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眀燭原本還不確定, 但當他喊出霍哉的名字後，對方這明顯有問題的反應顯然已經說明了某些東西。

霍哉一口水被嗆到，瘋狂開始咳嗽。

“你們認識？”維拉的父親表情詫異。

紀眀燭看著正在咳嗽的霍哉, 沒有說話。

說到底，他和霍哉的關系算得上敵對, 他之所以突然被平禍司逮住，就是因為霍哉突然反水向堇青舉報了他。而他也當場舉報了回去，還利用霍哉的部長密鑰權限給他潑了臟水。

沒想到這麽快就能再見到霍哉, 還是以這種方式。

紀眀燭眼睛微瞇，悄悄開啟了修羅模式，進入戒備狀態。

“……算是吧。”

霍哉緩過勁來, 朝維拉的父親道：“紀眀燭是平禍司的泰坦駕駛員。”

“這麽年輕的泰坦駕駛員？”維拉的父親驚訝地看著紀眀燭。

“前任泰坦駕駛員。”紀眀燭面無表情地補充道, 隨後問：“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話不是應該我問你嗎？”霍哉覺得紀眀燭才是惡人先告狀：“你怎麽會在這裏？”

兩人都戒備地看著對方，誰也沒有率先回答問題, 詭異的氣氛在空氣中流淌。

“吃飯了。”

圍著圍裙的女人端出幾個盤子, 招呼了一聲。

“好了。”

老者開口，打斷了詭異的氣氛：“不管你們有什麽恩怨，既然都到了家裏, 就坐下來好好吃頓飯吧, 有什麽事，等吃完了飯再解決。”

“給, 筷子。”女人遞給紀眀燭一雙筷子。

“……謝謝。”紀眀燭接過筷子。

對面的霍哉也同樣接過了筷子，沒有再說什麽。在平禍司的這段時間, 紀眀燭很少看見霍哉這副態度, 這說明維拉這一家子人對他來說一定有著特殊的身份。

“老爺爺, 你們在這裏住了多久了？”

吃飯的過程中, 紀眀燭忍不住開口問道。

霍哉撇了他一眼：“吃飯就吃飯, 問那麽多幹嘛，吃完趕緊走。”

紀眀燭回懟：“我又沒問你。”

“無妨，都是客人。”

老者擺了擺手，隨後思考了一下：“住多久了……我想想，維拉兩歲的時候，我們就從衛星城裏搬了出來，算算時間，也得有個十三四年了吧。”

“十三四年一直住在荒野裏？”紀眀燭詫異道：“不覺得很危險嗎？”

“你看我們家像是有危險的樣子嗎？”老者笑著道，“比起荒野，對我們來說，住在衛星城裏才是最危險的。”

紀眀燭追問：“為什麽？”

霍哉：“你有完沒完了，問題這麽多？有些事情知道了對你沒好處，吃完這頓飯，繼續逃你的命去吧。”

紀眀燭斜斜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通緝犯嗎？”

“誰害的？”

“是你先舉報的。”

“我……”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老者出聲打斷了他們。

“沒什麽不能知道的。”

老者輕輕嘆了口氣：“既然不是天空城和平禍司的爪牙，那就和我們的立場沒有沖突，如果我們能多一個朋友，那就多一分力量。”

“您也是飛……”

紀眀燭想問眼前的老者是不是飛駁組織的一員，卻被對方一個眼神制止住了。

“維拉，你先去外面玩。”

老者對維拉說道：“讓你爸爸媽媽帶你去鎮上逛一逛。”

“哦……”維拉乖乖應了一聲。

等他們走後，這裏就剩下了紀眀燭、霍哉和老人三個人。

“抱歉，請見諒。”老者道：“維拉她年紀還小，有些事情我不想讓她參與。”

紀眀燭點點頭：“理解。”

頓了頓，他問：“您也是飛駁組織的成員嗎？”

老者緩緩點了點頭：“嗯，我是。”

“十幾年前……”

老者露出回憶的神色：“我還是衛星城的一名大學教授，我是教歷史的，維拉的父親是研究異種生物習性的，雖然我們家算不上什麽富貴之家，但在衛星城裏也算是衣食無憂。”

紀眀燭沒有打斷他，而是靜靜聆聽著。

“你也知道，在衛星城，沒有什麽人關心歷史，也不需要有人研究歷史，我們的工作，無非就是偶爾按照天空城的指令編寫一下教材，寫一寫關於天空城的讚歌。”

老者道：“可惜的是，我又是一個對歷史充滿好奇的人，搞研究的人嘛，總是有這種通病。”

說著，老者站起身，走到旁邊的櫃子裏，拿出了一個破舊的小盒子。

打開後，裏面裝著一些細碎的茶葉。

“喝茶嗎？”老者問兩人。

“謝謝。”紀眀燭點了點頭。

老者斟了一壺茶，給兩人倒上。繚繞的白色霧氣中，他繼續道：“後來，我通過很多渠道，開始了解關於天空城的歷史，但就是因為這樣，我為自己的家人惹來了殺身之禍。”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平禍司的副部長，也就是霍哉找到了我們。”老者繼續說：“於是我們一家就在他的安排下，離開了衛星城，在這座鎮上繼續生活。”

老者的話說得很簡短，但紀眀燭從中聽出了他的意思。

一旦知曉這些歷史與秘密，就會惹來殺身之禍。

“你還要往下聽嗎？”霍哉問。

紀眀燭看著他：“我現在的處境還不夠危險嗎？”

“不一樣。”

霍哉搖了搖頭：“無常司，還有平禍司，這兩個組織雖然龐大，但和天空城相比，並不算什麽。一旦被天空城盯上，那才是真正的危險，你知道那群不朽族是什麽嗎？”

“人工智能。”

“……什麽？”

霍哉和老者同時楞住，看著一臉平靜的紀眀燭。

“天空城上的不朽族，不是人類，而是一群人工智能，對吧？”

兩人對視一眼。

霍哉：“你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紀眀燭說：“也不差這麽一點。所以，現在我們有相同的立場了嗎？”

霍哉嗤笑一聲，沒有說話。

他的反應讓紀眀燭有些疑惑。

難道他說得不對？

“既然你想要知道，那告訴你也沒什麽。”

老者沈默片刻後，開口：“你是一個泰坦駕駛員，雖然年紀輕，但你有能力，你能做到的事，比我更多。我只是一個半只腳踏入棺材的老人，我還有家人，即便知道了一些東西，我能做到的事情有限，不能改變這個世界。我告訴你我了解到的東西，至於聽到之後，你要如何選擇你的立場，由你來決定。”

“我有自己的判斷。”紀眀燭說。

少傾，老人開始講述。

“我們這個時代，再往前大約六百多年，有一個曾經繁榮的時代。”

“雖然技術沒有現在這麽發達，但那時候還沒有異種的出現，人類的足跡遍布世界各個角落，那時候沒有衛星城，而是以國家來劃分區域，我們現在保存下來的文化、建築、語言乃至政治和經濟體系，大多都是那個時候的產物。”

“我們稱之為舊時代，而那時候的人，我們則稱之為舊人類。”

顯然，老人說的是紀眀燭之前所處的時代。

“原本世界的發展軌跡，不應該是如今這樣的，但因為隕石的降臨，改變了原有的一切。”

老人說：“在調查歷史的過程中，我註意到了很多舊時代的文獻與當時的報紙內容，都提到了隕石的存在，對當時的舊人類來說，隕石代表著機遇，同樣也代表著災難。”

“天空城，人工智能，以及機甲，泰坦，都是隕石給當時的舊人類帶來的禮物。當然，還有異種。”老人緩緩道：“只不過當時的舊人類，只從隕石中看到了科技進步的希望，卻忽略了背後隱藏的危險……不，也許他們察覺到了背後的危險，但自古以來一直是如此，人類無法抵擋技術進步的誘惑，於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的一角，最後釀出了一場滅絕的災難。”

“滅絕的……災難？”

“你曾經問過我，異種其實就是人類，對吧？”霍哉突然出聲問道。

紀眀燭點了點頭，

當初他確實問過霍哉這個問題。

當時的他猜測，異種就是人類濁化後產生的，這也能夠解釋為什麽他在擊殺那幾頭災殃級異種的時候，從異種眼中看到了覆雜的情緒。

而當他提出這個問題時，霍哉的回答則是：

“這副自詡正義的樣子，無論怎麽偽裝，都掩蓋不了你們罪惡的內核。你們站在這片土地上，就已經是一種原罪了。”

再回過頭來想這句話，似乎有了其他的意味。

“你的猜測，只對了一半。”

霍哉冷冷道：“是的，異種是由人類變成的，所有的異種，都是那個時代的舊人類，包括我也是。”

紀眀燭呆呆地看著他。

一股巨大的恐慌籠罩了他。

“知道為什麽我們的組織叫做飛駁嗎？”

霍哉說：“飛駁是一種鳥的名稱，這種鳥現在已經見不到了，它還有一個別名，叫做喜鵲。鳩占鵲巢……我們就是被占據了巢穴的喜鵲。”

“而你，還有所有站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類。”

霍哉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你們以為，你們披上人類的皮，你們就是真正的人類了嗎？不，你們不是，當初隨著隕石降落而來到這個星球的異種……就是你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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