的屏風,繡著大朵牡丹的錦被……簡直是奢靡又綺麗,張揚又奪目,倒不像是堂堂太子的寢殿,反倒像是某些品味低俗又不缺銀子的宮妃的寢殿。

林盛瞧著這全然一新的承華殿,禁不住陷入了沈思,往日這位姜娘娘在扶玉苑時,也不是這般品味啊……

如何這番回來後,竟像是變了一個人……

蕭鈺宿在了思政殿,承華殿正好留給了姜凝,一連兩日都未曾瞧見蕭鈺,姜凝心頭反而更舒心了幾分。

這日還在用著晚膳,春夏服侍在一旁,見姜凝半句都未曾提及太子,禁不住在旁說了句,“姑娘,殿下對姑娘還是很關心的,每日回來後,皆會過問姑娘如何如何,奴婢還從未見過殿下對哪位姑娘這般上心。”

姜凝夾了一口菜蔬放入了口中,“你到底想說什麽?”

春夏想起林盛公公的叮囑,當下便又說道:“殿下這兩日都未曾好好用膳好好歇息,朝中事物又很是繁重,奴婢只是擔心殿下身子,恐會因此染了病氣。”

姜凝又夾了一道八寶鴨肉,淡淡的應了一聲,“嗯。”

春夏:“???”

就一聲“嗯”就沒了?

“這道八寶鴨湯汁肥濃,鴨鹵酥爛,滋味倒很是鮮美。”

春夏:“……”

春夏到了喉間的話不由一噎,知道此路不通,還在想著另一番措辭準備再勸,誰料一道冷風忽而迎面吹來,春夏見此忙去關上了半掩的木窗,瞧了瞧窗外密布的烏雲,她頓了頓,忽而說道:“今晚少不得會有一場雨,思政殿也不會有朝臣前來議事,若是姑娘肯送些吃食過去,殿下定會十分欣喜。”

姜凝睨了她一眼,“說完了嗎?”

春夏忙垂下了頭,聲音瞬間低了下來,“奴婢知錯。”

……

不多時,窗外便下起了一陣急雨,墨色的濃雲擠壓著夜空,雨水順著檐角落下,砸在地上,如細密又接連不斷的珠簾。思政殿上,蕭鈺立在窗前,聽著那急切的雨聲和瑟瑟的風聲,有些出了神。

林盛一腳邁進門,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雨水,理了理衣襟,而後恭聲道:“殿下,該用膳了。”

蕭鈺在桌幾旁坐了下,林盛頗為伶俐的在旁為斟了杯酒,“殿下這是梨花酒,酒不醉人,殿下多少喝一些,也好暖暖身子。”

入鼻是淡淡的梨花幽香,淡雅清冽,蕭鈺端起了那琉璃杯,卻莫名覺得這酒香分外熟悉,他自幼便生在宮中,也並非初次飲這梨花酒,可這次的酒他卻覺得與之前的那些相比很是不同,他放在鼻尖聞了聞,似乎還有些的竹葉青的清雅香氣。

林盛見主子對這酒似是生了興致,忙在旁解釋道:“殿下,這是姜良娣之前所釀的酒。”

林盛說罷,那低垂著的頭不由偷偷打量起了主子來,見蕭鈺面上似是沒有動怒之色,心頭不由輕輕舒了口氣。

扶玉苑那場大火後,他命人修葺院內的物什,便意外挖出了幾壇梨花酒,之前怕主子不悅,他便命人一直放在尚食局,不想如今終是派上了用場。

蕭鈺輕抿了一口杯中酒,唇齒間霎時便皆是那梨花的清淺香氣,他卻恍惚間又憶起了一些零星的片段,與現實部分重合,卻又不盡相同。他愈細想,腦中那股刺痛感便愈發強烈。

林盛見此,不由面露關切道:“殿下?”

蕭鈺又一杯酒灌入了口中,讓他的心緒平覆了幾分,“出去。”

林盛聞聲也不好再多言,只得退了下。

……

夜色寥寥,驟雨未歇,蕭鈺上了榻,漸漸入了夢。

似是在東宮,又似是在別院,他撥開眼前的迷霧,似乎瞧見了另一個自己和另一個她。

暖室內,香爐青煙裊裊,飄著一室的梨花香氣,兩人的衣裳早已散落了一地,軟塌上,她赤著身,裸.露著雪白的肌膚,

發絲微亂,額角碎發貼在鬢邊,臉頰泛著如桃花般的嬌艷,可那一雙唇卻是緊咬著,似是在竭力壓抑著不讓自己發出半分聲響。

他的神色間卻好似亦含著幾分惱怒,見她這般,他的沖撞愈發蠻橫了些,似乎就只是為了能讓她的心思全部都在他那裏。

“陸起結黨營私,與叛黨勾結,致使無數百姓死傷,他此番自身都已難保,又如何顧得上你?!”

她的瞳孔倏然睜大,卻又聽他覆而又道:“姜凝,你要的他從來都給不起……”

……

場景陡然一轉,她卻似乎已是纏綿病榻多時,面色不僅蒼白的毫無血色,那平日略顯圓潤的下頜更是尖的有些可怕。

他接過侍女手中的藥碗,舀起一勺後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見不燙了才將那藥送至了她的唇邊,誰知卻被她勘勘給避了過。

他好脾氣的溫聲哄著,可她卻好似對他十分避之不及,“殿下還來這裏做什麽?又來送藥嗎?”

“阿凝,你到底是還在怪我……”

她喉間發癢,忍不住輕咳了幾聲,“妾如……如何敢怪罪殿下。”

蕭鈺忙幫她順氣,她實在是難捱,一通劇烈的咳嗽後,喉間便湧出一股腥甜,殷紅的血跡落在了帕子上,紅的有些觸目驚心。

“阿凝!”

“快傳太醫!”

許是咳的有些厲害沒了力氣,她靠在他的懷中一時竟也沒有像先前的那般掙紮,反倒有幾分疲憊的說了句,“不用傳太醫了,只要不見殿下,妾這身子自會好的快……”

……依譁

思緒回籠,蕭鈺猛然從夢中驚了醒,心頭卻是無端的有些發空,發慌,就像是大海中的浮木,飄飄蕩蕩,卻沒有一絲落腳點。

夜色漆黑,一場疾雨不知在何時早已停了下,只餘極微弱不可見的細雨還在飄落,靜了幾息,蕭鈺到底還是沒忍住去了承華殿。

姜凝還在迷迷糊糊間未曾睡熟,便覺身旁的床榻忽而陷下去了一塊,緊接著身邊便多了個人,腰間也被其攬了住。

他的動作很輕,可姜凝睡的本就不安穩,更何況他自外面而來,身上還帶著微微的涼意,那股清冷梅香,她真是想不忽略都難。

他依著她在床榻的外側躺了下,一雙漆黑的鳳目落在她的面上,手下觸感是溫熱的,蕭鈺不由松了口氣,只覺得方才的夢境委實有些離奇,眼前這一切才是真實的,不是麽……

見他就這麽緊挨著她,姜凝簡直是渾身都不自在,她正欲起身下榻,可蕭鈺哪肯放她離開,他反倒有幾分疲倦的閉上了眼,頗為熟識的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處,聲音有幾分沈啞,“別動。”

姜凝哪裏肯依,若是這麽睡一夜,她寧願選擇睡在地上。

姜凝手腳並用,還在不老實的掙紮著,可男人鐵臂一攬,與她的距離反倒更近了幾分,“阿凝若是再動下去,孤也不知過會兒會發生何事。”

……

姜凝這下是徹底不敢再亂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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