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棣棠染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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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飛卿死的那一天,也是趙國邊境被徹底攻破的一天。他死訊傳到鄢陵的時候,敵國的軍隊也快打到鄢陵了,原本繁華的鄢陵瞬間一片荒亂,百姓紛紛四處逃竄,幾個大戶更是收拾好行裝朝京城奔去。長寧公主也想帶著江成君回京城避難,可江成君不肯離開。

他已經病入膏肓了,那口血幾乎絕了他所有的生機。

前來報信的人說江飛卿是深入敵營時被炸死的,他們沒能帶回江飛卿的屍首,只帶回了一個盒子,盒子裏有一雙瑩白如玉的象牙筷子,還有一塊帶著血絲十分剔透的石頭,與他在夢裏見到的一模一樣。

報信的人說,那是江飛卿打最後一場仗前,給他準備的禮物。

本來是上陣前讓人送回鄢陵的,可中途出了變故,遇到敵軍突襲,便耽擱了。

江成君是在東院的花叢邊打開那個盒子的,當即又是一口血吐在了棣棠花上。

江成君最後是死在江家的,在敵軍的鐵騎踏入定北侯府之前,他就死在那兒了。

他不想去其他的任何地方,這兒是他的家,他答應過大哥要守好這個家的。雖然他沒能做到……

暮棠飛是想救他的,可她道行太淺實在做不到,老樹精也對她說過,凡人皆有自己的命數,強求不得。

她若是從中作梗,說不定反而會將他們害得更慘。於是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江成君死在自己面前,眼睜睜地看著另一個國家的異族蠻人踏平侯府搶掠珍寶無數,也看著那些異族人踏平了整個趙國,自此天下大變。

那年暮春天下大亂,人也四零流散,她也將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暮棠飛。

春至暮時,棣棠染血,人情有如鳥飛散。

在那段混戰的日子裏,人間宛如地獄。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麽也做不了。

老樹精跟她說,她需要捂住耳朵閉上眼睛,什麽也別聽什麽也別看什麽也別想,專心自己的修煉就好。

可她還是不忍心,修煉之餘也會去人間走走,能救一個是一個。

後來她成了仙,依然記得那段往事,還記得那對兄弟,也記得戰火紛飛的亂世中有過許多真情,只是沒有哪一段會像江家兄弟那樣令她印象深刻。大約是因為當年江成君名入膏肓時吐出的血曾經濺到了她的花上。

她甚至還記得江成君臨死前的眼神,一點光彩都沒有了,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縱使他知道自己是個妖怪,也知道自己有異於常人的能力,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依然很平靜,沒有任何渴求。

“有什麽忙是我幫得上的嗎?”暮棠飛主動問了這樣一句話。

問完之後她自己也有些後悔,因為她道行實在太淺了,若是江成君提了什麽她無法達成的要求,那她豈不是相當於在江成君千瘡百孔的心上又劃了一刀?

“我都快死了,還有什麽可求的呢?”江成君蒼白著臉好笑道,“對了,敵軍快打過來了吧?姑娘也該重新為自己找個地方了,若是日後定北侯府被敵軍踏平,那這些花草定然也保不住了。若是傷了姑娘的本體,那更是我們兄弟倆的罪過了。”

“我會在那之前離開的,可是你怎麽辦?”

“我也未必會活到那個時候。”江成君坐在花叢邊,閉上了眼睛,“今兒陽光真好啊,我曾想過,若是有一日我們兄弟倆能一起坐在這兒曬曬太陽就好了。不是一朝一夕,是只要想起就可以做到,不再有任何束縛,那樣多好啊,明明都是一家人,卻總有一堵墻隔著。

我總希望,東院與西院之間沒有那麽高的一堵墻。可這樣的事情,我竟然連做夢都不曾夢見過。”

“若只是一個夢,我可以幫你的。”暮棠飛忍不住道。

“若是可以,便謝謝姑娘了,若是不能,也不必勉強。姑娘本就是陰差陽錯被我大哥挖到府裏來的,原本並不需要看也不需要管這些糟心事。”江成君的眼裏閃過一絲希望,很快又消失無終了。

那時暮棠飛不由想起了她剛被移植進侯府的第一年,在那個溫暖燦爛的春天裏,才七歲的江飛卿拉著同齡的江成君歡快地跑到了她的身前,兩個小孩的目光都是那麽澄澈明亮,滿滿的都是天真與朝氣。

“我可以的。”暮棠飛真想再看看,當年那樣明亮的眸子。

她道行尚淺,也沒有織夢的能力,但是她對於侯府的每一個人都很熟悉,可以分身去演那樣的一場戲。

她演得很真也很好,那場戲裏一切都很和睦,晉陽夫人與長寧公主雖然不和,但是不會限制小孩子的來往,定北侯早早地從邊境退了下來,時常陪在他們身邊。而他們兄弟倆也可以自由自在的,想怎麽鬧騰就怎麽鬧騰。

那場戲裏,江飛卿與江成君不僅可以時常坐在一塊兒曬太陽,還可以在冬天的時候一起打雪仗堆雪人,也可以在江飛卿出游的時候隨他一起出去,他們兄弟倆一起走遍了大江南北。

那場戲裏,江飛卿還同荀家的姑娘成了親,江成君十分高興,第一次喝醉了酒。

戲演完了,江成君的夢也醒了,他眼裏雖然透著些笑意,可依然一點光彩都沒有。

因為他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暮棠飛沒有織夢的能力,便無法令江成君跟著置身其中,他從頭到尾都只是個旁觀者。

戲裏越是和睦,他心裏便越是悲涼,死時也越是平靜,仿佛終於解脫。

暮棠飛沒有想到,隔了那麽多年,她居然能重新看到那樣澄澈明亮的眼神,眼前兩個十七歲的少年似乎是一對雙胞胎,模樣有七分相似,很好辨認,暮棠飛一眼就看出了他們倆就是當年的江家兄弟。

這一世他們同父同母,兄友弟恭,一家四口十分和睦,暮棠飛見了,也為他們兄弟感到高興。

“這一世,他們會一生富足,也會一生和睦,直到百年之後自然老死也不會有什麽遺憾的,你該放心了吧?”

“青帝?”暮棠飛聽到青帝的聲音不由嚇了一跳。

“看見我怎麽這個表情?心虛了?”青帝好笑道。

暮棠飛連忙搖頭:“我也沒做錯什麽,為何要心虛?”

“既然沒有,就快回天庭去吧,不少花仙都回去了。”青帝笑道,“其實已經過去千年了,雖然是同樣的魂魄,但輪回多世,如今的他們已經和當年的江飛卿和江成君沒什麽關系了。”

“我心裏明白的,只是看到這樣的結果,心裏依然會覺得高興。我當年一直看著他們兄弟兩個,一不小心便將他們的願望也當做是我的,遺憾了許久大公子沒來得及迎娶荀姑娘呢,不知道這一世他們是否能遇見。”暮棠飛笑道。

青帝搖頭道:“不能……”

“這樣啊……”

暮棠飛不免又有些遺憾,不過青帝說得沒錯,都過去千年了,那位荀姑娘也不知道轉世到哪兒去了。能遇見自然是緣分,遇不到的話,其實才是正常的。

“那我便先回天庭了,青帝也早些回來?”暮棠飛又道。

青帝笑道:“等花仙全部歸位以後,我自然會回去的。”

等到暮棠飛從自己眼前消失,青帝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消失了,他並不能確實等花仙全部歸位以後,他是否真能回去。如今的戚落就是最大的變數。

“你不是說棠飛沒什麽可擔心的嗎?結果還不是親自過來看了一眼。”

他剛想到戚落,便看見戚落忽然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身後還跟著瑯軒。

戚落笑得正是燦爛,使得身後的一片棣棠花都淡了顏色,青帝不由想,她還能像這樣笑多久呢?

當年她與瑯軒相戀被發現以後,她就很少笑過了,因為她被天帝禁足在了青寰殿。還被天帝用絕情絲纏了起來,只要一想瑯軒便會痛不欲生。

她一向是最怕疼的,可即使那樣,她依然克制不住自己要想瑯軒。

他問她若是能再重來一次的話,是否還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戚落那時對他說,不會有如果的,可今日走到這個地步,她不曾後悔,也避無可避。

瑯軒是她命定的劫,她明白的,他們所有人也都明白的。

“怎麽了?”戚落見他一直不答,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青帝搖頭笑道:“沒什麽,見你睡著了,覺得無聊,便過來看看罷了。”

“你這麽勤快了,那下回你獨自去找鬥雪?”戚落笑道。

青帝點頭:“好啊,我去找鬥雪,你去找弄晴,分頭行動,還能快些。”

“嗯?”戚落一楞,“為何要分頭行動,你不是不急嗎?”

“我是不急,可天帝急啊,一直拖著總歸不好,還是快些吧。”青帝說著,看了瑯軒一眼。

“可是鬥雪……”

瑯軒上前對戚落道:“他難得勤快一次,你就隨他去吧。這回你要是再猶豫,日後他犯懶再也不管了,你豈不是要悔得腸子都青了?”

戚落拍了下自己的肚子好笑道:“我是草木,若有腸子絕對就是青的。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那我們先去找弄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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