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舊人類時代。

“啟明！”

看著眼前出現的男人, 張畢方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隨著濁化擴散，無數人類在絕望中異化成了怪物，身上充斥著詭異的蠕動血肉與從肆意生長的骨骼, 張畢方也不例外。他的身體像是被一層樹皮覆蓋，肋下逐漸生長出兩支枯樹枝般的手臂, 正在空氣中不斷抓握，這讓張畢方此時的樣子看上去極為可怖。

“張畢方博士……”

紀啟明也已經有了異化的跡象，雖然外表看上去沒有多少變化, 但他面孔上隱隱浮現出的魚鱗一般的鱗片已經從脖頸處攀到了臉側，紀啟明眉頭緊皺，似乎正在承受著某種痛苦。

“輸了, 我們輸了……輸了！”

張畢方滿臉的絕望,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神智正在被慢慢侵蝕，無數低語和呢喃正在充斥他的大腦, 雙目逐漸變得通紅, 暴躁和渴望殺戮的情緒開始占據主導，張畢方用盡全力，才勉強讓自己維持不多的清醒。他對著紀啟明絕望地大喊：“是智械！智械和異種母體合作了！他們想把我們都毀了……”

張畢方不甘心。

人類眼看著就已經要勝利了, 消滅了異種母體, 沒有繁衍能力的異種很快就會被人類屠戮殆盡，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在最接近勝利的時刻，智械卻背叛了人類, 這樣的結局讓張畢方難以接受。

“不是他們……”

紀啟明滿臉疲憊地走上前, 想要將張畢方扶起, 卻被張畢方用力甩開。

“不是智械又是誰？”

張畢方一臉瘋狂的怒意, 大吼：“濁化裝置……這明顯是智械的手筆！他們有理由這樣做！你……紀啟明, 你為什麽要偏袒智械那邊？就因為智械是你創造的東西？還是你在天空城上和智械生活了幾年，就已經忘記自己是人類這件事了？！智械之父……別忘了你是人！”

天空城是人類傾盡全力制造出的終極堡壘，承載著人們最後的希望。而紀啟明作為天空城的創造者，這些年一直和智械一起做著最後的調試工作，讓天空城能成功升上蒼穹，成為最後的諾亞方舟。

“暫時還不知道是誰促成的這一切。”

紀啟明的意志一直在抵抗著濁化的侵蝕，整個人看上去十分疲憊，但眼神卻很堅定：“但我相信……深紅和蒼藍不會這樣做。”

“可笑！”

張畢方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解釋，他的大腦已經快要爆炸了：“智械一直想取代人類，不想受到人類的鉗制，除了他們還能有誰？現在我們都被濁化了，還有誰能控制的了智械？他們已經肆無忌憚了！”

話說到一半，張畢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

“人類……對了，人類！！”

張畢方目光一亮：“你弟弟……你弟弟還在冷凍艙裏對不對？他還沒有被濁化影響對不？哈哈哈哈哈，對，我們還沒有完全失敗，我們還有人類！”

“只要……只要讓你弟弟啟動智械的最終指令……”

張畢方目光灼灼：“就能結束這一切，深紅的智械部隊就可以全部自毀，對不對？”

紀啟明看著他，沈默不語。

“只要犧牲一個人，就可以拯救所有人……”

張畢方目露希冀：“你會同意的，是吧？”

空氣陷入良久的沈默。

片刻後，張畢方意識到了紀啟明的拒絕。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猶豫什麽？！”

他的表情逐漸兇狠：“數億人的性命，我們的武器，我們的家園，我們的一切……這分量不夠重嗎？紀啟明，你到底在想什麽！！”

“抱歉。”

紀啟明目露歉意，他搖了搖頭：“我不能這麽做。”

張畢方的理智幾乎要被侵蝕殆盡，瘋狂的低語充斥著大腦，他的情緒被無限放大，他雙目通紅地看著紀啟明，身體扭曲的樹枝正在迅速生長。

“我知道了。”

張畢方輕輕吐了口氣：“這樣的請求，的確太為難你了。”

“我會找到其他辦法的。”

紀啟明輕聲說：“我們一定會找到其他辦法……”

嗤——

尖銳的枝芽從張畢方身體中暴起，下一秒刺穿了紀啟明的胸膛。

紀啟明瞪大了眼睛，眼中帶著不可置信。

張畢方目光中帶著濃烈血絲，惡狠狠地看著紀啟明。

他們曾經是研究院的同僚，是關系最好的朋友。在初次進入研究所時，紀啟明的方案被否決，是張畢方據理力爭，為他爭取到了機會。他們時常坐在一起，暢聊理想，暢聊美好的未來。

如今張畢方以怪物的姿態，帶著瘋狂的仇恨，將屠刀落在了紀啟明的頭上。

直到紀啟明倒在血泊裏，張畢方眼中的瘋狂褪去，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不……”

張畢方顫抖著看著自己的雙手，滿眼的不可置信。

身後傳來動靜，張畢方猛地回頭。

深紅站在身後，眼睜睜看著紀啟明的呼吸逐漸微弱。

紀啟明艱難地擡起眼，眼前的視線一片模糊，但他還是看到了深紅。

這一幕像是定格畫一般，深深烙刻在深紅的心中，即便過去了數百年，每每回想，深紅都會永遠記得那一刻的絕望與世界崩塌的崩潰感。

他看到紀啟明艱難地張開嘴，像是說了一句什麽話。

……說了什麽呢？

深紅沒有聽清，但他想，應該是“不要仇恨人類”之類的話吧。

紀啟明一向是這樣的人。即便舉起屠刀的是他最信賴的同胞，他也不會恨誰，只會歸咎於自己沒有解決一切。

啪——

深紅手中的藍色試管掉落，玻璃管碎裂的聲音響起，湛藍色的液體在地面肆意流淌。

“凈水，是凈水……”

張畢方眼睛一亮。他知道這個東西，紀啟明此前在實驗階段開發的，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凈化異種濁化的“解藥”，他一直以為只是試驗產物，沒想到已經出現了成品。

“深紅！”

張畢方像是看到了救星，他沒有回頭看紀啟明的屍體，而是對著深紅大吼：“——我命令你，我以人類的身份命令你！把凈水給我！”

理所當然的，指令失效了。

濁化後的人類失去了舊人類的身份，自然也就沒有了能夠命令智械的權限。

但同樣的，智械也無法傷害舊人類，哪怕深紅渾身顫抖，想要將面前這個不論外表還是靈魂都醜陋到令人作嘔的人大卸八塊，他也做不到。

“凈水，凈水……”

張畢方像一條乞食的狗，艱難地挪動著詭異的身軀爬到深紅下方，低頭舔食著地面流淌的藍色液體。

深紅上前，將紀啟明抱起，回頭看向張畢方。

紀啟明博士。

你要拯救的，就是這樣一群人嗎……

你說“再給我們一些時間”，但不論再過去多久，人類永遠不會學會教訓的。

如果真的有能夠讓世界走向美好的方法……

“深紅，深紅！”

張畢方叫住了深紅的背影，大喊：“合作吧！我們合作吧！把天空城和凈水給我們，以後我們承認智械擁有同等的地位，好不好？人類和智械本該就要站在同一個陣營，我們應該平起平坐，一起抵抗外敵不是嗎……”

深紅眼神冰冷，掃視著張畢方。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如果真的有那種方法……

那也和人類無關。

……

“居然……居然是這樣的原因……”

聽完阿修的話，搖光滿臉的震撼。

難怪深紅如此仇恨人類，不論是新人類還是舊人類，對深紅而言都是造成這一切的根源。不論是機甲，泰坦，還是其他的科技產物，深紅只是想藉由新人類的手，將舊人類全部消滅罷了。

紀啟明的確對深紅十分了解，比起性格有些極端的深紅，和深紅一起誕生的蒼藍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性格，難怪紀啟明將天空城的【火種】交給了蒼藍，而不是深紅……如果持有【火種】的是深紅，恐怕人類連一點反抗的力量都不會有吧。

持有【火種】，卻不願意支持深紅的決定的蒼藍，對於不朽族而言，恐怕也和紀啟明一樣，被視作不朽族群體中的叛徒……

“但我不明白，為什麽要阻止眀燭知道這一切呢？”

搖光不解地問：“還有，紀啟明博士當時不願意讓眀燭啟動智械的最終指令，真的只是因為保護親人嗎？”

不是簡單的殺一救百這樣的概念，紀啟明面對的是犧牲一個親人，拯救整個人類群體的決定。雖然搖光能夠理解紀啟明的做法，但他還是為此疑惑不解。

阿修……不，應該是蒼藍。蒼藍沈默片刻，道：“我抹掉了眀燭關於真相的記憶，是不想讓他知道這一切。因為他和紀啟明博士，在某種程度上十分相似。”

搖光和天璣跟在蒼藍身後，迅速向紀眀燭所在的房間跑去。

在推開門的那一刻，他們看到了房間內的紀眀燭和天樞。

兩個長相幾乎一模一樣的人站在一起，一時間讓人分不出誰是誰了。但毫無疑問，正在翻看著那本筆記的人，應該就是紀眀燭。

聽到動靜，紀眀燭擡起頭，和門口的“堇青”對視。

蒼藍的目光向下，看到了紀眀燭身邊那個被打開的銀色的盒子。

還是……晚了一步。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著紀啟明的一段話。

“原諒我吧，眀燭。”

為什麽紀啟明要將紀眀燭放入冷凍艙內，即使面對一切都要滅亡的危機，也不願意讓身為唯一一個舊人類的紀眀燭出來，成為拯救一切的救世主……

因為……紀眀燭本就不是舊人類。

兩滴淚掉在筆記本上，將最後一行字打濕。

紀眀燭合上筆記本，眼眶微紅。

他輕聲說：“鬼才要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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