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培養皿內, 一團蠕動的血肉活物在高強度玻璃中不斷爬動著。

“不同於任何生物的基因片段……”

張畢方表情嚴肅，看著手中的報告：“這就是隕石上的活物？”

“是的。”

旁邊的研究員遞來一疊照片：“它的基因序列非常特殊，而且有很強的活性和自我修覆性, 在大氣層高溫摩擦下沒有絲毫損傷，我們發現它的時候, 它看上去像是在休眠的樣子。”

“二度檢驗報告出來了嗎？”

紀啟明伸手接過照片，問道。

“出來了。”

另一個身穿白褂的研究員快步跑來：“我們在這個生命體的基因片段裏發現了不同尋常的東西……”

張畢方接過第二份報告，僅僅只是掃了一眼, 目光頓時怔然。

“這……”

比現有生命的極限還要高上數十倍的基因活性，聞所未聞的糾纏同化數值，無限分裂、連續傳帶的細胞特性……手中這項報告的各項指標駭人聽聞到甚至讓人懷疑像是科幻電影中的東西。

張畢方和紀啟明對視一眼, 他們都是頂尖的科研人員, 雖然這份報告還有待進一步檢驗，但光從紙面數據, 他們很快就不約而同的想到了同一個可能性。

——永生的可能性。

……

隕石上攜帶生命體的消息很快上報, 數月後，各國召開了高層會議，會議上, 張畢方和紀啟明作為研究院的兩大代表進行首次匯報。

“……經過多次研究與核查, 我們在該生命體上發現了特殊的基因片段，它具有和癌細胞相同的能夠連續傳代、不會衰老、可以無限分裂的特點, 但比癌細胞更加有序。”

張畢方說：“這是永生的鑰匙，和正常細胞結合後, 能改變正常細胞的壽命和分裂有關的‘開關’, 我認為這項研究可以繼續投入, 如果能夠結合人類細胞的受體, 我認為它可以至少讓人類的平均壽命提高到五百歲以上, 大部分困擾我們的疾病都將迎刃而解，甚至是……達到永生。”

會議上陷入了寂靜，會議桌上坐著的都是各國首腦級的人物，他們大部分年歲已高，面對張畢方拋出的這樣一個誘人的前景，就像饑餓的人面對一桌香氣撲鼻的美食，讓人蠢蠢欲動，幾乎要失去理智，以至於能明顯感覺到幾個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良久，一個老人轉頭看向另一邊的紀啟明：“紀啟明博士，你是這方面的權威，你對此有什麽想法？”

“我不讚同繼續這個項目的研究。”

紀啟明想了想，說：“永生固然誘人，但越是誘人的東西，往往越是隱藏著等同的危險。隕石上的生命體成長速度很快，剛到實驗室的時候，它只有拳頭大小，但它的細胞分裂速度是呈指數級增長的，只是幾個月時間，它就已經成長到將近半人高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另外……”

頓了頓，紀啟明繼續道：“我研究了它的生物波動，發現它在活動過程中一直在對外發射特殊的生物信號，而且這個信號隨著時間增加，影響範圍也在持續增大，雖然我不清楚這個生物信號的具體作用，但結合隕石的來歷，我覺得……”

“你的意思是，它在呼喚某個東西？”

一個首腦打斷他：“就是所謂的……宇宙神明？”

“……我是有這方面的猜測。”

“無稽之談。”

首腦哼了一聲，表情有些不屑一顧，他在初次聽說關於宇宙神明的說法時，就覺得這是徹頭徹尾的荒誕言論，更想不通作為科研人員的紀啟明是如何說出這番莫名其妙的言論的。

面對永生的誘惑，哪怕是要冒一定的風險，在他們看來一切也都是值得的。

即便紀啟明強烈建議應該趁著隕石上的生命體還未成長擴張的時候將其毀滅，但事情很快就有了後續，紀啟明的擔憂被駁回，張畢方主張的“永生計劃”大票數通過。

沒有人能夠抗拒科技躍遷帶來的誘惑。

之後的幾年裏，隨著越來越多的隕石降落，科研人員在隕石上得到了更多的資料，整個世界的科技水準基於此得到了跨越式的發展，新的技術成果，新的綠色能源，新的生物技術突破……一切似乎都在向著美好的前景出發。

……

“聽說你家裏的那兩個人工智能出了點問題？”

張畢方敲開紀啟明的辦公室門，問道。

紀啟明點了點頭：“你也聽說了？”

“鬧得挺大，我當然聽說了。”

張畢方道：“人工智能襲擊人類幼童，原本關於人工智能的量產許可馬上就要落地了，突然來了這麽一出，估計抗議的聲音又要多了起來。”

“這件事是有原因的。”

紀啟明搖了搖頭：“蒼藍和深紅是沖動了一些，但他們的性格並沒有攻擊性，這只是一個意外……”

“你知道的，別人可不會管那麽多。”

張畢方道：“如果蒼藍和深紅是人類，當然不會有人說什麽，但他們是人工智能，這件事雖然不大，但背後昭示的東西，我想你也清楚。”

辦公室裏陷入沈默。

“上面準備怎麽處理？”張畢方問。

“回收蒼藍和深紅。”

紀啟明開口，語氣有些艱難：“以及……啟動人工智能的底層代碼植入計劃，限制人工智能對人類可能出現的攻擊行為。”

“這也算是比較好的結局了。”

張畢方安慰道：“至少蒼藍和深紅沒有被銷毀，不是嗎？”

“不，這並不好。”

紀啟明反駁道：“這個計劃代表著人類和人工智能天然不平等的地位，蒼藍和深紅此後就不再擁有自由的靈魂了，你懂這個感覺嗎？他們不是工具，也不是機器，他們是有自己的生命，思想以及情緒的存在，我們雖然創造了它們，但我們不是上帝，為什麽要因此抹殺他們未來能夠擁有平等的尊重的可能性？”

“你說得對，我們不是上帝。”

張畢方說：“你也不是，紀啟明博士。”

“……”

“你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但理想主義者往往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張畢方嘆了口氣：“有你這樣想法的人，或者說，像你一樣把其他的智慧生命當成平等生命的人，太少了。這一天遲早回來的，遲或早而已，人類不可能放棄萬物之長的地位，即便人工智能在未來擁有了和人類一樣的數量，甚至是各方面更加超脫的存在，它們也只能作為工具，而不能作為‘人’。”

“人是萬物的尺度。”

張畢方頓了頓，繼續道：“一向如此，也只能如此。不管是人工智能，還是隕石上的那個生命體，都是為了人的未來而服務的，我們從他們身上獲取利益來壯大自身，發展自身，最後服務自身，哪怕這樣做有風險，但只要這種欲望存在，我們就不會停止腳步，我想在這一點上，你的感受應該比我更深刻才對。”

人，是萬物的尺度。

紀啟明沈默片刻，隨後道：“這句話太傲慢了。”

“或許吧。”

張畢方聳聳肩：“但我們也改變不了，不是嗎？”

……

數天後，蒼藍和深紅被研究所人員回收。

年幼的紀眀燭抱著紀啟明的腰，淚眼汪汪地問：“它們還會回來的，對嗎？”

紀啟明摸了摸他的腦袋，沒有說話，也沒有答覆。

【永生計劃】依然在繼續，人類的科技爆炸進程也從未停止。

數年後，第一臺機甲原型機在紀啟明博士的主導下完成研發，並順利通過試機試驗。

隕石上的生命體已經壯大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幾乎有一棟別墅那麽大，蠕動的黑色血肉看上去極為駭人，沒有人知道它的成長上限在哪裏。為了繼續研究，研究院將它轉移到了另一棟大樓，專門用於存放，並給這個生命體起了一個名字。

異種母體。

由於異種母體的增殖速度，照這樣的速度繼續演化，很可能帶來巨大的災難，但好在紀啟明博士主導研發的機甲，在中和破壞異種的生物波動方面有著極為強悍的效果，比起其他熱武器，能夠對異種的生物力場造成更大的殺傷力，於是這隱藏的危機看上去就微不足道起來。

機甲的戰鬥力出乎意料地強，擁有遠超現存武器的機動性和單兵破壞力的同時，又能應對可能出現的異種母體帶來的危機，於是經過商討，機甲項目和【永生計劃】一起進入了主攻項目，並分出頂尖團隊負責各型機甲的設計。

同時，由於機甲的操作難度極高，需要大量人群篩選有駕駛天賦的駕駛員，於是【戰隕】計劃也一並被提上日程，以全息游戲的方式進入公眾視野，進行機甲駕駛員的選拔。

兩年後，戰隕項目成功上線，並在世界範圍內獲得了巨大成功，玩家數量一騎絕塵，發布短短一個月，就成為了最受歡迎的游戲，在業內大肆屠榜。

“紀啟明博士。”

一個平常的午後，一個研究員帶著一個年輕人走入紀啟明的辦公室。

“這是您的新助手，加利福大學畢業的優秀畢業生，剛剛來我們研究院，麻煩您多帶帶他。”

研究員對紀啟明態度恭恭敬敬，畢竟如今的紀啟明，已經是研究院當之無愧的一把手了，地位和主導【永生計劃】的張畢方博士平級。

“你好。”

紀啟明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禮貌地對他點了點頭。

對方看上去二十來歲左右，一身未褪的書卷氣，帶著厚厚的黑框眼鏡，看上去有些拘謹。

“您……您好，紀博士。”

年輕人看上很緊張，說話都有些結結巴巴的，他看向紀啟明的眼神中是不加掩飾的崇拜：“我叫祁零，您的論文我全部都拜讀過了，沒想到我能成為您的助手，真的太榮幸了！我一定會好好努力的！”

紀啟明看著對方緊張的模樣，失笑：“別那麽拘謹，我又不吃人……你好，祁零，歡迎你的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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