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餵, 紀眀燭。”

體育器材室裏，幾個孩子將紀眀燭堵在裏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稚嫩的紀眀燭擡起頭, 緊張神色一閃而過，隨後露出倔強的表情：“你們要幹什麽？”

“沒幹什麽。”

領頭的孩子伸出手, 推了一下紀眀燭：“明明是個轉學生，還這麽囂張……聽說你家沒有父母啊？”

“對對，前幾天是他哥送他來學校的。”

“家長會的時候好像也是他。”

“哈哈哈哈, 聽說他還喜歡跟機器人一起玩，好幼稚啊……”

“你沒有朋友嗎？”

領頭的孩子嗤了一聲：“要跟機器人一起玩？哦，我家也有個機器人, 不過是我們家的傭人, 看上去就是個鐵疙瘩，專門給我們做飯的……不會吧, 你喜歡跟機器人混在一起, 你不會也是個機器人吧？”

嘲笑聲刺耳尖銳，夾雜著毫不客氣的推搡。

不知道後面的孩子說了些什麽，紀眀燭被徹底激怒了, 兩方發生了沖突, 紀眀燭寡不敵眾，身上掛了彩, 頭也被磕破了一個傷口。

“放學這麽久了，怎麽還沒有出來？”

“定位就是在這附近……應該在器材室裏吧。”

“沒感覺眀燭是喜歡運動的人啊, 他不是一向懶得動的麽。”

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蒼藍, 深紅！”

紀眀燭大喊：“我在這裏！”

……

“就因為這樣, 就要把蒼藍和深紅送走？”

小小的紀眀燭咬著下唇：“又不是他們的錯！”

“事情倒不是很大。”

紀啟明說：“不過, 人工智能傷人這種事, 研究院那邊很重視，這是一個不穩定因素。”

頓了頓，紀啟明摸了摸紀眀燭的頭：“那幾個孩子傷得很重，他們家長鬧得很大，研究院為了不惹麻煩，只能做出回收決定了。”

“那我以後可以去看他們嗎？”

紀啟明看著紀眀燭的眼睛，心軟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帶你去的。”

“說得好聽。”

紀眀燭很不滿，“我連你研究院在哪裏都不知道，你也從來不帶我去。”

“……”

紀啟明沈默片刻，說：“眀燭，你會怪我嗎？”

紀眀燭楞了一下，點點頭，但過了一會，又搖搖頭：“應該不會。”

“應該？”

“雖然很失望，但是……你又不會害我。”

紀眀燭雖然失望，卻還是低聲道：“如果有其他辦法，哥你也不想把蒼藍和深紅他們送走的對吧？”

“嗯。在我心裏，眀燭，你比其他人都重要。”

紀啟明溫柔地蹲下身，幫紀眀燭整理淩亂的衣領：“你要記住這一點。”

……

“如果……我是說如果，假如有那麽一天，世界要毀滅了，你願意拯救世界嗎？”

天邊是濃烈的火燒雲，祁零握著方向盤，狀似隨意地問了這麽一句話。

拯救世界……

紀眀燭聽得有些好笑。

就算真的有那麽一天，應該也輪不到他決定要不要拯救吧。

困意襲來，紀眀燭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

祁零透過後視鏡，看著紀眀燭安靜的臉。

“火燒雲真漂亮啊。”

祁零掃了一眼天空，輕聲道：“這麽美好的世界，只有神明才能擁有吧……”

……

“眀燭……”

“天樞！”

紀眀燭有些艱難地睜開眼。

疼……

四肢百骸傳來疼痛的警告，紀眀燭的腦子亂糟糟的。

“他醒了。”

黑市醫生整理著自己的醫療箱：“可能會有輕微的腦震蕩，不過稍微休息一會就沒事了。”

“不會有什麽……”

搖光欲言又止。

紀眀燭是躲在祝融的駕駛艙內才躲過一劫的，但失控的泰坦駕駛艙，對人的濁化影響比平常要高出千倍萬倍，這讓搖光不免覺得擔憂。

“沒什麽大礙。”

黑市醫生說：“雖然很不可思議……但他身上的確沒有任何濁化的痕跡，只能說是個奇跡了。”

“讓他好好休息吧。”

黑市醫生收起自己的醫療箱，搖光上去準備給他錢，卻被對方攔住。

“錢就不用給了。”黑市醫生笑了笑，說：“畢竟我在陽淵城住了這麽多年……算是給英雄的特別回饋吧。”

黑市醫生走後，搖光迅速來到紀眀燭身邊，緊張地打量他：“天樞，你怎麽樣？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頭疼。”

紀眀燭揉了揉太陽穴，昏迷前發生了一幕幕像碎片一樣塞在腦海中，紮得生疼：“陽淵城怎麽樣了？祝融死了嗎？”

“沒有。”

天璣給紀眀燭倒了杯水，猶豫片刻，還是如實說道：“無常司對陽淵城發動了襲擊，其他衛星城的泰坦抵達陽淵城進行支援，但是……無常司似乎掌握了某種控制泰坦的方法，祝融重傷離開後又去而覆返，現在【句芒】和【帝江】已經和祝融一樣，失控了。”

紀眀燭心中一驚。

……

“咚，咚。”

“咚——”

祝融，句芒，帝江。三臺泰坦矗立在陽淵城內，像三具可怖的巨人，哪怕只是站在那裏，也讓人生不起反抗的心。

三臺泰坦此時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了，身上一同覆蓋著血肉裝甲，但這一次，它們並沒有如之前的祝融那樣，發狂般地破壞踐踏城市，而是緩慢地在城市中行走，就像是三個忠實執行著國王命令的士兵。

雷部部長絕望地看著這一切。

所有雷部的機甲部隊在等待他發出命令，但他遲遲難以下達指令。

沒有人比他更明白泰坦的破壞力，僅僅只是一臺祝融失控，就足以讓陽淵城陷入毀滅的邊緣，現在無常司控制了三臺泰坦，這就註定了是一場無法獲勝的戰爭。

片刻後，他的私人通訊響起。

雷部部長猶豫了片刻，選擇接通。

“龐部長。”

通訊另一頭，響起了姚向榮的聲音，帶著勝利者的笑意，道：“不好意思，這局是我贏了。”

雷部部長的聲音沙啞：“……你們到底想做什麽。”

“這個問題，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姚向榮說：“無常司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天空城。”

“你以為這樣就能對抗天空城嗎？”

“不行嗎？”

姚向榮笑了一聲：“從祝融失控到現在，天空城出手過嗎？以天空城的速度，很快就能抵達陽淵城上方，可是那懸浮在天上的宮殿，自始至終出現過嗎？龐部長，我想你應該也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

“天空城根本就不想救你們啊。”

姚向榮輕聲說：“你們眼裏的救世主，根本就不在乎你們會不會死，會死多少人。能坐上今天這個位置，我想你應該不會像普通人那樣，認為天空城真的如教科書裏寫的那樣，是為了拯救人類才出現的吧？”

雷部部長沈默不語。

“天空城奴役你們，命令你們消滅異種，把你們當寵物一樣圈養。”姚向榮繼續道：“在不朽族心裏，你們只是棋盤上好用的棋子，所有人類都是。你們自以為的忠誠，在不朽族眼中有什麽價值呢？當然，不朽族給了你們泰坦，而控制泰坦的權限，卻始終被天空城牢牢握在手中，所以我理解你們，為了避免更大的災難，只能選擇臣服。”

“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姚向榮說：“泰坦不再是屬於天空城的了，無常司也有了能夠控制泰坦的方法，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麽還要給不朽族當狗呢？龐部長，不要忘了，不朽族和我們，終究不是一類人，而我們才應該是站在一個陣營的夥伴，因為我們……都是人類啊。”

“部長，我們要怎麽辦？”

一片緊張的氣氛中，一個指揮員忍不住問道。

雷部部長在原地沈默了許久，問：“給天空城發的支援信息，有回覆麽？”

指揮員躊躇片刻：“……沒有。”

沒有。

一句沒有，就已經說明了足夠多的問題了。

雷部部長看了一眼周圍，原本繁榮通明的陽淵城，此時已經成為了廢墟般的存在，到處是屍體、戰火和殘垣，人間慘劇不過如此。

雷部部長突然覺得可笑。

也是，不朽族從來不會管他們的死活。畢竟，不論地面上發生了怎樣的末日，他們只需要躲在天空城內，就能規避一切災難，在屬於他們的伊甸園內度過平靜而美好的日子。

“聽我指令。”

雷部部長緩緩說：“所有平禍司成員，卸下全部武裝，放棄抵抗。”

……

“搖光老大。”

孫易從屋子外面腳步匆匆地走進來，看到紀眀燭，驚喜道：“紀老大，您醒了？！”

“嗯。”

紀眀燭點點頭，他們能夠順利從戰場中撤離，還能在這種情況下找到黑市醫生，說起來還是多虧了孫易：“謝謝你了。”

“嗐，說這個幹嘛。”

孫易嘿嘿一笑：“這不是當小弟的基本素質嘛。而且，紀老大，你打泰坦的樣子真的太帥了！”

如果說孫易之前是因為紀眀燭泰坦駕駛員的身份才選擇投靠他們的，那麽現在，他已經對紀眀燭佩服的五體投地了。敢駕駛機甲直面泰坦，那華麗超神的操作簡直超出了想象力的極限，讓人很難不把紀眀燭當偶像一樣崇拜。

搖光問：“什麽事？”

“哦，差點忘了。”

孫易給紀眀燭遞過去一封信：“剛剛有人在門口找到我，說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有人送信？”

紀眀燭詫異地看著面前的信封：“是誰？”

“光線有點暗，沒看清。”

孫易想了想，回憶道：“穿著藍色的衛衣，帶著兜帽，看不見他的臉，不過從體型上看，還挺年輕的樣子，但是我總覺得他有點熟悉……”

紀眀燭伸出手，接過信，拆開。

裏面是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寫著幾行字，在這幾行字的最後面，有一個小小的符號。

一個M形的變形英文字母，兩個小山峰上方加了兩簇火苗，看上去就像是兩根拼接在一起的蠟燭。

而上面的字跡，紀眀燭也很熟悉。

——這是他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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