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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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鈺今日穿著一身玄色長袍,領口袖口處還繡有金線,衣服料子甚至還泛著淡淡的光澤,看上去尊貴的很,他哪成想姜凝會來這麽一出。此時看著袍子上的汙穢和沒事人一般的姜凝,蕭鈺身子有些發僵。

他自幼便不喜人靠近,吃穿用度更是整潔幹凈,且早有宮人備好,這麽多年,別說有人把他的衣衫弄臟了,就連多餘的觸碰都不曾有。他哪曾碰到過眼下這般情形……

聽到屋裏的動靜,林盛急忙進了門,看到眼前這般場景,嚇得登時便跪在了地上,“殿下……”

榻上的美人還在閉著眼睛呼呼大睡,面頰上那薄薄的紅暈像是枝頭上開的最艷麗的桃花,看著乖巧又柔順。

蕭鈺的視線從姜凝的身上錯了開,態度毫無波瀾,“沐浴更衣,再去備碗醒酒湯。”

林盛垂著頭應了聲“是”後,忙起身出門吩咐了下去。

屋內悄然,蕭鈺正欲起身,可眼光餘光卻忽的瞥見了姜凝枕邊的一個素色香囊,香囊的絲絹上繡著一朵緋色的鳶尾花,下綴有藍白兩色絲滌編成的花穗,看上去倒很是精巧。

他常常瞧見她佩戴在身上。

蕭鈺隨手拿起那個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聞到香囊內那淡淡的香氣,他的身形倏而一怔。

原本的鳶尾花香下,還夾雜著一絲麝香的味道。

他自幼便在宮中長大,對於麝香這些香料當真是再熟悉不過,女子若是用久了麝香紅花這些東西,想要懷上身孕便很難了。

榻上的女子仍在閉目淺睡,對周遭的一切都好似渾然不覺。

蕭鈺臉色有些發沈,他望著姜凝的眉眼,心口忽而有些隱隱作痛,只覺得這一幕似乎有些似曾相識。

似乎也是在這扶玉苑中,她就這麽躺在榻上,面色有些發白,見他靠近,她頗為疏離的背過了身,拉開了和他之間的距離,像是多看他一眼,都覺得無比的多餘。

他坐在榻邊,長久的沈默。

不多時,有宮侍捧來了烏雞湯,他擡手接了過,就要哄著她喝下,“阿凝……”

她卻始終都未曾轉過身看向他,她的聲音甚至比往日還要平靜,卻又不摻一絲溫度,“殿下如今終於如願了,又還來這裏做什麽。”

他持著那白玉勺的手不由一頓,聲音極輕,“阿凝,孩子日後還會再有……”

她卻忽的笑了,“殿下說笑了,妾身份微賤,不配為殿下生兒育女。”

他漆黑的眸子比往日更幽深了幾分,“阿凝,你到底還是在怨我……”

……

蕭鈺還在默默出著神,便聽有腳步聲靠近,原來是林盛進了門,他行至了塌前幾步,而後弓著身子說了句,“殿下,熱水已經備好了。”

蕭鈺回過身,低頭瞧著手中那素色香囊,骨節分明的指節不由越收越緊,他又回望了榻上的美人一眼,而後便起身出了門。

翌日,姜凝再醒來時,便已聞到了一股糕點的清香。她坐起身,睜開眼睛去瞧,便見一個穿著荷粉衣裳,梳著雙角髻的婢女正在屋內備著早膳。

身上的衣服都已被換了下,姜凝揉了揉額角,思索著昨晚發生的事,可細細想下來,卻發現什麽都已經不記得了。

那侍女見姜凝醒了,倒是頗為伶俐的上前行了一禮,恭聲說了句:“良娣,早膳已經備了好,良娣凈過手後,便可以用膳了。”

姜凝擡眼瞧了那侍女一眼,覺得有些眼熟,“你是……”

那侍女生的樣貌清秀,看上去甚為機靈,“奴婢名喚蕓香,原在內直局當值,是殿下差奴婢來侍奉良娣的。”

姜凝回想了一番,這才想起原來柳絮已經出了東宮,去備嫁了。

前世,柳絮出了事後,本是柳煙來接替她,想是因為她事先早已做了安排,這才換了其他的人選前來。

姜凝淡淡的應了一聲,旋即便起了身,盥洗凈手。

那侍衛家境雖算不得富貴,卻也是衣食無憂,是個家風淳樸的好人家,婚宴並不鋪張,但卻勝在溫馨,姜凝為其準備了好一套的嫁妝,因身份特殊,姜凝只在在席間飲過一些薄酒,待禮成後便不聲不響的出了楊家。

馬車緩緩駛過朱雀大街,路經東西坊市時,路卻有些擁堵,見馬車半晌都未曾挪動半分,而不遠處正巧有一家茶樓,茶香四溢,想著早早回去也無事,當下不由下了馬車,朝那家茶樓走了去。

品香居裏,姜凝和蕓香兩人臨窗而坐,姜凝自顧倒了碗茶,一碗下肚,方才覺得舒坦了幾分。

如今日頭雖冷,但百姓出行的熱情卻分毫未減,街邊小販仍舊在用力的叫賣,不遠處的攤位上正擺著許許多多的珠釵首飾,攤位旁,站著一男一女正在爭吵,霎時便吸引了姜凝的註意。

女子的聲音有些尖銳,仔細一瞧,才發現小腹還微微隆起,似是有了身孕,此時正一手舉著一只點翠珠釵,哭的滿面淚痕,“你總喜歡給我買寶藍色的珠釵,不過都是因為這是你心上人所喜歡的,你不能去送給她,所以便全部都送給了我。”

大庭廣眾之下,瞧見眾多圍觀之人投來的目光,男子的面色有些難看,聲音中也帶著幾分不耐,當即便拉著女子就要離開,“能不能回家說?”

女子揮開了他的手,帶著哭腔,“既然做了,你還怕別人知道?你娶我不過都是因為我長的同那個狐媚子有幾分相像,她不喜歡你,你才娶了我。”

男子陰沈的臉,轉身欲走,誰知,卻被那女子拉了住,女子聲音愈發不依不饒,“你知道我找你來是為什麽嗎?我今日就是想讓所有的人知道,這攤位老板的女兒有多不要臉,都已經成了婚,卻還和其他的男人不清不楚……”

見那女子說話越來越難聽,男子一時嗓音也大了幾分,“沒錯,我娶你就是因為你長的像瑤兒,你當你是誰?家裏一窮二白,連件像樣的嫁妝都沒有,老子娶了你,是你的福分,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女子有些泣不成聲,“你終於把真心話說出來了,可是,你喜歡便喜歡,為什麽又要來騙我!”女子身形有些踉蹌,眼底恨意愈深,擡眼瞥見男子那高大的身形,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珠釵,對著那男子的胸膛就要用力的刺了去。

可女子氣力到底是弱了些,還不待那珠釵靠近男子,便已被男子給反手握了住,男子聲音有些發狠,“如今你既懷了我的孩子,我王家便也不會虧待了你,你最好認清自己的位置……”

男子話音才落,不知從何處突然出現一青衣少年,少年目光兇狠,二話沒說便對著那男子揮了一拳,“我們家雖家境貧寒,可我姐姐未出門前,也是被爹娘捧在手心裏疼愛的,你這個混蛋,不配做我姐夫!”

被打的男子哪裏肯服,兩人你一拳我一掌,頃刻間便扭打在了一處,場面一時很是混亂,幸得巡街的衙差及時出現,兩人才停了手。

原本的爭吵聲隨著當事人的離開,被止了住,街頭又慢慢歸於平靜,眾人見再無熱鬧可看,也紛紛離了開。

姜凝這才回過神來,嘴角輕勾,帶出一抹笑意,極輕。

舊日那些原本早已遠去的記憶好似就在頃刻之間,便被勾了回來,可她一細想,卻發現那些記憶早已模糊不清了。

那些她以為會一輩子放在心上、如何都忘不掉的事,如今再想來,分量竟也可以輕的好似不存在,如那過往雲煙,不再留下半分痕跡。

時間果真是最好的良藥。

她低頭抿了口茶,又坐了片刻,見茶飲的差不多了,旋即才起了身,對著蕓香笑道:“我們回去吧!”

不遠處的一家酒樓內,男人身軀凜凜,周身氣度華貴,斜飛入鬢的劍眉,寒星般深邃冷冽的眸子帶著幾分從容之態,臉部輪廓線條冷漠剛毅,正負手立於窗前,凝視著不遠處的茶樓,不知在看著什麽。

見主子久久不語,林盛順著主子的視線望了去,這一瞧不由有些驚訝,“那不是姜良娣?”聲音落罷,聽著一室的悄然,他才發現自己屬實有些多嘴,當下便頗為懊惱的垂下了頭,硬著頭皮說了句,“奴才該死。”

陪侍在一旁的落雪見氣氛一時有些冷凝,嬌滴滴的聲音開了口,“唉,那女子卻也可憐,付出了滿腔的真心,最後卻是這般下場,明明心頭滿是恨意,卻無處撒,偏偏還懷了那男人的孩子……”

世間對女子到底是不公平的,無論發生了什麽,最後受傷的還不都是女人。

蕭黎瞥了蕭鈺一眼,不由幹咳了一聲,旋即抿了口茶,視線不知該往哪裏擺了。

蕭鈺薄唇緊抿著,一雙眸子顯得愈發深沈,“嫉妒是源於在意,若是連鬧也不鬧,甚至還滿不在乎……”

蕭鈺還不等說完便已被落雪給截了斷,“什麽都不在乎,那這便是對那個男人完全放下了……”

見蕭鈺臉色有些難看,面上陰雲密布,像是隨時會有一場暴雨落下,落雪回過頭,一雙水眸帶著些許的惋惜,嘆聲道:“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人的喜怒哀樂皆由欲望而起,沒有了恨也沒有了愛,無欲無求,這是一點兒都不在乎了……”

“……”

蕭鈺這下徹底僵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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